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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缺阙 ...

  •   (一)
      先前鸩陵城中一场忽雪后骤然冬去,时节渐要入春。今日又是天际纤云,杏花君捏着一张纸条在一片荒凉破败的街巷中来回走,已出了一身薄汗。

      一半是因为热的,另一半则是急的。

      杏花君低头看了看手中写得横七竖八、难以分辨的纸条,再三确认,才摸索进了一间勉强称得上“诊所”的房舍。

      踏入小院,周遭可见一些栽种培植的药草,芳香阵阵。正有一人,杏黄衫带,在小院中背对着他曝晒药材,听见了杏花君的脚步声不消回首,手中翻着药材的动作不停:

      “抱歉,今日神农有巢不接诊。”

      “不,我不是来求医的。”杏花君下意识回,想了想后又补充道,“我是掌生握死幽冥君的徒弟……”

      那人闻声怔愣了片刻,随后轻轻叹息,放下手中的竹箸。杏花君看不见他的神色表情,那个长发黄衫的人就转过身来:

      “我名鸩罂粟,幽冥兄与我提起过你,以金梭针砭为主,断痛去疾的手法不比你师父差。”

      杏花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鸩罂粟又在院内的石凳坐下招呼他:“坐吧。”

      他又不好推脱,从善如流地坐在鸩罂粟对面:“呃鸩罂粟啊,师父叫我来羽国找你,是为了……”

      鸩罂粟突然打断他,以精致的小秤杆指了指面前一册厚重的病案记录:“杏花君,这里都是我在城中病人的情况,有些脏器痛疾,非我之所长,可以请你一看吗?”

      “啊…当然没问题。”杏花君连忙应下,接过墨香浓郁的病案册,一边细细地翻看,一边心里盘算什么时候再主动提起不死药的配方。

      鸩罂粟特殊标记的这几个病人都是以外疾之患为主,治疗内功为主的汤药见效甚微,病情迁延不愈。

      杏花君在这一方面还是很专业的:“虽然这几个病人的基础疾病复杂。但病灶不彻底清理,一直拖下去只会越来越麻烦。要我说啊,不试一下总觉得很可惜。”

      鸩罂粟随手捻了药草后同意道:“和我想法一致,但手术失败的后果恐怕比不手术更难以承担。”

      “嗯……说的也是。”杏花君犹豫了片刻,“你介意我把这些病案记录带走吗——呃我的意思是,我回去再研究一下。”

      杏花君来不及看他脸上一瞬变幻的情绪,鸩罂粟就已经面色如常地下了逐客令:“那就麻烦杏花了,请。”

      “……”聊了那么多病患情况但始终没找到机会询问不死药,杏花君无奈沉默了一瞬,随后也只好不再继续打扰鸩罂粟:“…小事啦,呃、那就下次见。”

      “嗯。我在鸩陵城中长住,你随时可以来找我。”鸩罂粟留下这一句话后便转身去专注地照顾他那些药材,再没有给杏花君一个多余的眼神。

      “……”好不容易找到人了,却寻不到机会问药方的事,还莫名其妙参加了一场疑难杂症会诊并收了几个跨科病人。

      杏花君告辞后一路回返,此时日头更升,一丝属于早春的燥热钻进了他裹得层层叠叠的绒裌中,他心头突然萦绕起一阵烦躁。

      (二)
      虽说霓裳公主只是随意择了个借口离开默苍离的居所,她却下意识自以为真,心神空空地走到了冥医的值班营帐。

      到了却未见其人,只有几个学徒和护卫在里里外外忙活,各司其职,见到霓裳公主进来,便一一停下手头的事行礼:“公主殿下。”

      “……”霓裳,你啊你,被那么多人看见,这下没法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了吧。她无奈地垂眸,勾唇微笑着应了:“不必顾我,随意就好。”

      随后她找了个空闲的案席,坐下来托腮独自心烦,尽量不打扰他们的工作。沉浸地出神了片刻,似乎又有人进营帐而来,一帘相隔的身后有此起彼伏的请示声:

      “将军。”

      霓裳公主闻声回头,果然与大步流星迈进来的比鹏将军撞上眼眸,后者疑惑地微眯赤瞳,随后迅速在她身侧敛袍坐下:“霓裳?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霓裳仔细打量了比鹏,他今日没有着冰冷的将衣甲胄,只是一身更舒适的窄袖骑装。

      随后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抿唇摇首笑:“我很好,倒是比鹏哥,来找冥医大人可是旧疾又犯了?”

      “唉……我,”比鹏语噎了片刻后,“我来找杏花施针……对,就是施针。”

      霓裳弯起眉眼,轻笑出声,比鹏随即像被揭穿了谎言的孩子那般窘迫:“你、唉……霓裳啊,你们俩兄妹都是一样的细致聪明。”

      “好吧,我不笑了。”霓裳将白葱的双手交叠在前,姿态优雅,“发生什么了?”

      “唉……”比鹏单手支颐着额角,长叹出声,“只是听说了一些旧日好友的事,夫人在翎地的时候,见到伯劳了。”

      伯劳与比鹏同为将门出身,几年前以武会友,以扶风的美名共同围猎夺魁。无奈此后羽国士族血案发,翏、翌、翁三地战事频起,摧折几位少年将军。

      如今只剩下翊地比鹏、翩地傕鹰,与那位困在翎地、为鹰王做些杀人灭口的腌臜之事的死士伯劳。

      从来诡谲战事费人,对这几位未来大有作为的扶风而言,也可谓是一种生不逢时。

      霓裳闻言也轻叹了一声,又从比鹏这番话中觉出一些旁的事来,心底的少女心事又如一石激浪,不可遏制地翻滚上来。

      比鹏看她微叹着,蹙了秀眉抬手托腮,露出皓腕如霜,垂眸有些苦恼的模样。旋即暗自摇头:霓裳小妹方才光顾着取笑他了,其实她自己也有烦心事,忧愁不可言说,才在这里独自待着吧。

      两个相视无言的人正沉默着心烦时,又有人风风火火地揭帘进来,可谓是一路冲撞进来惹出不少动静。

      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回首,与捧着厚重病案的杏花君六目相对,三个同样心烦如麻的人方才确认过熟悉的眼神,比鹏与霓裳微一对视就懂事地起身。

      “你们怎么了?”杏花君将手中的书册搁下。

      “呃、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来看看杏花大人。”比鹏几乎是瞬间从软席上窜起来,将杏花君扶过来坐下,“看你最近太辛苦了。”

      霓裳公主连忙细心地沏了杯茶,言笑和煦:“冥医大人,请。”

      “那是,唉……”

      撇去茶沫的茶汤色泽动人,杏花君接过茶盏畅快地啜饮,想到自己那命途多舛的不死药配方,又有一些欲哭无泪。

      他突然想明白一事:鸩罂粟应当是与师父有约定,若是他与岳灵休颠覆阎王鬼途不成功,便要委托传人来取不死药,继续未竟之事,那么鸩罂粟为何一再推脱?

      啊啊啊……!想也想不明白!烦死我了!杏花君举盏长啸。

      比鹏与霓裳面面相觑,神色紧张:……?

      (三)
      今日晴好,气温回暖,予儿本就是在屋内待不住的活泼性子,脱了繁冗的小褂,就与云鹨出病房闲逛捉春虫了。

      “哇!你好厉害啊!”

      少女兴奋地拍着手,双眸晶亮,目不转睛地看着云鹨翻着带有芳香的土壤,找那些奇形怪状的小节虫。

      虽说云鹨当初被送进病房时,外伤的程度远比只断一臂的谈鹔彦更重,但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伤愈,现在已经可以不受障碍地下床活动。

      欢笑声夹杂初春暖阳的特有气息,一阵阵传进庭门半掩的病房中。谈鹔彦坐起在病床上,孤独地看着屋外两个欢欣雀跃的身影,有些艳羡之色。

      随后他便听少女欣喜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声色沉闷,但满是惊喜之意:“雁王殿下!你怎么来啦?”

      红发玄衣的少年王侯微笑着,笑容俊美,眯眼应了句“予儿姑娘”,随后神色未变地推门进了病房,与病榻上的谈鹔彦对视。

      “你看起来状况好多了。”上官鸿信步履轻缓优雅地靠近。

      “是你,上官鸿信?”谈鹔彦面色苍白地看着他,从记忆里勉强想起这个上官氏世子,“冥医医术如神,多谢。”

      谈鹔彦与他非友非敌,若要寻什么共同点,大概都曾是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王侯世子罢了。上官鸿信听着他这疏离有礼的语气,状若寻常地说:

      “我原本无意打扰你养病,但翎地六关近日兵力集结,若是与彤弓弽有关,你需早作准备。”

      其实按照师叔所见,翎地六大关确有异常的兵力调度,但远未到集结的地步——甚至说不准是否虚晃一枪。最有可能清楚介中缘由的人就是谈鹔彦。

      ——所以上官鸿信只是浅浅那么一试探。

      出乎他意料,谈鹔彦面上的情绪变幻了几瞬,很轻易地就被他套出情报来:“…这恐怕是母族的诸位将军们。”

      翎地鹰王应当是见鸩陵之事将要和解,一时心急,便借谈鹔彦之手催动彤弓弽,欲搅浑鸩陵外的战事。却没料到鸩陵城的风波还是被默苍离抚平了,现在应该是在等着下一个出师起乱的良机。

      上官鸿信只沉思了一瞬,随后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谨慎,金眸沉静地看着他:“看来你带着王骨出逃,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出兵借口。”

      “我知道,帝师提过此事:他要我想清楚,才有让旁人为我涉险的资格。”

      看来师尊已经点到为止了。上官鸿信轻轻颔首,便转身准备告辞离开,身后那个素衣孱弱的人又叫住了他:“上官鸿信!”

      他驻足,听见那个声音在他身后一点点陈述往事:“我记得几年前,一纸诏令将你与胞妹遣去翾地为质。我想说——我当初年幼被遣往翎地时,与当夜的你有多少共情,如今断臂就有多少决心。”

      “……”

      上官鸿信不知为何,驻足在那里,心底升起一丝落寞。

      他似乎是想起了一年前心智更稚嫩的自己,方才自断一腿,天色微明便拄杖去见默苍离,一路蹒跚而行,求他收自己为徒。

      上官鸿信说:“我以行动作答,这就是我的决心。”

      那日师尊说了什么……上官鸿信艰难地回想。

      默苍离似乎是下意识抬手扶了上官鸿信尚未熟悉的拐杖,状若无奈地轻叹,随后平静地说:“我明白了。但你需知道,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往后,注定还要继续失去。”

      彼时的他只从此话中听出允诺之意,记忆回笼才品出一些悲剧的颜色。

      (四)
      “鹄见雪将军就义后,鸩陵的三地残军是我在代掌。”

      “好,目前先与翊军一同驻下静等。”

      庭院垂花门外隐有人声,是上官鸿信与比鹏将军在谈论驻军的事。我躺在蔓草丰茂的小院草坡上晒暖阳,羽国终于要入春了,有一些令人怀念的中原明媚气息。

      “翎地六关暗自调兵,竟然半点军情都未走漏,总觉得继彤弓弽之后,他们还在准备搞什么动作。”比鹏将军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嗯……前有羿畿将目光放到鸩陵身上,再加上有心人的恶意引导,于翎地鹰王而言,这便成了一个挑衅和威胁。”

      “目前鸩陵事了,翩军全然没有退兵的意思,我们这里也按兵不动。至于翟军……不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情报,竟然也驻军高地静候——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

      翩军不走,应当是尚秋明的意思。翟军……呃、大概翟地鴊王虽然一无所知,但惯会观察局势,积极学习敌方,有样学样。

      他们的声音逐渐靠近,已经可以从草叶间见到两个挺拔的身影从庭外转至。我正在纠结要不要起来打个招呼,毕竟这般偷听不合礼数。

      “……”还是算了,被鸿信看见躺在花草间偷闲更破坏昔日形象。

      内里正厅一片嘈杂,是来自其余三地的各位使君和将军。又在七嘴八舌地重提箭矢之事,其意直指王骨。

      最后还是默苍离以“有闲心提此事,看来资源调配都已经谈好了?”之意将话堵回去了。

      一片顾左右而言他的尴尬离场中,上官鸿信与比鹏耐心待到人走尽,才负手进去:“师尊,这群人真是醉翁之意。”

      “翎地失了王骨,又不好大肆声张,便有意走漏消息,四处试探。”

      提起王骨的事,上官鸿信也略有隐忧地沉默了片刻:“羽国子民本就对九羽政治失望,彤弓弽一现世,就惹起惨案一桩。”

      只能说,幸在鸩陵之事还是让默苍离妥善处理了,若否,羽民反战抗议的节奏会更大。

      他未尽之意让我想清楚了为何尚秋明回到翩地已过了许久,对于彤弓弽却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

      ———同样的政治嗅觉都让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彤弓弽不能再引起更多关注了,必须经王侯的手,无声了结此物。

      话题冷寂了一瞬,默苍离平淡无波的声音才响起:“所以,我在等人。”

      等人?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视线越过枝蔓芳草又见到默苍离素绿的身影在檐下隐约一现:“伯玉?”

      “……”完了,他在唤我,非要在这个时候吗?我要不要装作睡着了没听见?

      但他的独特声线有些命令式的语气,这个装睡的念头一冒尖就被我掐灭在脑海里。我几乎是瞬间跳起来,潦草整理了衣衫后连走带跑窜过去:“我来了,何事?”

      默苍离抬臂扶了我一把,待我站稳后才温柔说:“我稍后去鸩陵城中巡视。”

      他这般嘱咐大概会费些时间,但我有些眷恋同住的时日里属于他的气息,几乎是不多加思索道:“我与你一同去。”

      方才捕捉到上官鸿信在侧略显疑惑的眼神,我正要解释,默苍离已经幽幽将话接过去,语气平常:“我收了她的印信。”

      我连连颔首,点头如捣蒜表示:对就是这样。在城内和军营中探查,刷默苍离的脸,出行更方便。

      上官鸿信心念一动,突然抬手握拳轻轻捶了身侧人的肩:“比鹏,你在军中还有琐事。”

      “啊?”比鹏将军与他对视了片刻,眸中的疑惑逐渐转为会意,“…哦对,我先失陪了。”

      “你一个人能处理吗?我去助你。”上官鸿信拧眉横了他一眼后,旋即舒缓了眉眼礼貌告辞,“师尊、师叔,徒儿告辞了。”

      我应下后目送两个少年如避洪水猛兽似的离开,默苍离则是垂眸,抬手仔细从我发间拣出一片枯色的落叶。

      我忽有所觉:“你……”

      “只是一点小技巧。”默苍离替我细致地重新绾了发髻,随后向我伸出手,“来。”

      等下、但他好像是真的收了我的私印,我险些忘了这件事……所以这个技巧是对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缺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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