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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覆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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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鸩陵此孤城,夹在北面翎地与南面翟地之间。边界由氾泗两水围成,地理位置优越,素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氾泗两水沿岸是一带关隘塔防。
北方军民本就是惊弓之鸟,无主箭矢在鸩陵城外引发的混乱还在继续连环引爆。
抵达鸩陵城外时,我才知道牵涉到的范围不止军营驻点,还有不少城郭外的村庄。尸横遍野,满目疮痍,一番天灾人祸后的残骸败景。
一些训练有素的佩甲军士在这一带救灾、维持秩序,为我们勘察现场提供了便利。比鹏仔细辨认了他们的装甲兵器,认出是翩军:
“这伙人,又开始装作良善正义之师,当心把自己也骗了。”
我偏头好奇地看了比鹏一眼:“箭矢事大,最近羽民的舆论对象不只有我们,还有翩地和羿畿。翩军扛不住压力,自然得有所表示。”
———这倒是为翊地出兵提供了极好的借口,比鹏带兵驻扎在翟地城郊赈灾。未免引人怀疑,兵力自然是不可过多、点到为止就好。
但兵力虚虚实实,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我稍微一混淆情报就糊弄过去了。
想到这里,心底又升起一阵怪异感,我默了默后又补充道:“况且此事应当与翩地无关,毕竟局势如此,连翩地也不占好处。”
比鹏轻轻踢了下脚边的碎石,一副不甚认同的模样。
“……”我见他有些少年心气,一时间哑然失笑。比鹏将军不知与翩军有什么过节,虽说翊、翩两地目前都被一支箭矢坑惨了,勉强算得上一根绳上的蚂蚱,但他还是对翩军充满怨言。
好在撇开私怨,勘察起战场来,他还是保留着专业性。
比鹏一寸寸查看陈旧倾塌的战壕,又细细研究了让那箭矢断了流的河脉,还有一些标志性的自然地貌,也让那箭矢毁去了。
他是天生的武将军人,论研究战场我不如他。于是我便抱胸悠然地跟在比鹏身后,看着他满遗址地乱跑,尽量不去打扰他。
而我则在用我的方式寻找根源:彤弓弽重现一事疑点之多,让人不能不在意。
其一,此事谁获益了?目前箭矢惨案不旦引起了全羽民的反战热潮,还有对羿畿政治和诸位王侯的失望——于谁而言都不是好结果。
其二,彤弓弽乃羽国国本重器,遗失到谁手中已经是一个很值得关心的问题。更有甚者,彤弓弽只能由羽国王族血脉驱动,才能发挥最大的实力——再牵扯一个羽国王族进来,事情就更复杂了。
比鹏此时忽然一跃而起,一步落在稍高的山坡上,澎湃的内力和入夜的风沙吹动他的单肩披膊,猎猎作响。
我觉得他或许是有什么想法,于是便仰头眉眼弯弯地问他:“怎么样?”
比鹏沉默地向我伸出手,我会意地将手中弓箭扔过去,他稳稳地接了后抬手便挽起弓弦,一弦圆满。
铮鸣声过,一箭掠过我身畔,一箭稍远,随后他换了角度又是一箭。良久月色倾泻,比鹏才再度一跃而下,答非所问:“夫人知道翟地的氾泗将领吗?”
“嗯。”我轻盈地应了,“鸿信与我提过,翟地鴊王如今坐拥三郡四十州,都是昔日氾泗两水的良将打下的基业。”
“小鸿肯定没说军中传闻。”比鹏负手收了弓箭,向鸩陵之北一指,彼端依稀有高架阔斧的城墙虚影,“这氾泗两水的将领还有一半,都在翎地。”
…或许我们都在想同一个答案。
(二)
比鹏将军负着月色回返时,循着在军中的习惯,又去巡视了一圈伤民驻点,一眼便捕捉了人群中正在到处忙碌的蓝杉身影:“杏花!”
“叫冥医大人!”杏花君头也不回地低吼,“…快来搭把手。”
“哦哦…”比鹏连忙上前直接单手托住了摇摇欲坠的物资箱箧,顺手扶了一把将要摔倒的兵士,“当心。”
“多谢将军。”
“……”
杏花君三两下结束了手头的事,直起身来随比鹏离开营帐,比鹏抬手为他掀开遮挡的帷幔:“杏花大人动作好生迅速,寥寥几天就把这些伤员安置得那么妥当。”
“唉呀,都是小事啦……”杏花君抓了抓头,“别说我了,鸩陵城里怎么样?”
比鹏一边想着杏花还是那么经不住夸,一边回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样啊…”杏花君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雁王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毕竟有帝师在,杏花大人你还是别多操心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并肩走得更远些,比鹏见杏花君有些精神紧张,正要扯开话题时,忽见营寨帅旗下风沙迷蒙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比鹏一眼就认出,再三确认了此人卸了甲胄,只着单薄的长衬深衣,看起来正在夜训的模样:“这么巧?手下败将。”
翩地的傕鹰将军闻声转头,嘴角微抽:“…怎么是你?”
随后他又偏头看了眼比鹏和杏花君身后的井井有条的营帐片片:“冤家路窄,翊地来的是你啊。”
“怎么了?怕我的风头盖过你吗?”比鹏将军带些杀气地靠近傕鹰,后者则是整理了一下身上偏紧致的长衫。
“没什么,我正准备去夜训十里路。”
比鹏闻言立刻单手卸了甲胄,一片哗啦声起:“巧了,我也正要去,不过我准备跑二十里。”
“走啊?光说不动?”傕鹰也一股莫名起劲,随手抛了手中铁器,转身就飞速跑了出去。
“走!”一道虚影晃过。
被两人踢踏起的风沙糊了一脸的杏花君:有病啊。
(三)
“公主,您还是暂时不要回去了。”
“是啊殿下,现在城外出这种事,鹄见雪将军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鸩陵的难民组成复杂,有些是随着翏、翌、翁三地叛军迁来的,有些是鸩陵城原住民。
虽说这些难民颠沛流离,早已经对羽国政治不抱任何希望了,但霓裳公主这段时间对他们的照顾也是真心实意的。
霓裳公主知道他们是一片善心,仔细整理了一下发髻和裙衫:“正因为这样,我才一定要回去。”
“…那好吧。”他们又劝了几句,见公主意志坚定,便只好尊重她的选择,默默为她祈祷。
霓裳公主一路走得很从容,回到了临时居所才发现鹄见雪将军就在外等候,铁盔甲士已经包围了好几圈。
“殿下竟去而复返。”鹄见雪有些疑惑地看她,语气冷意与先前全然不同。
“将军。”霓裳公主冷静地回应,虽然身着寻常衣衫,但隐隐有一种王室的傲慢,“若我一去不返,就此脱逃,才是不妥。”
鹄见雪此行是来抓他们为俘的,公主这态度让他有些意外,随后只是轻蔑地笑,招手随她进去了。
霓裳公主端正地敛裙,穿过两重甲士的包围,入室后见到默苍离时,眸中才流露出慌乱来。
“先生…”
昏暗的室内,默苍离没有燃烛点灯,夜色和月色一齐充斥在周围。他走过来嗓音低沉地安慰道,语气温柔:“没事的。”
霓裳心脏狂跳,抬手按住心口平息情绪:“哥哥他…”
“我知道。”默苍离越过她,沉然地往外走去。
夜里风盛,默苍离独身一人拾级而下,长发和衣袍拂动,像一道青色的风。
他对鹄见雪将军轻轻颔首,慢条斯理:“来得好。”
底下一圈甲士见状也不知道应该围上去、还是静观不动,一时间手足无措在原地。
霓裳突然觉得一阵安心,今日的先生好像是沉默中一场隐约的风暴。
兵士们在踌躇,等着将军的命令。鹄见雪将军在军中、朝中也是见人无数,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位帝师的风格与先前的雁王完全不同,是很难对付的一号人物。
“我想,接下来要谈的前提是,鸿信在何处?”
(四)
翟翎两地边界是战事频发之地,战马车骑来回造访,又逢前几日连绵大雨,行路艰难。
“呃,殿下,前面走不了了,是…呃是死路。”驾车的车夫颤颤巍巍回头,对着车帐里的人请罪。
帐内一个素白衣衫的少年闻言一惊,探身想出帐:“不可能啊…我一路上都在仔细听着…”
就在他刚要揭帘探头出来时,一个乌发红衣的人一步轻巧跃上车架,一掌将他推回了帐内。
帘幔将要落下的瞬间,少年看见那个红衣人手中剑出几寸,车外立刻倒了几个身影。随后他把吓破胆了的车夫一击打晕,便利落地钻进了车帐内:
“你只要一探头,外面有的是等着取你性命的人。”
少年扶在马车最深的角落,面色惨白。面前是个眉眼精致,略有女相的英气剑客,他盯了片刻才说:“…这个意思是,你是来救我的?”
“……”我看着这个虚弱的素带少年,感慨他与鸿信一样都是红发金眸的羽国王族,怎么就没有鸿信那么聪明呢?
最后我怒从中来:“多此一问…若不是我一路跟着,替你隐藏行踪收尾,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少年明白了我的意思,一边扶着右臂忍痛喘息,一边迅速冷静下来:“你是受谁的王命?需要我做什么?”
我惊喜地轻微挑眉,没想到他虽然没有鸿信那么聪明,但反应也还算敏捷,这倒是省了不少沟通的需要:“我想知道有关鸩陵城外那支箭矢的事。”
他会意,艰难地扶着车内的桌案想挪身子过来,我连忙制止了他:“不急在这一时,先摆脱那些人。”
……
我一时半刻还理不清追杀翟地世子的势力是谁,但他也确实身份特殊。名义上是翟地的长世子,却在翎地长大,现在又遭人算计搅进彤弓弽的事里。
但这股力量过于强势,他右臂受了很重的伤,我给他潦草处理了伤口。未免保不住人,我与他调换行踪,准备自己去钓出那些人。
坐在染血的马车里时,我侧耳详细听着外头细碎的人声,准备等人走近了就诈一下试试。
他们可能是六翼,领了羿畿的君令,但这就说明彤弓弽之事是出自老五之手———可能性太小,老五与钜子有无言的约定,要以和平手段解决鸩陵。
他们亦可能是翎地的死士,这个可能性就很大了。所以我沉思了片刻后精准掐中来人的时机,揭帘道:
“翎地因血案将士族赶出地界,现在还要继续对氾泗将领的后人痛下杀手吗?”
几个配刀的刺客闻言突然愣了愣,只短短一瞬,但于我而言完全足够了。
于是我抬手正准备拔剑清理掉一些就跑,这时忽有几道风刃呼啸而来,三两人应声倒地。
目光里掠过一柄色泽青灰的长刀,我方才默默地收了剑,又有一个横练金刚的武者几步冲过来把我拦腰一抱,转身就逃。
“……”这可真是意外收获,本来只想钓几个杀手出来,没想到还钓出其他人来救翟地世子。
于是我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乖乖任由他带着逃。
几番颠簸之后到了一处蔓草丰茂的密林深处,尽头站着一个黛蓝衣袍的清瘦男子,背对着我们悠然晃着手中的牙骨扇,瞧着像在赏月。
“和你嘱咐过什么?闹出那么大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
那个在赏月的男子转过身来一步步靠近,我还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他已经抬手一扇子打在武者头上了,语气生怒:“呆子,救错人了,她是个姑娘。”
“啊?怎会?”后者怔了一瞬,又把我捞起来打量,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装扮成男子的模样…”他慢悠悠蹲下来,一展手中牙骨扇,言笑戏谑,“但这可是个眉心生胭脂的美人啊。”
“不过嘛,你倒是给我钓了条好鱼。”他又拍了拍跪倒在地佩刀武者的肩膀,“起来吧。”
———谁是鱼,还未可尽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