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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合纵 ...

  •   (一)
      冬意还未完全褪去,柳瘦风微,几只燕从城郊外渡春而来,在窗棂外互相追逐。这番景致在予儿等人看来是好玩,在杏花君看来则是心烦更甚。

      杏花君尽力收敛注意力,低头研究着几味方剂的配比。鸩罂粟那边的几个病患情况之复杂,连杏花君也不敢勉力一试手术祛灶,问题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内服攻疾上面。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呀?”
      “跟着师父沿街做戏法,当然走得就多啦。”

      一旁同在值班房内的予儿和云鹨两人正在为杏花君分拣药材,一边做着手头的工作,嘴上也没闲着,一直在天南海北地聊。

      但在药理这一领域,鸩罂粟比杏花君更精通,无影金梭和织命针术才是他之所长。那么鸩罂粟又为何要将这些病患难题来问他呢?思及此,杏花君愈发疑惑。

      “…真的吗,翟地王城比宛城还好玩?”

      “不如问问鹔彦世子?”

      杏花君闻声抬头瞥了眼,只见两人手边垒起来的药材堆只多不减。

      “啊?”被少年叫到名字,谈鹔彦猝不及防抬眼看向他们,正对上予儿亮晶晶的眼睛,似在询问。

      其实他尚且年幼时,就被羿畿的诏令派遣到翎地了。名义上是翟地世子,却没在翟地的王城生活太久。留在记忆深处的都是那些阶下一眼望不到头的谋士西席,其余记忆也有些被冲淡了。

      但他对着两人期待的眼神,抿了抿唇后委婉道:“嗯,翟地王城确实比宛城更热闹几番。”

      …若是再加上鸩罂粟明知却不提的不死药药方,杏花君想不明白。忍无可忍,烦不胜烦。

      他登时腾然站起身,将予儿和云鹨两个人先拉起来推搡了出去:“去去去!出去玩!这活干了半天也不知道干到哪里去了?”

      回过头见到神色有些异常的谈鹔彦,随即一想,又喊了予儿进来:“把他也给我扶出去,不干活就出去晒太阳,少在这里烦我。”

      一通脾气,几番交代,杏花君双门一阖,两耳就清净了。然而他回到书架前才翻一册书出来,又有下人前来喊他:

      “杏花大人,翩地有客人来见你。”

      “不是说了午前不要来找我吗?翩地?又是谁啊?”杏花君一掌拍下书册,差点没原地咆哮,“还有啊——你们几个少跟着比鹏学,别叫我杏花,要叫冥医。”

      “呃……”前来通报的侍女略有些费解地挠头。

      其实平时他们都是喊“冥医大人”的,只是今日翩地的客人自称来找“杏花大人”,他们一时没注意就随口跟着叫了。

      (二)
      鸩陵城管辖权本来就说不清,又逢前朝士族血案后翏、翌、翁三地叛乱,前后混乱了不知数几年,这段时间才真正算得上是过安生日子。

      原本重建鸩陵是翊、翩两地负责,但翟地鴊王抵不住全羽民的舆论照顾,有样学样地出几份力。有三地王侯的支持,好处是资源不缺;坏处则是人事构架复杂,难免上行下效有力不怠。

      这批人要以那套官僚主义的作风使绊子,办事效率低下。默苍离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直接以在军中的原则处理,一则罚,再则斩。逼得他们不敢再试探底线,统统滚去办事干活。

      他平时除了与上官鸿信议事之外,偶而见客,其余时间则亲自去鸩陵城中巡视——于我而言,则是多了一项陪默苍离去城中巡察进度的行程。

      羽国入春的步伐愈快,纵然鸩陵城中到处是轰然倒塌的旧矮墙、半显形貌的新塔楼,一片沙尘飞扬中仍然春光渐好。

      每到一个新驻点,就有掌事的人满头大汗地赶来与默苍离汇报工作情况。我避开些,自顾自去看道旁的枯树几里,待他们结束才脚步轻盈地过去打趣他:

      “这群人见了你,和见了洪水猛兽似的。”

      默苍离淡淡道:“我倒不如真是洪水猛兽,也省得一趟趟过来。”

      “哪有帝师亲自来督查工作的。”我笑着说,“这会儿是不是念诸位九算的好了——至少办事有效。”

      他轻轻蹙眉,出口的话还是很不中听:“做得太多,比不做更令人头疼。你的意思是我还要谢谢你们?”

      哎呀…真是哪壶没事提哪壶。我苦笑求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要过度解读嘛。”

      “认错是挺利索的。”

      与默苍离只两人走在城中时,冬瘦的树年代久远,枝杈交错,有接天之势。如果忽略城外的三地军队盘踞,这就好像是隐居的悠闲逛游。

      无奈正和他有上文没下文、胡扯闲聊时,又有侍从急急赶来通报,说是杏花君相找。

      侍从也摸不着头脑,只是奉命行事:“翩地有客人来见杏花君。冥医大人只吩咐我们速来找。”

      我疑惑:“他有客人,为什么找我?”

      话刚出口我又意识到了“翩地”这个重点,心下当即一紧:坏了。

      ……

      快步赶回来,方才靠近了杏花君的值班房,便隐隐听闻院子里有属于某人的咆哮声。院外的垂花门外有一个熟悉的刀客候着,腰间长刀比寻常兵器更长上一寸,颇有辨识度。

      看得我又是一惊——这不是尚秋明那“呆子”武侍还能是谁?

      转进了小院,便见到杏花君在一旁骂骂咧咧,气愤非常。他面前是素带浅金衣袍的尚秋明,正怀抱着我那件赤狐裘,一脸嬉笑与杏花君搭话。

      杏花君见到我,当即找到了出气的地:“渠、伯、玉!出门在外用我名字当假名是吧!”

      尚秋明仿佛看不见杏花君的气恼似的,笑意灿烂:“哎呀,你告诉我的居然是假名,这还真是……我方才来访,见到这位粗糙的大夫,还以为是噩梦一场。”

      杏花君一拍桌案,震天怒吼又转向他:“你骂谁丑呢!”

      这个尚秋明,早就知道我用的是假名,却将计就计装出一副纯良的样子。眼看着现场越来越混乱,我冷静地压低声音问他:“你玩什么把戏?”

      尚秋明对我眨眨眼,示意了怀中的裘衣:“我特地来一趟,物归原主。”

      谁、谁信他?我嘴角微抽,旋即伸手抓住黯红的外氅,他那边却也不肯松手,一时间又是僵持。我见状低声骂道:“还我,然后赶紧滚。”

      尚秋明耐人寻味的眼神紧缩着我,轻启唇瓣。我下意识认为他又要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但他眼神一偏,似乎是注意到我身后,随后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毫无预兆地颓然一松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尚秋明又一收牙骨扇,微微行礼,笑意变得极浅:“帝师大人,百闻不如一见。”

      (三)
      不知这里应的是临时居所,还是帝师本人极简如此。

      尚秋明私以为,这里比起他那精致玲珑的小轩楼,锦饰瓷器都撤得差不多了。只有笔墨纸砚等一应文房墨宝齐全,熏香也简单,是清冽冽的气息,似有还无。

      他按着兴致快速看了一圈,竟然第一时间找不出什么由头——帝师策天凤此人,让他一点头绪都摸不到。

      但他向来习惯先发制人,收敛了眼神道:“来访太晚,帝师莫怪。”

      “无妨。有算晚的,也有算不晚的说法。端看诩相想要哪一种了。”默苍离淡淡道,“说来也是失礼,诩相到底是负伤,行动不便,该是多等几日的。”

      尚秋明思忖,此话的涵义,看来他们翊地也还在强按着鹔彦世子和彤弓弽的事,在等一个破局的人。事情还不算晚。

      ——只不过策天凤那后头半句就显得有些多余了,尚秋明一时间面子上挂不住,便尴尬地干笑了几声:“伤是小伤,事是大事。”

      默苍离随意道:“半福半祸罢了。”

      “那我来猜猜:福是王骨没落在不该落的人手中,祸是王骨落在谁手中都不应该,总避不开一场好斗。”

      当下两人便知道与对方目标一致。

      好战嗜血的翎地鹰王失了王骨彤弓弽的战力依仗,这是有利于全羽国的好事,不论是为了后续的九羽共治、还是和平一统的局面。

      但同时,任何一位王侯都不能持有王骨。远,则会打破目前翩、翊、翟、翎四地豪强对峙的平衡。近,则会为鹰王送上一个极好的起兵兴战的借口。

      尚秋明意味深长道:“所以,帝师有答案吗?”

      “我的答案早就给出了。诩相看不出来吗?”

      “翟地?”尚秋明略一思索,福至心灵:“所见略同。我观翟地,已是亡君之地。”

      然而他正要说些什么时,默苍离又忽说:“其实还有一法。王骨呈给羿畿贯日杈,既不破坏平衡,更是立功一件。”

      尚秋明闻言朗声笑道,以扇敲额头:“帝师莫要再试探了——我既然敢孤身一人来见你,就敢忤逆后君临——将东西交给她,不就是她做的春秋大梦?”

      身旁的小茶炉忽然呜声乍起,是水滚了。

      “你很坦诚。”默苍离没有多在意,眼神也不偏一下,“我不妨一猜,诩相来此的原因。后君临尚不确定是谁拿了王骨,但主动去见你,威逼你交出王骨。”

      “她很清楚我们持有王骨,需要面临什么样的困境。将王骨交给她,在她看来,不但是迫于她的淫威,更是局势使然。”

      “我再一猜。她常自比于局外的棋手,乱世九羽是棋子。她稳赢不输,是吗?”

      尚秋明笑容渐僵,好在有牙骨扇作掩,他自认为没露出太多破绽。策天凤不但是猜得、不对…是料事不偏不倚,更要命的是,他最后那句“是吗?”轻轻若羽,居然听起来有些温柔……

      “说的不错。所以我偏不想让这局棋按她的想法下——帝师料事如神,倒像是见过后君临似的。”

      默苍离不置可否:“只是熟悉。”

      尚秋明听出一些更多的涵义,后君临确实是压在四地王侯心头的无形的麻烦。他自觉此行收获颇丰,至少可确认与策天凤短期目标一致。

      随后他微微思索后以扇骨轻捶掌心:“看来我们谈得差不多了?帝师就不怕我背叛?”

      “用人不疑是智慧,毫无戒心则是愚蠢了。”默苍离赞同道,“——但我不畏惧背叛。”

      “为什么?”尚秋明好奇。

      他凉凉地说:“因为我的答案也可以不是翟地。”

      尚秋明身形一僵,他知道策天凤指的是翩地。王骨意味着什么,翩地鹞王完全可能中这个圈套,连尚秋明作为诩相,也未必劝谏得了。

      ——然后呢?然后当然是翊地联合翟地、翎地,以掎角之势灭翩地。

      但如果这个答案是翟地,那就是翊地联合翩地,以夹击之势瓦解翟地,以抗翎地。

      翟地位于平旭羽国之中央,便都在这里的计量。

      策天凤这短短一句话,充满了挑衅和威胁的意味。尚秋明越深想,越是冷汗直出,最后反倒是笑不出来地严肃道:“帝师这是在威胁我?你的意思,倒是本相求你与我结盟了?”

      默苍离微眯眼,语气还是平淡无波:“我不介意你求我。”

      (四)
      尚秋明勉强笑着告辞出来时,正遇上官鸿信。这位年轻的王侯,面容极俊秀,玄红衣袍,金纹绣饰,与他流光的金眸相得益彰。

      尚秋明得体的行礼道:“雁王殿下。”

      “诩相远道而来,该设宴款待。”上官鸿信微一还礼。

      瞧这话说的那么客气。尚秋明在心内冷笑,抬眼才发现雁王身后还有些正在窃窃私语的人。这些人服制各异,但看着很眼熟。

      “……”这、这不是目前驻在鸩陵这边的几位幕僚客卿吗?来自翊、翩、翟三地,是来这里聊鸩陵重建的事。难怪上官鸿信三言两语要设宴款待,礼数尽到——尚秋明此趟是秘密之行,这可不是坑自己吗?

      他在书房内时已经叫帝师策天凤气得内伤加重了大半,出来又被雁王坑害。尚秋明忍无可忍,猛地一收牙骨扇:“不喝酒,本相此刻更想喝些小叶苦丁。”

      一旁他的呆子武侍闻言立刻塌了一张脸:“啊?公子,为什么要喝那苦茶?”

      “笨啊!”尚秋明狠狠一扇子打在他头上,“说你呆子还真呆啊!苦茶败火降气,可以了吧!”

      呆子武侍不明白诩相这火气哪里来的,只好先闭嘴。

      ……

      我临时有事离开了一瞬,料想默苍离与尚秋明的谈话不会太早结束,便干脆收完手头的事才回去。

      到的时候正好遇上尚秋明揪着呆子武侍,火气冲冲从庭院出来。他此刻拧着俊逸的眉,神色僵硬,与先前悠闲的样子全然不同。

      “你……”我才打了个招呼,尚秋明一个眼神都不消给我,快速地拽着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我疑惑地回头正好见到默苍离正在庭门边看着我,或许是天色渐暗,他的琥珀色眼瞳折着光,隐隐有些可怕的深邃。

      我几步过去问他:“诩相就是你在等的人吧?他是羽国人,掌握很多隐秘的情报。与他相谋划,不是易事。”

      “你担心我会吃亏?”他的眼瞳终于染上一点笑意。

      “唉,也不是……”我失笑道,“…也对,这世间有谁能让你吃亏。”随后我转念问道:“那他是计划——”

      “迫你坠崖的人,就是他吗?”

      默苍离突然抢白,垂眸看着我的眼神中,让人寒噤的光柔和了很多。

      我下意识:嗯、……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合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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