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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今安在 (一) ...

  •   (一)
      天色蒙蒙亮,陡直的山壁之上有两道人影飞速晃过,在月落乌啼的五更天瞧不真切。旁人见了也只道是飞鸟掠过,不甚在意罢了。

      恍惚人影实是两位青年将军,功体全开又并行轻功,赶路飞快。比鹏和傕鹰择路而行,走平直的官道便驰马,四十里一换马;其余时刻未免绕路,则是直接翻山壁、走栈道。

      幸而两人平时在军中训练的强度不小,日行几百里也不在话下,故而是算不上辛苦的。除此之外,两人忽前忽后,时而比鹏领头,时而傕鹰开路,反而享受起竞逐的乐趣来。

      “真是没想到你也会冒着风险来,我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呢。”比鹏撂下一句话,三步作一跑跃了出去,“——这趟我要领先了。”

      傕鹰冷哼了声:“若不是诩相在,我才懒得给你们翊地面子。”

      “这真是抱歉了,谁叫我们帝师计策绝妙,你们诩相也只有帮衬的份。”比鹏贼嗖嗖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你!”傕鹰一个纵步飞过去,“乱说什么?!指不定还是诩相先想到的法子!”

      “怎会呢?方才议事的时候,你瞧诩相对帝师言听计从的样子。”比鹏阴阳怪气。

      两人起初还在为此趟任务苦恼,纷纷吐槽“险招坑害队友”,现在又为此争得不可开交,甚至隐隐有要开打的趋势。

      “再寻衅滋事!我可就不念旧情了!”

      傕鹰窄袖一翻覆,忽有一道闪电抽出,劈手便往比鹏的方向招呼。兵器欺身而近,才看得清是一柄多面开锋的链刃,其上规律缀着孔雀似的翎羽。

      比鹏见链刃逼近,旋即一矮身避开。链刃一路往前,翎羽飞出,刺倒了隐藏在暗处的几个身影,登时一片坠崖的惨叫声。

      其余几个跟踪的见状正要闪身逃,傕鹰没给他们这个机会,手腕一转,链刃换了个方向又是几支翎羽飞出,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来那孔雀翎似的装饰物是淬毒暗器。

      傕鹰手上不停,链刃翻覆,急道:“看清楚没?那个领头的。”

      原来比鹏避开后,便顺势蹲下身观察,披风袖袍下三节银光忽闪,只听得折叠声起,他纵身跃起,手中俨然一柄纯银长枪。

      “废话哦!”

      霎时长枪脱手飞出,越过重重叠叠的黑衣人墙,将最内里一人刺了个对穿,钉在山壁上。巨力掀起,震落了周遭一片人。

      傕鹰执着链刃还在留心周遭情况,比鹏戒备着靠近,仔细验了尸身:“是六翼,还有一些是羿畿贯日杈的卫兵。应该是后君临没错了。”

      傕鹰心念一动:“我们前脚刚走,后君临这便派人阻挠。看来方向是对的。”

      比鹏将长枪从山壁上轻巧拔出,轻拭银面上的血迹:“帝师算策,哪有出错的?话说,我刚才演技不错吧?”

      演技有点太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占他便宜。傕鹰翻了个白眼:“下次别演了,听了就来气。”

      “哎哎。”比鹏巧计得逞,不免大声笑起来。

      傕鹰无语,只得几番催促赶路。比鹏也知事之缓急,两人便一时无话,只专心赶路。

      ……

      一声飞鸟啼鸣,天色初亮,城关之外的地平线好似抹了朝霞的嫣红,隐隐透出血色来。伫立在远处的巨崖山阙是羽国第一雄关,霓霞关。

      沛县与霓霞关离得近,站在城墙上遥遥观望,倒像是霓霞关撑起半边天空,更觉出雄阔。我一夜未眠,在城墙上来回踱步,等思弦的消息回转。

      思弦策马绕了一圈城墙,回来急报道:“师父,牲杀方才抵达城外了,但只安营扎寨,其余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闻言有些庆幸,垂眼看着悬于城门上的人头出神,思弦循着我的目光望去。我道:“以通敌的罪名杀了城尹,竟然也对牲杀此行起到不少震慑力。牲杀现在或许在派人探听消息,应当是见沛县换人、守城态度坚决,一时摸不准形势。”

      思弦却是忧道:“但我方才见他们营寨灶台的数量都不少,探不到兵力虚实。”

      “不用担心。”我摇头道,“牲杀是久经战场的将军,扎寨造灶只是在虚张声势,扈从未必会超过两千人——他现在不清楚我的底细,不敢贸然攻城请战,就可见他现在只有突袭的能力。”

      我这样说,思弦好歹是安心下来,便劝我阖眼睡会儿:“现在左近也只能等消息了。”

      “不。”我果断拒绝,“城外牲杀随时都可能暴起发难,城内人心浮动,现在还不能松懈。”

      思弦只不明所以地摇头,大抵安慰的话语只能起到安慰的作用而已。

      (二)
      “将军!使君来信——”

      奔马而来的穿甲斥候卸了兵器后,几步入殿呈上,是金漆凤印,吊诡的线条中央还有一只形似眼睛的图案。

      方容深目的将军单手接过信件,轻轻“咦”了一声后以两指夹着信笺翻了两转,略显浓厚的剑眉旋即蹙起:“怎么是贯日杈来的?”

      疑惑没有持续太久,他拆开手信后细细读着,紧拧的眉宇没有放松,反而神色越来越凝重。然而他一信方才读尽,又有一波斥候来报:

      “将军!翊地与翩地有客人!”

      “咦?”将军疑惑更深,抬手抚了抚下巴:“虽说这几年翩地还在收失地,小战事是没停过。但总的来说,羽国也算是承平久了,咱们这霓霞关几时那么热闹了?”

      “呃。”斥候摸不着头脑,“那就拒了?”

      将军无语:“……当然是请进来啊。”

      ……

      比鹏与傕鹰设计引出了跟踪的六翼,并借此将人除了个尽,也免得有人偷报情况。自此赶路便周身清净,两人功体之神速,竟在日上中天便抵达了霓霞关。

      两人通报后便至城关上,见到翁翼生将军正负手在等,大抵方才在演兵巡视。

      比鹏几步登上城楼,见到一身漆甲的翁翼生,便递上策天凤的手信,率先出言道:“前辈,我与傕鹰奉王命而来,请您出关,至王城主持大局。”

      “哦?”翁翼生闻言居然没有太多震惊,接过帝师的手信后细细读着,读尽后眯眼抚摸着下巴道:“为什么我非得照你们说的做呢?”

      比鹏早知任务不会那么顺利,他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傕鹰,后者却是耸肩后用一种“我只负责守关,不负责劝说”的表情回复他。

      比鹏原先想学上官鸿信,将王城中的困境利弊一一推说,但他还是叹了口气道:“前辈,我没有小鸿那么聪明,我做事比较直接。想来近日翟地发生的事情您也有所听闻,我只想问,您是觉得该战、还是该和?”

      翁翼生沉默了片刻,便取出一份同样精致的手信道:“比鹏小弟,那我就直说了。就在你们来之前,我方才收到后君临的手令。”

      ……后君临?

      比鹏与傕鹰见到信上金漆的凤羽,俱是一惊,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暗叹“还是晚了一步”时,翁翼生忽然抬手递来一掌。

      掌风忽至,战斗的本能使比鹏侧身避开一击,掌风的余劲擦过,在他身后砸出一片残垣。翁翼生又急转攻势,掌风带拳,左右便要堵比鹏去路。

      比鹏旋即抬臂接招,勾挑推收,左右拆招应对。纵然翁翼生年长他二十岁,比鹏在内力略显弱势的情况下,凭借身法之速、直觉之准,倒是也与翁翼生斗得有来有回。

      两人只须臾,便来往了百招。翁翼生轻喝一声后,掐决召出自己的阔刀,突入双人战场,便斫断了比鹏的攻势。

      阔刀有着与翁翼生本人相契合的英武,借着翁翼生雄浑的内力横冲直撞。

      忽有一柄细如电的链刃加入战局,原来是傕鹰见情况不妙,便替比鹏接过了翁翼生的数招。

      傕鹰使着链刃借力打力,只能勉强接招。翁翼生不是那些六翼的虫蚁,比鹏不敢轻忽,借着傕鹰争取来的这空档,又是熟悉的三声折叠,一杆银枪自肋下刺出。

      三人本就是接近羽国战力巅峰的存在,又各自专武在手,一时间只听兵械碰撞声四起,斗得激烈。

      眼看着胜负难分,傕鹰忽然劲腰一转,链刃攀上阔刀的刀身,奋力一拉便牵制住了翁翼生的攻势。翁翼生正要闪避夺刀,却听得傕鹰低喊:

      “比鹏快!”

      比鹏那边瞬间顿悟他的意思,旋即念了句心法,长枪脱手而出,强压着阔刀连转几十圈。

      忽闻一声巨响,阔刀居然摔落在地,翁翼生竟在这巨力交催之下缴械。

      “哈哈哈——”翁翼生被缴械,也不见半分气恼,反而是爽朗笑着。

      “……”比鹏与傕鹰自是困惑,两人又忽然想到在这霓霞关中有守军几万,若是翁翼生硬要与他们为难,也是死路一条。

      念及此,纵然气喘不止,两人还是紧握专武戒备地环顾周身,翁翼生见状笑得险些岔气:“…打够了打够了——不打了。”

      比鹏摸不着头脑:“前辈的意思是……?”

      “战!”翁翼生拍了拍比鹏的肩,“当然要战!翟地有钱,翎地早就想吃咱们了,怎么能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傕鹰缓缓收起链刃,戒备道:“那前辈方才是……?”

      “……哦。”翁翼生豪饮了口水,“那么久没见,看看你们俩小子武功进步没。”

      比鹏、傕鹰:**…有力气没处使是吧?

      (三)
      日升日落,在沛县过的短短两天里半点消息也无,不知是半路叫六翼阻了、还是时间太短以至于什么事都来不及发生,可谓是度日如年。

      我不敢入睡,唯恐我一阖眼后,牲杀就兵临城下,或是城内卫军和羽民暴起造反。因此偶尔去城里确认情况,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城墙上吹寒风冷静头脑。

      待到夜幕压下来时,本该在城中巡视的思弦忽然疾步登上城楼:“师父!”

      我忽有所感,站起身朝城外的郊野望,只见满目执炬点点,夜色中可见杀字帅旗迎风。虽然只拖延了两天,但已经比想象中好很多了。我道:“走吧,出城去。”

      思弦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道:“师父,不再备点软甲利器吗?”

      我拒绝:“我又不是要和牲杀打架。”一副要去干架的模样,怕不是牲杀当场就把我们两个剁了。

      随后我思索了片刻后又向她示意了手中的软剑:“带上剑就可以了。”

      “哦。”她似懂非懂。

      出城步入一片铁蹄扬起的风沙中,高头大马之上有一位身形魁梧的将军,面容有着军人的刚毅,微蜷的发梢带着北地的特色。

      虽然我与思弦只有孤身两人,但军兵未得令包围上来,牲杀将军眯眼瞧着我们,像在琢磨什么。

      他在犹豫,在担心我有什么底牌未出——这让我庆幸这几日沉默坚守的选择是正确的。面对牲杀这类战力不可小觑的武将,保持智者的深沉才更有胜算。

      我道:“将军要去王城,走沛县倒是错谬了。”

      牲杀神色轻蔑:“本将军顺路来收个人头,如何错谬?”

      “方式错了。”我继续说,努力学着默苍离的口吻,“将军星夜兼程,想通过闪电战突击沛县,掩饰兵力的不足——恐怕是做不到了。”

      牲杀驱马进了两步,状似寻常道:“我探过了,整座沛县小城,能打的不能打的,凑起来不过一万,我一人就够了。”

      我冷静道:“我也探过了,将军只有两千人,守城也够了。”

      我不知道两千人估得准不准,但我知道牲杀没探城沛县:因为他但凡费心思查探一下,就知道这座城的戍军没一个听我使唤——我只是在装腔作势而已。

      事实上,牲杀沉默了,若有所思地。我知道他在忌惮霓霞关守将,便顺着他的心思道:“六翼能透露消息给沛县,将军怎么知道沛县不是在等你。”

      “哈哈——”牲杀朗声笑着,不知道是不是我这番话激起了他的战意。他一勒缰绳,纵身下马,迈大步来到我面前:“原本以为翟地除了翁翼生,剩下的都不够看了。竟然还有你这号人物。”

      他说着,忽而自袖袍下斜里抽出一杆戟,横在我面前:“你还能与本将军过两招。”

      我只好下意识抬手格开突如其来的袭击,但见长戟两面开锋,中央镂空。若是被凿上一击,剜肉放血,丝毫不给人留活路。

      “……”要不怎么说我最不喜欢和武将对上,一言不合就武决的脑回路让人无计可施。我执着未出鞘的剑,负手格挡长戟的攻势。虽然这样无法尽全力,但在牲杀面前沉住气才是关键。

      拆了几招后,牲杀反而兴头愈烈,我觉出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先前压在心底的念头又逐渐浮现:若我现在即刻停手,死在牲杀手下,上官鸿信能借此声讨翎军为不义之师。

      就在我一边力绌地应招,一边权衡着牺牲在此地能有多少收益时。忽然长空中一声啼鸣似的铮响,一道流星巨力冲着牲杀直直刺来。

      牲杀连退几步,以戟打偏了过去,我才看清是一杆镔铁长枪。我们双双收手,向着长枪掷来的方向望去,竟是孤骑一位红袍将军。

      来人大喊道:“牲杀!咱们未竟的那一场对决,你要现在试试吗?”

      (四)
      翁翼生将军来之及时,我倒是不必担心王城谈盟议的情况了。但我不知此人是敌是友,便避开了去,想去信雁王,寻机会脱身沛县。

      鸽组还未收信,上官鸿信的未卜先知的回复已至。算算时间差,看来翁翼生确实是他们计划中的救兵。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见鸿信,却先见到了耐心等我的默苍离。

      我负手在后,惊喜地轻盈小步跳过去:“你怎么来了?王城没问题吗?哦…你应该是来见翁翼生将军的。”

      默苍离却是闻言蹙眉道:“你何时改改一见面就谈正事的毛病。”随后他伸手摸我的额头,几缕碎发叫他压在掌心,有些痒意:“…几天没休息?”

      “两天?”我说,“也好像是三天。我算不清了。”

      这时忽有几个沛县的卫兵赶来寻我:“夫人,搜出几名卫队的通敌信件,要出卖沛县、向牲杀投降,怎么处置?”

      我抬头看默苍离,默苍离垂眸看我,要我自己处理。我轻轻摇头道:“别说是他们了,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挡得住牲杀。”

      随后我话锋一转道:“——全都杀了。”

      卫兵闻言震惊,也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了,等人退下后我见默苍离不语,便主动道:

      “翁翼生将军在沛县主持大局,他们本没必要问我的意见,想来是按照将军作风,必要问斩不疑的。他们想轻罚糊弄过去,见我是女子或许会心软,翁翼生也不得不给我这个面子。”

      “但是羽国就要开战,轻飘飘揭过去有损威严。”

      “撇开这些不谈。”他伸手牵我进马车,慢悠悠替我解衫宽带,“倒是你,下次再逞能。”

      松了衣衫后,我顺势枕在他腿上,缩起身子阖上眼,有恃无恐道:“我哪是逞能?我的退路是你呀,我想着你舍不得我死,总会想办法救我的。”

      “这话倒是怪我宠你。”

      我沉闷地笑了几声:“你去见翁翼生吧,我自己可以休息。”

      他顺了顺我的长发,随后又摸过来轻轻揉我的眉骨:“不急,等你睡了再去。”

      ……

      夤夜寂静,翁翼生留了不少巡逻卫兵在身侧,等信件的主人。

      虽说他在霓霞关守关多年,却也密切关注羽国大事,因而他对帝师策天凤的印象多半来自于南方几桩变革之事。道听途说再多,也抵不过一封亲笔信的形象更直接。

      他没有等得太久,待到有一个温文的身影缓缓出现时,翁翼生便开门见山道:“帝师此举,不但盖过了翊地在沛县的手笔。恐怕我什么都不说,王城也知道我的意见了——你们这是逼我表态啊。”

      翁翼生实则是立了专武阔刀在进门显眼处,身边又是排山倒海几小队卫兵,本意是唬人。

      却见来人不惊不扰地落座:“若这可以让我们谈得更快。那我不介意你这样理解。”

      翁翼生怒了一怒,将几乎在同时收到的两封信平摊在桌上:“那我换个问题。这两封手信,计划截然相反,允诺我的结果却是不谋而合。”

      默苍离道:“可以想见。”

      翁翼生困惑地挠了挠头,努力组织语言:“我说,帝师怎么知道我会选择你的计划?”

      “如果了解一个人的品性,那预测他的行为就不是难事。”

      翁翼生实在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一切的感觉,明明是被人利用,但却又好似他在帮你、你甚至不得不感激涕零的感觉。

      他摸了摸下巴道:“我向来不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啊,别误会,我想说的是,我见到帝师之后更加确信了,我不喜欢你。”

      “没关系。”默苍离淡淡道,“我不是来升级事态的,也不是来让你喜欢的。”他话锋一转道,“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翁翼生:……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今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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