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嬗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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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虽说一直有言翟地之富庶，亲眼所见才知虚实。
翎地乃羽国之北地，气候寒冷，自然农耕商贾比之不足；翩地自前朝士族血案后便征战不断，劳民伤财；而翊地鹤王仁民爱物，动辄开放国库赈灾济民，更不见得富。
偏偏翟地之富，更在于它的世家之风。
除了商厦长街，一路还可见各姓氏世家盘踞划分的“城中城”，皆是高墙红瓦的私宅，透露出的一角极可见金银堆砌的贵气。
对此情此景，尚秋明以扇撩起锦帘，饶有兴趣地往外张望，眼神还是那般看猎物似的：“啧，剿了这几家，搜皮刮地，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够翩地打好几年仗了。”
一行人具是不约而同将目光聚焦到他身上，面带震惊——倒不是他这话说的有多不妥帖，我们确实都在打翟地的主意，辖地也好，财帛也罢——只是尚秋明这话说得过于直白，连掩饰也省得。
最后还是默苍离平淡地应了：“有理。剿了还不够，最好是查抄了全充公，填充国库。”
尚秋明不知他这是讽刺还是赞同，只是无奈耸肩道：“没办法，打仗太烧钱了。”
众人：你们俩可以说话含蓄一点吗？
（二）
雁王亲自护送翟地世子回王城，是件礼数周到的大事，翟地朝堂礼官最是忙碌，上下张罗。霓裳公主挽着雁王，一路穿过翟宫玉阶，小声与他说起近日的酬交：
“几位还费尽心思从我这里探听事情，却不知道问错了人，应该来见哥哥才是呀。”
霓裳提起了几个名字，上官鸿信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对照“七枚”的名单，沉思了片刻后才低声嘱咐道：“小妹，你继续留心这几人的动向——”
“当然，”他忽而莞尔微笑，“也别让自己太辛苦了。”
霓裳原本想说哥哥和先生才算得上辛苦，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一路被上官鸿信领着到了默苍离的客房院子外。
“小妹，你在这里等我片刻。”随后上官鸿信有些急切地拂袖自去通报进入。
霓裳看着王兄忙得脚不沾地，与她话都讲不上几句，便独自笑着摇头埋怨哥哥：“说是等他片刻，怕不是与先生能谈到月明星稀？在这里等他才是蠢呢。”
随后她抬头看了看日盛的蔚蓝天际，在心里规划着先赴哪场约——说着不要太辛苦，哥哥当甩手王侯，只关心正事，翟宫的觥筹外交都得霓裳一人应付。
……
上官鸿信直路进正厅时，便见一行人不分主次地坐着，软席间的绒毯上铺着好几卷人事的情报册。
“雁王殿下姗姗来迟。”尚秋明在软席上摇摇欲坠，若不是上官鸿信进来，或许他很快就要躺倒了。
上官鸿信与他略一对视，便在比鹏身边择了个位置：“翟地共议，惯常的七枚七士都要参与。虽说七枚才是核心，但谈鹔彦与王骨的事，还是避不开投票表意。”
“七枚。”尚秋明长叹道，“真是好数字啊。”
这个表议，只有是与否的区别。七是单数，怎么划分都不会出现平票的局面——言下之意便是，只能胜在少数服从多数。
“这也值得诩相感慨，倒是与鴊王好谋而无断难得一比。”默苍离凉凉道，“说些我不知道的事吧。”
他的意思是，鴊王本就喜欢谋划天下大势，在关键时刻却常常因为谋士众多而犹豫不决。“七”这个数字原是针对鴊王的选择困难——不管底下的人再怎么纠结，总能选出一个答案来。
尚秋明噎了一噎，随后又是得体的笑容：“这七枚中，两位出自氾泗将领、两位亡佚北士，三位翟地士族——我们至少要夺下四票。”
比鹏闻言道：“怎么夺？他们七枚出了名的各怀鬼胎。一会儿不是这个唱反调，一会儿就是那个对着干。”
“因着谈鹔彦的血脉，氾泗将领的那两票倒是好拿。这些年鴊王有意精兵减员，政意倒向士族。守关的将军们有怨却不得泄。”我低头研究横在膝上的情报册。
“但亡佚北士是翎地南迁而来的贵族，一向反对军务建设，也反对谈鹔彦背后的将门靠山。他们一定会与我们死磕到底。”
“此一来，便只能去翟地士族里拆出两票。”
“小玉儿说出了本相的所思所想。应该庆幸我们不用夺三票翟地士族——”尚秋明本正要抬手鼓掌，忽又注意到众人的冷眼白眼，遂收敛道，“——好吧，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上官鸿信福至心灵，当即甩锅：“既然诩相已有想法，那么七枚就交给诩相了。”
“啊…殿下。”尚秋明摸着手中牙骨扇，精明地转了转灰眸，“但就算有七枚的多数支持，也不见得能高枕无忧……”
上官鸿信听他语带退缩之意，便知道诩相何等人物也，还是念着立场之别，必是不愿意尽全力。便出言给台阶道：“鴊王那处不需诩相操心，我与师尊会应付。”
雁王已经话至此了，尚秋明还在犹豫：“我把握不足，恐会误事。”
默苍离突然毫无预兆道：“三拆作二，难度不输夺全票。”
尚秋明倏而猛地一收折扇，勾唇扯出往日自信的笑容，话锋一转：“那是自然。此事交给我，诸位免烦恼。”
我抬头看看默苍离，又看看尚秋明，不免懵然：什么男人之间奇怪的胜负欲…？
（三）
这段时日翟宫上下都很难闲着。礼官们紧锣密鼓地安置宾客、筹办宫宴，谋臣“七枚七士”忙着朝议纷繁，权衡世子与王骨的事。
宫宴一拖再拖倒不是礼官力有不逮，应当是鴊王与“七枚”还未辨明想法。我们倒是不急，只苦了负责宫宴的那些打工人——待到诸位大人物浩浩汤汤落座，才得以舒一口气：各种意义上的。
宫宴上座次分明，雁王与霓裳公主以羽国王室的身份，与鴊王和世子一列。上官鸿信循礼数，讲了几句国泰民安的场面话后，便直奔主题：
“九羽之乱，翩地鹞王吞并翏、翌、翁三地；王侄不才，局部矫枉南方；王叔坐拥中部三郡四十州，并争羽国。”
尚秋明原本埋头顾自己品尝宴饮珍馐，闻言放下竹箸，极尽探究的目光锁定上席的雁王。我知道他这异样何处而来。
上官鸿信这开场白用意颇深。要讲“并争羽国”却剔去了翎地鹰王，隐隐向鴊王传达“三分羽国”的战略思想。再深处，则是将翊、翩、翟三地自然而然地放到了对抗翎地的统一战线。
尚秋明看了复看，后又回过头与我搭话，眉眼弯弯：“帝师只道是忽悠，本相却是没想到，是这种忽悠的法子。”
“……这个思路，不怕他不应了。”我缓缓赞同道。
其实我也想不到，但这毋庸置疑是最适合谏说鴊王的话术。翟、翎两地本就历史遗留问题多，士族将门之间难分难舍，他们都想一敌对方而后快。
无奈鴊王与鹞王关系亲近得多，大多数决策方针都是以辅助鹞王为主，很难说他不想再重提吞并翎地的战略。
果然鴊王一听便知上官鸿信的用意，但好歹是老狐狸一只，还是以退为进地含蓄道：“王骨确是万万不可留在翎地，但本王也只是尽分内之事。”
上官鸿信听出来他的意思是，要抗翎地，为何翊地不自留王骨？这确实是一个避不开的问题，他不假思索道：
“承平之时，侄儿自然是希望王骨无所用武。无奈翊、翾、翔踞于南方，地势上便差了一截。翟地坐落中央，愿王叔量力而处之。”
鴊王要以退为进，上官鸿信退得比他更快。指出翟地位于羽国中央，随时可与人为盟，承天授命，合该留存王骨。
“高帽一带，鴊王可就骑虎难下了。”尚秋明低声笑着，眼神却有冷意，“帝师大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看这徒儿也是不遑多让啊。”
默苍离应了，语气中竟然真的有些讶异：“辛苦诩相记得，我还在这里。”
我闻言失笑：方才尚秋明顾自己吃食时，也不忘一个劲当着默苍离的面编排他。但他就是这样极尽厚颜无耻之徒。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接下来就要——
果不其然，尚秋明煞有介事地故作惊讶道：“帝师竟也在！哎呀，失礼失礼，不知方才我那些话帝师大人听了几成？”
“听全了，说得不错。”
我：…钜子你怎么也已读乱回。
“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不是骑虎难下，是火中取栗。”默苍离补充纠正道，“若不是他也想一逐大羿射日的伟业，大可以现在就退出。”
“真讽刺啊。”尚秋明以扇骨轻敲额头，“雁王殿下那个未竟的‘三分羽国’，竟拿来作为谏说的筹码。鴊王以为自己是猎手，其实是这个局里的猎物。”
我忽有所觉，低声问身旁的默苍离：“你与诩相究竟聊了什么？”
默苍离垂眸有些认真地回应我：“不过是三分羽国和南北对抗的区别。”
我闻言微怔，原来这就是他尽可能减少战争和牺牲的最好办法。拔掉翟地，整盘棋才活得起来。
“好大一步险棋。”尚秋明大有被诈骗上贼船的懊恼，旋即愤恨道，“若本相没来，这步棋可走不成。”
“你会来的。”默苍离微眯眼，语气充满底定的断然，“即使你不是主动来，我也会设计将你诈来。这步棋要走成，也必须走成。”
尚秋明一怒再怒，冷冷道：“好狂妄的口气。”
比鹏将军原本也在王侯世子那一列席中，但苦恼于与老古董一起吃饭影响食欲，干脆与杏花君挤作一处。便也与我们一行人凑得近了。
此时比鹏将军听了身边帝师与诩相的对话，觉出两人将要吵起来，有些担忧地问杏花君：“他们在聊什么？杏花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杏花君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只顾自己进食，“他们两个争什么都有的。你就当我们是来陪酒的，管吃就行了。”
（四）
比鹏手持军情书免了通报进来，军靴在暖木间碰撞出声，踢踏急促。
“翎军过关，要发兵沛县。领兵的是牲杀将军，要向翟地讨人。”
“…原来如此。”上官鸿信闻言沉默了一瞬，“难怪昨日鴊王已经允诺，今日又忽然犹豫，顾左右而言他。”
尚秋明躺在一旁懒懒道：“我这边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原本谈好的七枚，宁可不顾君子之风，出尔反尔。”
雁王说动鴊王，又有尚秋明左右“七枚”的投票意向，原本此事已是内外兼备的稳妥，却还是有新的变数产生。
偏偏要在这个时机上吗…？我沉思着，但凡是晚一天，王骨的事便成了，翎地发兵便失去了许多震慑力；但凡是早一天，也会有足够的时间以应对。
比鹏抬拳不轻不重地砸了一计桌案，愤怒斥道：“翟地久疏战事，一听发兵就怕了。”
“不只是发兵。”上官鸿信轻声道，“比鹏，牲杀将军是不是还扬言要屠了沛县？”
顷刻间几道目光聚焦到比鹏身上，他看了看杏花君与霓裳似在询问的眼神，抬首道：“小鸿，你怎么知道的？”
“沛县不是战略高地，夺城没有意义。再者，翎地发兵往沛县，须得绕道霓霞关。关中守将是翟地的翁翼生将军，想来牲杀是不想与他正面交锋，才选了沛县。”
他想了又想后总结道，语气沉重：“发兵沛县应当是为了震慑王城，逼迫鴊王不敢收王骨。我料想，牲杀会屠城。”
尚秋明“哈”了一声后直起身体，微笑感慨道：“原本以为殿下全依靠帝师辅佐，如今看来也颇有几份真才实学。”
霓裳瞪了一眼尚秋明这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轻咬红唇紧张道：“哥，还有什么办法吗？不能坐视沛县被屠。”
“只能比牲杀将军更快。若能在他抵达沛县之前，就把联盟谈下来…”上官鸿信沉声道。
“来不及了。即使鴊王允下，备战的王命传到沛县，也赶不上牲杀将军的飞骑之速。”我话音甫落，便感到场面忽而沉寂下去。
我沉思了片刻后起身，坐到上官鸿信对侧：“还有办法。我领矫诏去沛县，为你争取时间。轻骑单行，应当比牲杀将军更快。”
他金眸微动，果断拒绝：“不行。”
我笑着说：“怎么不行？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还是等师尊回来再议吧…”他犹豫地撇开话题，杏花君与霓裳见状也出言劝我。
“等他回来也是一样的。现在耗不起这几个时辰了。”我转念又含笑意道，“你们担心我，那就快些将联盟谈下来。我去沛县，可是假传王命。”
上官鸿信默了又默，不知是挣扎了几番。就在我以为他又要拒绝时，他又忽而垂眸道：“…我明白了。有劳师叔。”
我正要感慨鸿信真是成长了不少，忽然又觉得手腕被人猛地一拽，回头被牵出好几步才回过神来：“尚秋明你……”
他握着我的手腕只往前走，并不回头，直到拐进一个后殿，他才松手沉声道：“你疯了？方才有杏花大夫和公主在，雁王没把话说绝——你们应该都清楚，沛县换谁守城都一样，牲杀照样屠城不误！”
我揉着生疼的手腕：“我知道，但现在也只能赌了。翎地也在追赶时间，我赌牲杀将军星夜兼程，最多只能带两千骑。”
“两千骑，也够你应付的了。”尚秋明挖苦道，险些没以折扇敲我额头，“我不过是拉着你玩了个坠崖的小把戏，帝师为此能刻意刁难我至今——稍后若是帝师回来，别说我没劝过你。”
“你们真是不了解他。”我失笑道，“他会让我去的。我说过了，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不明所以地摇头：“区区屠城而已，沛县不是户籍过万的大城，纵是屠了也罢。翎地再怎么跳脚，万军无兵策天凤在这里，还怕这联盟谈不下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正色平淡地说：“毒士诩相可以这样选，但帝师策天凤绝不会。在还没到计无可施、只能二选一的最后关头，你要我告诉他们，有些牺牲就是合理的？”
“抱歉。”他垂眸道。
“没关系。”他未必能共情我的想法，但此刻话语中的诚恳倒是使我一愣，我摇头补充道：“我也只是在做当下我认为最正确的事情。无事我便走了。”
“有。”他忽而语气温柔，声色缱绻，“小玉儿。你知道的，若是你开口，我或许会愿意替你走一趟沛县。”
我没多在意他那些隐秘的情愫，认真思考了可行性后拒绝道：“不了。你是诩相，目标太大。只有我离开才不惹人注意。”
他阖眼无奈：“你啊……”
（五）
“牲杀会屠城。不但如此，不论守城的是谁，他都一定要成事。”默苍离如是说。
这一言又激起杏花君与霓裳好一阵心惊，唯独上官鸿信沉静不动，尚秋明在一旁冷笑。
两人见状顿悟：“你们早就知道……？”
“牲杀此行是为了施压。不屠城无法传话进王城；再者，后续一旦开战，沛县就是随时可能兵变的后院，屠城是明智之举。”默苍离淡淡道。
“啊？”杏花君差点没跳将起来，“你怎么还给他们说上话了？”
“我只是理性分析。”
杏花君听默苍离这平淡得毫无波澜的语气，噎了一噎，随后开始伸手探包袱：“啊呀我今天正好这银针和无影金梭都没带在身上。”
默苍离问道：“做什么？”
“当然是扎你几针啊！”杏花君手舞足蹈，“看看你会不会痛？是不是还活着呢？”
……
夜已深，霓裳见王兄心事重重，又不知怎么安抚好，只好劝他早点休息，莫要干耗着。待人走空后，她想了几番，又去而复返。
默苍离没有休息，看起来沉静得可怕，只肘边夜灯几盏照得桌案白如明昼。霓裳第一次觉得这烛光有些惨白，她唤了几声后走近过去：
“先生。现在只过了几个时辰，比鹏哥策马追去，还能将人追回。”
“不需要。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霓裳暗叹了一声，走过去托腮坐在侧席小案上：“先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冷漠，你很在意。”
默苍离闻言抬眸看她，轻启唇想说些什么，霓裳又突然抢白：“你掩饰得很好，但骗不过我。”
——因为他同样也是面对爱人的眼眸，霓裳怎会不与他共情？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嬗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