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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黄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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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国行宪虽然近百年,却一直到半个世纪以前,首相才拥有固定的办公场所。个中原因很简单,前五十年的首相多由皇亲、贵族担任,政事基本在他们各自的府邸中决断。
五十二年前,时任首相的第三代兰亭侯在完成宪政改革以后决定退隐。新的宪法规定除非国家处于紧急事态之下,否则首相须由庶民担任。出于对普通人财力薄弱的考量,兰亭侯顺带将钟家邻近皇城西北的一处别院归入国库,并指定由后继的首相作为官邸使用。
经过十几任首相的扩建和重新规划,官邸如今集起居、办公等功能于一体,俨然就是皇城的翻版,而首相就是这微缩皇城中的最高统治者。在目前昭国的政治规则中,没有人可以违背首相的意愿和指令,连皇帝也不例外。
对于所有踏足政治的人来说,几乎都怀揣着有朝一日能够入主官邸的梦想。然而金字塔尖的位置自然有它层层筛选的机制,能够实现终极抱负的寥寥无几,于是大部分人会追逐更切实际的目标,例如成为本党的高级干部,亦或是出任阁僚。
议事堂袭击发生以后,昭国进入紧急事态之中,渝国公作为幸存的贵族议员,兼具担任公职的履历,虽然年迈,却是获得各方认可的最佳人选,即使他本人并无意出山。
好在距离全国大选还有不到半年,对于这位耄耋老人来说,只要装模作样地完成日常工作即可——毕竟,现内阁的大权实际都掌握在唯一的民选议员、内政大臣潘聪手里。
此时潘聪正坐在内政大臣公署的办公室里,审阅地方党部提交的候选人名单。
上周,同党多位元老一致属意由潘聪接任党首。考虑到本党长年以来的执政地位,潘聪出任首相已是板上钉钉,眼下她需要关注的是如何维持甚至增加本党在国会的席位。
夜色笼罩着深夜的帝京,公署大楼外已经基本看不到人影。
潘聪从政半世,早已习惯了早到晚退,她几十年来对于工作的热情和专注现在即将得到回报,她不想也不敢在此时出现疏漏。潘聪已经完成大半候选人的审阅,她有信心明天就能将详细的意见报告送到元老们的办公桌上,作最后定夺——她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
连日的加班加点让潘聪觉得有些疲惫,毕竟她也是年过六十的人,精神和体力自然是大不如前。既然剩余工作已经不多,潘聪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朝外打算去接一杯咖啡。
然而当潘聪端着马克杯回到办公室门口时,她警觉地发现室内的吊灯不知被谁关闭,以至于房中顿时昏暗不少。在办公桌后的转椅上,坐着一个眼熟的男子,他神秘却平静,似乎早已在此处等候潘聪的到来。
“晚上好,内政大臣。”林九歌语气冰冷,没有任何感情的起伏,“还是说,我该叫你杀人凶手呢?”
“林处长慎言,诽谤阁僚可是重罪。”潘聪捧着马克杯,不慌不忙地走进办公室,并顺手将门带上,“看来大楼的安保存在漏洞,该好好整改一番了。”
“新任内政大臣一定会将妥善处理,就不劳您费心了。”林九歌从转移上站起身,台灯光线从下而上映照着他的面容,“我是来和您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您看是我先说,还是您自己坦白呢?”
“你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不懂规矩。”潘聪从容地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喝了一口咖啡,“你现在就走,我可以不追究你非法闯入阁僚办公场所的责任。”
“其实我想通这一切的关键,就是您对肖绰和我的称谓。”林九歌从卓后绕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潘聪,“程焘从来都叫我小林,却在几次微妙的场合称呼我为年轻人。”
潘聪眨眨眼睛,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人处于潜意识中判定的不可控环境中时,会不自觉地去联系一个更强大的存在,以保证自己的情绪稳定。”林九歌也走到沙发处坐下,与潘聪面对面,“程焘对我一直有所芥蒂,奈何抓不住我的错头,即使担任署理长官,他也知道我不好对付,所以他才会对我在称呼上发生奇怪的变化,以保证自己处于优势或是主导地位。”
“你是想说,程焘这个叫法是从我这学来的。”潘聪嗤笑一声,不屑地反问,“证据呢?”
“很遗憾,我没有。”林九歌耸耸肩,继续说道,“只是如果把你纳入到整起事件中,很多原本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就豁然开朗了。”
潘聪将马克杯放到沙发扶手的凹槽中,挑眉问道:“比如?”
“整起事件出现转折是在我收到不明来源的包裹,导致眼睛受伤。”林九歌身子前倾,两手撑在膝盖处,“这件事的时间节点是我查阅议事堂维修工程方案以后,由于所有资料来自内阁府数据库,加上我先前做出的错误假定,我很自然地以为是首相动的手。”
潘聪没有接话,只是一手托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九歌。
“直到我回想起,那份资料虽然被载入内阁府数据库,其本身的来源是内政部。”林九歌不为所动,继续自顾自地说道,“首相可以获悉我的查阅记录这是情理之中,那如果再进一步思考,内政大臣是否会收到我的查阅记录呢?”
“想必你有答案了。”潘聪显得满不在乎,“可是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的确,我不得不说这是您的高明之处。”林九歌顿了顿,倚靠到沙发后背上,“顺着这个思路我继续检索时间线,之后便发生了付长官遭到停职接受职务调查,以及我父亲在接受我的委托以后意外坠亡。”
“付左懿停职符合程序,得到了官邸批准。”潘聪打着官腔,滴水不漏,“至于你父亲死亡一事,我只能说我很抱歉。”
“是吗?这两起事件都涉及到检察厅的参与,而您——”林九歌歪头注视潘聪,“您在上届内阁担任法务大臣,时间长达三年半之久,现任检察总长便是去年在你手上提拔的。”
潘聪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的回应,但她明显已经不如最初那般镇定。
“我的视力恢复以后,国安局便宣布所谓光照社具有重大作案嫌疑。这原本是你息事宁人的做法,没想到肖绰和我并未放弃调查,所以你不得不继续铤而走险,指使曾经的下属陷害付长官,又笼络程焘,让他替你盯着我。”林九歌感受到局势已经逐渐被自己掌握,他愈发地暴露出攻击性,“肖绰和我查到了泰坦能源在议事堂维修工程招标当中的违规操作,这使得你更加坐不住。于是程焘将我停职,我走投无路之下求助我父亲。可是你知道,我父亲没有那么容易被收买,所以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我父亲灭口。”
“很精彩,林处长,非常精彩。”潘聪敷衍地拍拍手,避重就轻地说,“你做警察当真是屈才了,有空可以写写惊悚小说,我相信一定能大卖。”
“您过奖了,这一桩一件都是您的杰作,我可不敢邀功。”林九歌讽刺地回敬道,“原本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然而出乎你意料的是,肖绰和我主动找上门来,希望你能帮助我们扳倒官邸。我想那一刻,您应该就在打算对我们下手了吧?”
“我只能说,我无比震惊。”潘聪没有正面回答,浅笑道,“我至今不敢相信你们当天告诉我的每一个字,所以正在尽力核实。”
“那是当然——”林九歌坐直身体,厉声喝道,“因为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手笔,与首相根本没有关系!”
潘聪闻言,双眼微微瞪大,她的右手紧握,显得非常不自在:“我还是那句话,你身为警察官,办案做事都要讲求证据。”
“证据?!”林九歌冷笑一声,眼神狠厉,“你丈夫韩秋实是韩家旁支的子嗣,韩、章两家早在几代以前就是表亲,我被自己先入为主的假定迷惑。如果渝国公可以通过亲外甥章弦暗中操控维修工程,那么你也可以通过你丈夫完成这件事,尤其韩博士是位化学家。我竟然阴差阳错地把你的嫌疑排除了出去,现在想想,都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我先生的确和章家兄弟是表亲,可是又能说明什么呢?”潘聪狡黠地笑着,她确定林九歌虽然来势汹汹,却对她无计可施,“你觉得会有人相信这番天马行空的推测吗?年轻人,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处于停职期的处长,而我可是现任内政大臣,和——”
“和已经被内定的首相,是吗?”林九歌嫌恶地指了指潘聪的办公桌,“我想这就是您的最终目标:成为首相,享受最高权势。我推测根据你的计划,接下来的半年你要专注于赢得地方党部对你的支持,而渝国公正好充当着傀儡的作用。肖绰和我找上门来,是实实在在地打乱了你的节奏。你担心置之不理会另生事端,但是你也不可能要求渝国公立刻下台,左右为难之下,你只好对我们下手。只要肖绰和我都死了,就没人知道你的秘密了。只可惜,你万万没想到我还活着。”
“这有什么要紧的吗?”潘聪很是得意,她挑衅地继续说,“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不妨把话说明白:除掉你可是比除掉肖绰简单多了,和消灭那一千个阻碍我的人相比更是如同掸去衣服上的灰尘。安保存在漏洞让你混了进来,但我可以保证,你绝不会活着离开这里。”
“看来我是难逃一死,”林九歌自嘲地笑笑,“麻烦您不如让我死个明白。”
“也行。”潘聪利落地起身走向办公桌,“你还想知道什么?”
“动机,”林九歌视线跟随潘聪,他疑心后者打算在这里对他下手,“你在上届内阁已经做到法务大臣这一级的重要阁僚,你为什么不满足?”
“满足?潘家三代从政,我祖父生前是众议院副议长,我父亲担任过财政大臣,是四届阁僚。可是我呢?!”潘聪猛然回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林九歌,“我二十七岁当选众议员,坐了十三年冷板凳才获得一个卑微的大臣政务官的任命,四十九岁才成为阁僚,我父亲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党内要员。如果我是个男人,我早十年以前就能当上首相。你说我不满足?那是这个国家欠我的!”
“当上首相就那么重要吗?!”林九歌激愤地站起身,反驳道,“你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谋杀上千人。这其中有不少是和你朝夕相处的同事,还有你的后辈,你的支持者。你怎么下得去这样的手?!”
“我和你是天差地别,你当然不明白。”潘聪冷哼一声,似乎不屑于辩白,“这个国家表面上实行宪政,号称现代国家,然而皇亲贵族仍旧掌握大量资源,针对阶级的压迫和女性的歧视早就融入那些男人的血液里。如今我国与邻国交恶,内部矛盾滋生,那群老男人却仍旧一副万世太平的样子,对民众的诉求无动于衷。我身为民意代表,给这个国家灌注新鲜空气是我的责任,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不过是一个杀人凶手,少在这里自命不凡!”林九歌愤怒地踹翻沙发,怒吼道,“你有什么资格指责那些死去的人?你通过这样的手段上位,你就光明正大吗?!”
“战争总会有牺牲,只要带来好的结果,就是值得的。我拼了命地要上位,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为了我们的下一代!”潘聪继续述说她的诡辩,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意,“这个国家已经是行将就木,不打一剂强心针它就完了。我不年轻了,我等不起再一个十年,这个国家等不起!”
“你疯了。完成手术却治死了病人,这对病人又有何意义?”林九歌神情凝重,注视着这个疯癫的女政客,“这个国家不需要疯子。”
“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反正你马上要去见你父亲了。”潘聪对林九歌尖声叫喊,“还有那个和你厮混的肖绰,你们只会阻碍我、阻碍这个国家!所以你们都得死!”
说罢,潘聪慌张地打开抽屉,她果然不出林九歌意料地掏出一把轻型枪械。
“你以为我是怎么混进来的,潘聪阁下?”林九歌步伐沉稳,毫无惧色地走上前,“我今天敢来和你当面对质,就一定不是单枪匹马。”
“什么意思?!”潘聪举枪的手不住地发抖,“你别想唬我!”
“肖家世代从军,他父兄都不是等闲之辈。”林九歌厌恶地瞪着潘聪,缓缓地说,“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肖绎是帝京卫戍区秘密机动旅旅长。我能进到你的办公室里,全都是他的功劳。你去窗边看看吧,他的人已经把这里全都围起来了。”
潘聪将信将疑,她惊惧地缓步靠近窗边,看向街道——只见街道两旁黑压压的,尽数是全副武装的陆军士兵。在其中一盏路灯的光影之下,是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他从容地抽着烟。根据男人的肩章式样判断,他的军衔是陆军准将。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办公室中响起。
潘聪如惊弓之鸟回头看去,只见林九歌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肖绎”二字。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内政大臣。我原本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以为你是怀着谦卑和敬意选择了这个职位,实则是为保证第一时间掌握调查进度,将我和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惜啊——”林九歌的话语中满是嘲讽和憎恶,然而一想到躺在病床上的肖绰,他又生出无尽的悔意,“游戏结束了。”
说罢,不等潘聪作出反应,林九歌利索地掐掉通话,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罪恶的办公室。身后的潘聪发出绝望的嗤笑,她是在为自己哀悼,还是在为昭国惋惜,此刻已经不得而知。
肖绎是带着首相敕令而来,他会给这出悲惨的闹剧划上最后的句点。今天以后,是清算也好,是重组也罢,昭国的政治格局恐怕会经历一次秘密的地震。
只是林九歌的演出已经谢幕,现在他要回到心爱的人身边,去告诉那个人这一切已经了结。林九歌要赎清自己的罪,要兑现自己许下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