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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多歧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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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幕飘着细雨,落在沿路的残垣城关之上,山风夹杂了水气,硬是在入春的羽国吹出了乍暖还寒的冷意。
涓滴细流渗入泥地下,填满缝隙,叫风一吹,居然隐隐凝结起了冰霜。马蹄疾疾,沿路踏过响起碎冰的裂声。
我与思弦两骑并辔,争分夺秒加急而行。原先除了赶路外,我们还在提防凰后的“六翼”,但幸而这次没有六翼添乱,只有一些必要的眼线追随。
想来去沛县此行,也没必要刻意隐瞒凰后。故而我们一心赶路,轻骑兼道以出,只一天时间便抵达了沛县小城。
边县沙烟蒙眼,正是暮色四合的黄昏时。我摸出了身上花花绿绿的各色令牌,除了翟地通行令外,还有雁王的手谕、帝师的私印——甚至还有尚秋明硬塞给我的翩地令牌。
大抵是来得太过突然,管辖沛县的城尹急急赶来见我们。未免暴露身份太过,由思弦与他交涉,我只负手在旁,背对着他们关注谈话内容。
“…特此,王上命你即刻封城,加强城中戒备,随时备战以御翎军。”
“备战?”城尹语带疑惑,停顿了片刻,似乎是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才恭恭敬敬退下:“明白了,两位大人先行歇息,稍后再来请议细节。”
一阵脚步声渐远,我才转过身,琢磨着匆匆离去的身影:出身翟地士族,并不是正统将门出身……
“师父?”思弦轻唤道。
我对着渐缩成微点的身影眯了眯眼:“…这个人有问题。他没有丝毫的质疑。”
思弦闻言讶异道:“但材料我们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且牲杀出关的消息是比鹏将军的亲信斥候探得,比寻常翟地情报早得很。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这些当然不能出差错,若不然,我们俩赶来送人头吗?”我弯眉睫不由得笑了几声,旋即话锋一转道:
“他的反应,他的反应太不寻常——此消息来得突然,谨慎起见,他应该要派人往王城再核实消息才对。”
思弦恍然:“哦!原来如此。”
我含笑意轻拍她的肩头:“走吧,且去驿站客房。”
有低眉顺目的几位侍从领路,我边走边关注沿路城中的民生情况,更甚的疑惑从心底油然升腾:太静了、这座城太安静!
按捺着疑心走到接待往来使者的驿馆,忽有一条身影自马厩中窜出,我原以为是刺客,却是一个瘦弱的妇女。她应当是不通武学,奋力扑出却是朝着我,随后几位侍从立刻将她按下了。
几乎是在被按倒的同时,她扑倒在我脚边,声色俱裂:“夫人救救我!夫人……”
她话未说尽,两位体壮的侍从立刻将她架走了,留下的几位纷纷与我赔罪,只道是盗贼冲撞。我不动声色地应了,装作满不在意。
待人一走尽,思弦便腾然起身道:“师父,我去查探。”
“速去速回。”我交代几句后便目送她脚踩窗缘,从三楼窗口一跃而下。
(二)
似乎是应了人心头的阴郁,晴了几日后的天空忽然飘起细雨来。霓裳照例先去见王兄,再应付翟宫的各方邀约。
执了伞后转过几道宫门,她突然见到了正在与宫侍交谈的鹔彦世子,气氛并不算愉快。霓裳通人心,猜测或许是宫侍在起居出行上对他多有为难,未加犹豫便上前去:
“你们尽力服侍世子便是,哪有那么多旁的杂事。”
几名等级稍高的宫人见是霓裳公主,又念及翊地势大,不敢顶撞,只好恭敬满口应下,尽显小人相。霓裳见了烦而生厌,摆手便遣散了。
说来也是讽刺,近日翟宫中各臣将往来不断,议论的都是有关谈鹔彦与王骨彤弓弽的事——但主角却无人关心,甚至还在这里受几位宫侍的冷眼对待。
“多谢…”谈鹔彦转过身来见到一个貌美的红发少女,先愣了片刻,继而才想起她是雁王的胞妹,“近日的议事我听说了,父王瞻前顾后的性格,给诸位添麻烦了。”
霓裳先是下意识摇了摇头:鴊王之过怎么能算在他身上?随后她又觉出面前的世子性格有些伏低,又念及他未满十岁时,就已经被诏令遣去翎地为质,翟翎两地都不把他当自己人——她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的自己与哥哥——想来也是有些可怜。
说什么羽国王族血脉,在这种九羽乱世,也不过是刀俎下的鱼肉而已?
“你好不容易回家,带我四处看看吧。”霓裳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道道墙柳萌绿,她刻意用了“回家”这个词。
谈鹔彦终于找到了差事,缓解了尴尬后煞有介事地领着她。霓裳恐他不自然,又与他聊起一些与王兄、鹤王有关的趣事,有意逗他放松下来,两人对谈进退适宜,竟然也聊了一路。
“原来雁王幼年时也是这样贪玩的,我见他现在言谈自有一番威仪,还以为他自小便早熟、通事理。”
“唔…通事理?恐怕我还比哥哥更懂事呢!他小时候没少被父王责罚。”霓裳不免掩唇笑,一对星眸弯起,应当是回忆起了什么儿时趣事,“哥他是这两年受先生指导,逐渐变化的。”
提起帝师,谈鹔彦俊秀的面容僵硬了一瞬,霓裳敏锐注意到,旋即问道:“怎么了?”
“帝师大人……”他犹豫了几番,但霓裳满眼期待地鼓励他说,他也对这位妹妹颇有好感,便实话实说。
“近日的宫中纷争不断,都是牲杀将军出关惹起的。王骨的事已经从和谈向着战争演变了,但我想帝师应当是早便料到的。”
霓裳心下一惊,便追问道:“这是何意?”
“翟地会有一场巨变,你要做好准备。这是帝师的原话。”他回忆道,声色一俱低沉了下去,“我急忙问他,什么意思?”
“他道:君临天下,为一方僭主;或功败垂成,为阶下之囚——两者都有可能,看你的本事了。”
霓裳蹙眉,突然想起了最近哥哥的一些异常,兀自沉默了片刻,才缓慢但坚定道:“我相信先生。”
谈鹔彦想也知道三人在翾宫中有怎样的羁绊,便颔首道:“我知道。况且如今除了相信帝师,我也别无选择。”
两人又相伴着聊了些闲话,霓裳告别谈鹔彦后,便往殿中回转。正要离开宫门时,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蓑衣皂纱,似乎准备离开翟宫。
她只一眼便认出是杏花君,想来冥医在翟地王城也没有出诊的习惯,又想到最近局势紧张,一时担忧起来。当下敛起心思,几步跟了上去。
(三)
“烦呐——早知便不拖延了。”
上官鸿信方才一步踏进师尊的小殿,便听见尚秋明在大呼小叫。他很沉着地无视了,与默苍离对盏而坐:“师尊,牲杀一出关,谋臣们便分作积极鹰派与消极鸽派。先前针对票议的布置,都作废了。”
“鴊王是什么意见?”
“鸽派认为翟地现今的情况不宜开战,建议抱残守缺,以保全基业为主。鹰派则主张借此机会,与翎地鹰王共议拖了数年的领土遗留问题——至于鴊王,他听两边都觉得有理,故而拖着迟迟不决断。”
尚秋明道:“鸽派也有几分道理,再不济,鴊王保存实力也能图得割据一方。只是这样,我们的算计可就落空了。”
默苍离却是道:“长远来说,计划落空。往近了看,鴊王外托服从之名,内怀犹豫之计。只怕翎军的铁骑未至,翟地内部先乱了。”
上官鸿信亦有所感,颔首道:“近来他们争论一些无主之地的归属与管辖更多些,但牲杀的飞骑正在境外逼近。”
局势之紧张,连一向习惯与默苍离抬杠互怼的尚秋明也叹道:“怎么偏在这时?运气莫不是太差了些?真是麻烦大了。”
上官鸿信盯着面前凌乱的笔墨纸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良久默苍离突然道:“不能一直受鸽派主导,只能召回翁翼生了。”
翁翼生将军是翟地“鹰派”之首,若让他参与议事,还有机会说动联盟。比鹏在一旁正吃着干果碟解闷,闻言便道:“但翁翼生前辈守着霓霞关,不能轻易离岗。”
“嗯…想来这也是鸽派的一个算计。将鹰派之首调离王城,纵然翁翼生将军在翟地影响力大,许多情况下也鞭长莫及。”上官鸿信琢磨着,抬眼看师尊,却见后者正看着比鹏沉思。
比鹏将军剥果壳的手倏然一顿,乖乖闭嘴后抬头见到默苍离投来的眼神,或许是房内光线昏暗,他的琥珀棕瞳愈发深不见底,一阵寒噤登时沿着脊骨爬了上来。
“帝师……”比鹏转头又见到上官鸿信投来的眼神,又回过头见到原本躺着的尚秋明竟也含着笑意缓缓起身盯着他看。
比鹏立即心里暗叫不妙: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
夜深雨盛的议事殿中,白日里唇枪舌剑的身影都已经离开了,唯有几个侍人在这里手脚麻利地添着灯油、收拾座席,还有半道月光自殿外斜里洒进来。
待到侍人也退下,月光又偏斜了几寸,才有一个颀长清远的身影从外涉步而来。他应当是从雨中而来,抬脚进了殿内,直站到了月光够不到的内里一片黑暗中。
“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
这声音咬字应该是温柔且清晰的,却带了些独特的清哑,语气沉然。
寥寥一句在偌大的殿内清晰可闻,暗处有人听了这命令般的话语,先是神色一凛,随后又轻轻嗤了一声。
“出来。”又是一声。
暗处的人又一怔,腹部陈旧的伤痕猛然一抽痛。她难得地纠结了一瞬,再也接不住这沉默时,终于抬脚优雅地拾级而下。
月光将殿内斜着划分为明暗两块,如同阴阳两隔。殿内那个人自外而来,站在黑暗之中;自内拾级而下的她,站在光亮的这边。
那人闻声,却没有转过身来。她步伐不辍,与那人擦肩而过,步入黑暗。随后走到了往日议事时鴊王的长榻软席,敛裙坐下,整理好裙摆后斜斜靠下去,顺势架起腿,慵懒艳绝。
“钜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四)
我在驿馆的客房中沉静而坐,等思弦的回报。她目标明确,动作迅速,来回只一个时辰。
“师父。沛县的城尹早已收到牲杀出截天隘的消息,消息来源是六翼。”
“六翼?”我猛地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喃喃道,“那就是老五出手,我竟然忘了她……想来翎地派牲杀将军恐吓王城的计策,也是她指点的……”
“但似乎沛县羽民还不知情。只有城尹毫无来由地封城,又搜刮了各家银钱,抓了女人。”
“为什么?”我道,“这就是疑点。若是城尹私通翎地,那么他在城中闹出那么大动静又是为何?他只需要等到牲杀将军兵临城下,再开城门迎接便是。”
“不是私通,那是什么?”思弦讶异道,“而且他只抓女人,控制在城墙上。”
我抬手,下意识攥紧手指:“不是私通。城尹是翟地士族一派,能被鴊王派来守着沛县边城,应当是有着绝对不能背叛翟地的理由。财帛和女人……恐怕他是要投降。”
“投降与私通有甚区别?结果都一样。”
“当然有。”我猛地停下脚步,沉声道:“私通是主动,投降是被动。牲杀与屠城二字联系在一起,全羽国没有不为之心惊的。城尹应该是想献上财帛与妇女,以求牲杀将军放过沛县其他人。”
思弦闻言一惊:“可是,师父不是推测,牲杀将军只要夺了沛县,就一定会屠城?”
“城尹不懂这个道理——这暂且不论。”虽然心里仍然保留着一丝不安,我边说边回身自案上取剑,“就算牲杀真的会为之网开一面,也不能让一城的长官做这种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事情。”
思弦见状再无多话,即刻起身,随我出门。我握着剑往驿馆外走去,正在盘算是先去见城尹、还是先去城墙上救人。
思绪纷乱间,心底的一星疑惑忽然萌生:既然老五介入了,那么她的计算应该不止于此。将整件事盘算了一遍后,我忽而猛地停下脚步,思弦险些撞到我身上。
原本我预设的是以使者身份协助守沛县,最多出谋划策,能坚持到上官鸿信谈下鴊王的应战联盟便可。但若城尹一心要降,只好取而代之,那么我势必会暴露。
思弦急急停下后问道:“怎么了师父?”
我握着剑鞘的手一紧:“这整个局,老五的真实目标,好像是我。”
(五)
“我近日听说了二则趣事,属实是两难,请钜子解惑。”
凰后紫眸只能在黑暗中辨出那个清癯的轮廓,但见他沉静地一动不动:“不妨一说。”
“一个边县的辛苦城尹兢兢业业久矣,没等来升迁的诏令,却等来了一则敌军将近、扬言要屠城的军情。两辖地本就口头纷争不断,历史遗留问题复杂,动刀剑倒是第一次。”
“他怕极,想等王城的支援。久在官场的他却明白,区区小县,即使上下被屠,在利益交织的王城里也激不起什么浪花——在这些执棋人眼中,这只是一句恐吓。遂想自救,求一条生路而已。”
“牺牲财帛和相对势弱的妇孺,求全城中其余人。或是守城不退,直到城破的一刻,全城被屠戮。”
“钜子,你说他要怎么选呢?”
默苍离只不语。
凰后对他的表现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乏味,轻笑了几声后继续道:“另一则故事。两国敌对,交战久矣。好在一方获取了敌方的情报译本,希望借此扭转战局——而事实也恰如其分。”
“忽有一日,他们译出了一封密报,是敌方计划炸毁一座小堤,届时将会有几百口人,水淹黄泉。”
“这原是一项试探。若是为救这几百人,迁村避开,便会暴露译本的存在,此后战局胶着,绵延的战火将会摧毁比之千百倍的生命。”
“留着译本,才是日后取胜的关键。但这就意味着,对那几百人的性命置之罔顾,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一边是近在眼前的几百人,另一边是尚未到来的万千人——你会怎么选呢?钜子。”
清丽的女声讲了两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娓娓道来的动听音色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凰后托腮斜倚在长榻上,耐心地等着阶下人的回复。
月光无声地偏斜着,忽明忽暗,默苍离道:“你还在预设某些极端献祭的正义性是吗?”
凰后一愣,翘着的美腿下意识僵了一瞬。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嗤然的轻蔑,还在继续:“即使是经历了中原惨败、命悬一线,五师者,你还是没有一点长进是吗?真是令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