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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世海人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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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取宛、洛二城去鸩陵时,没有了各路眼线的跟随,上官鸿信觉出行事自由不少。
翟地清议宴的风向也被他控制得恰到好处,北方虽还是一片军备紧张、剑拔弩张的局势,但好歹两军歇火停战。
但默苍离与上官鸿信去鸩陵的行程还是一快再快,倒不是唯恐鸩陵与翩军再起战事,王命与将令一诺千金。
只是…上官鸿信偷眼瞧了一眼默苍离,他的师尊隐隐有一种不知何处而来的急切感。
说降鸩陵是一个难度不小的任务。翏、翌、翁三地叛军被京畿朝堂和翩地军队一路碾压倒逼,遁入鸩陵。
三地叛军本就是士族血案走投无路、被逼反叛,又有长达多年的大小战役不断,大有断绝生路之意——他们对羽皇政权没有怨念是不可能的。
如今上官鸿信又是代表羽国王族前来说降,于身份上就不占优势。如何权衡利弊、陈说利害,乃至最后说动三军,还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
上官鸿信在赶路之余,还需要阅读羽国向前追溯至少二十年之久的资料文献、政事情报。一天中除了休息,大多数时间都在与默苍离斟酌说降一事。
“…鸿信?”
上官鸿信闻言抬眼,此时默苍离的眼眸流转,瞧着他除了疑惑之外,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疲色。
“……”方才他是在应对师尊的考问。上官鸿信想着,大概是他突然的停顿让默苍离有些意外。
他仔细确认了一下默苍离眼眸中的疲色和微蹙的眉峰,突然自作主张地收拾起满案铺得重重叠叠的文书手稿。
随后上官鸿信又精准地在默苍离不耐烦地唤他第二声之前,立刻开口:“师尊,鸩陵与翩军已经驻在氾泗两水的关隘,宣布停战——说降不急在一时。”
后者默了默后轻轻颔首道:“嗯,罢了,你回去休息吧。”
上官鸿信加重了语气:“我想说的是,师尊此时需要休息。”近日默苍离不知在与谁暗自较劲,他只觉得在宛城悠闲旅居时的师尊与现在判若两人。
默苍离这才听出徒儿话语中的关心之意,突然无言地回首看了眼半掩轩窗外的云遮星稀:“知道了。”
其实若不是敏锐的上官鸿信指出,默苍离本人怕是还没发现心底隐约的焦躁。
又或者说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急什么。说降鸩陵一事,他本就有计量。况且为了更保险,他还化用了翟地名士的力量稳住战事——已是事事有备。
“……”他或许只是想起了与她离别的宛城雨夜,那一句算不上承诺的承诺。
上官鸿信顺着默苍离的视线才发现外头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见他已经接收到自己的意思,便告辞不再打扰。
(二)
窗外雨声细碎,偶尔有巡兵的甲胄踢踏声过,衬得夜深更静。上官鸿信和衣而卧,阖眼后左右都没有睡意,便干脆起身观雨。
待到他走到屋外的檐廊下,远处的天边显出一些鱼肚白。已经与鸩陵离得近了,氾泗关隘边高耸的战场塔楼和军旗也隐约可见。
明日天一亮便可入鸩陵城中,上官鸿信念及此,忽而压沉声音对空严厉道:“偷跑出来,一路跟到这里,是时候回去了,霓裳。”
幽暗处有人影出现,霓裳一身低调漆色行装,红发高束,面颊难掩少女的清丽:“王兄。”
“你知道我与师尊要去何处吗?便那么大胆一路跟着?”上官鸿信负手站在檐下,端出些身为兄长的威严。
霓裳公主显然不吃他这一套,没有丝毫被吓唬到的模样:“我如何不知?除此之外,我还知道兄长又准备瞒着我们独自承担。”
“父王也知道了?”上官鸿信微怔。
起初对于说降鸩陵,他不欲牵涉身边人。默苍离猜到此事,他倒是不意外,如今连霓裳都瞒不住,上官鸿信开始怀疑自己那么藏不住事吗。
霓裳公主冷冷地说:“父王现在还不知道,后来怎么样,我就不知了。”
上官鸿信见她学自己负手而立,话语里又尽是威胁之意,一时间哭笑不得:“小妹,你和谁学的威逼利诱?”
……
默苍离让屋外雨声夹杂争论声悠悠吵醒时,起身披了件外衫,一推门出去就见到两个王族兄妹在天色蒙亮的廊檐下争得激烈,谁都说服不了谁。
上官鸿信见师尊长发浅的半束,便知道是吵醒了他,立刻愧疚地劝默苍离回去继续休息:“霓裳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默苍离闻言又看了一眼更远些的霓裳公主,后者抱胸倚在廊柱边赌气,神色坚定,半点不愿意让步。
“小妹,现在回翊地陪好父王,我们很快就返程。”
“不,很快是多久?”
耳畔争吵声又起,默苍离轻轻揉了揉额角,随后缓缓走到霓裳公主面前,声线冷冽:“你可知鸩陵是叛军之城?”
霓裳抬头看他疏淡的眉目,此刻他因为沉眠中醒来而显出一些苍白和困倦:“…我知道。”
“那你可知此行只有我与鸿信孤身去?与过去在翾宫中相比,情况更凶险。”
“……”霓裳心念一动,旧事重提,她突然想起昔日被鵷王控制在翾宫中的一桩往事。
鵷王叛乱起兵在即,却不能放任鹤王两位子女不管,便挟持上官鸿信在军中,天明后便要起兵,杀他祭旗。
兄长离开的当夜,霓裳在翾宫内无人可求,只是一个没有话语权的小郡主而已。急则急已,最后走投无路,深夜逃出宫去求默苍离。
先生之才,她是见识过的。霓裳深以为如果默苍离愿意出手帮助,一定可以救下兄长。
但默苍离只是冷漠地问她:“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霓裳怔了又怔,急切地踱来踱去,但她心底还是生起了一些希望。因为他没有说“你为什么觉得我做得到”——这就证明,默苍离做得到,那么她需要做的就是说服他。
但什么样的利弊推说,她都不擅长,在默苍离面前尤甚。
……
同样的质问,同样是将明不明的夜色,霓裳公主记忆回笼的同时,也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个一年前一模一样的答案:
“这些我都明白,若是害怕这些,霓裳便枉为上官氏王族了。”
默苍离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嗯,你留下。”
(三)
有翟地清议宴的舆论风向在前,敲开鸩陵的城门不算太难。上官鸿信如是想,但此事的顺利程度还是超出他的想象。
待到入城后,走在一片断壁残垣、饿殍遍处可见的荒凉之中时,他才觉出一点缘由来。
阴雨冷意里,前来接见的、当下鸩陵最大的话事人,是将军鹄见雪。
“雁王殿下。”
“请。”
上官鸿信与他遥遥一致意,眸光首先注意到他身上规制不合的胄衣。
鹄见雪原本不是翏、翌、翁三地军队的战首,按照上官鸿信对羽国军队编制的认识,这位将军连主帅副将的副将都算不上。
“战事多年,乃是将军们都已经捐躯,只余下小官临危受命、勉力支撑。”
上官鸿信轻微挑眉,鸩陵叛军情况之恶劣他也有所耳闻。战首一个接连一个战死沙场,至今只剩下鹄见雪将军。
“殿下,氾泗关隘的驻军…”
上官鸿信隐隐有一个想法,于是立刻制止了他:“将军,今日我不欲谈论战事。”
鹄见雪也是在朝多年,怎么不知受羿畿使命的雁王是带着特殊目的前来,但上官鸿信此举着实有些让他猜不中意图。
但他斟酌来去最后还是侧身让出一条道:“雁王殿下,这里请。”
……
鸩陵城内物质匮乏,霓裳不是娇生惯养的性格,入乡随俗倒也适应良好。
近日上官鸿信天天出去与鹄见雪将军面谈,早出晚归。两人时而去坊间,时而去难民营,偶尔会去军营巡视。
话题什么都沾点,有羽国历史、风土人情、家乡故人,但就是只字不提战争。
霓裳在翾宫内时与杏花君学过一点浅薄的医术,说降鸩陵的事有兄长和先生,暂时用不上她,她便天天往难民扎堆的驻点跑。
她每日临出门时,总是习惯性地与默苍离知会一声,而后者则会微一侧首,疏离又礼节性地嘱咐她:“注意安全。”
虽然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了,但对于霓裳来说,已经很足够幸福了。
今日霓裳妆扮得当,再叩开默苍离的房门时,他正在靠近窗棂的案边借光垂眸阅信。
信件不知是何人所写,但霓裳直觉此刻默苍离心情不错。于是她觉得今日除了常规道别之外,还可以多聊几句。
“先生,昨日听王兄说,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默苍离正好读尽信件,随手将信纸覆在手下,抬眼与她目光交汇了一瞬:“嗯。”
霓裳睁着杏圆的金眸看着默苍离,在期待他多说几句。她认为应该是自己预判正确,因为默苍离确实是停顿了片刻后慢悠悠解释:
“鸿信以疲术攻心。鸩陵本就战无可战,将领一个个换,现在卸下战意,应该很快就要松口了。”
霓裳细细品了默苍离所说,感慨“不愧是哥哥”的同时又心底升起不可言说的欣喜:
“还有一事,多谢那日先生相助。”
默苍离反应了小半刻才想起霓裳指的是何事,仿若寻常:“算不上帮你。这种小事,你决定就好。”
霓裳敏锐地察觉到不能再聊下去了,虽说默苍离表示只是举手之劳,但她还是认真地行了一礼。
(四)
翩军与鸩陵叛军在氾泗两水的关隘停战驻扎,已经半月有余。
就在全羽国以为荒唐的前朝战事要就此喊停时,一支无主的箭矢划过天空。
不知是哪一方驻军先动的手,但光矢落下的瞬间,一箭清场。以战场塔楼为中心划出的几十里,不论是羽民还是走兽鱼禽,顷刻间生命湮灭。
有一箭惨状在前,后方两军都误以为敌方毁约,当下军中哗变,沿着残败的战场水岸连绵交火。
天灾人战,前后死伤不计其数。
……
收了鸽组的消息,我急匆匆回客房时,果然遇上了正在房中焦急等待的杏花君,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比鹏将军也是焦急地满头冷汗,但好歹比杏花君更沉得住气,几个大步迈过来向我行了个军礼:“夫人。”
杏花君急急冲过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你知道鸩陵和翩军的事了吗?他们还在城里怎么办呀?”
我缓缓点头。雁王和帝师去说降,最重要的前提就是鸩陵停战。如今不但有无主的箭镞毁约,此战的惨烈程度甚至引起了全羽民的反战群愤。
比鹏让杏花君情绪一感染,也担忧起来,忍无可忍一拳捶在墙上:“鸩陵里那帮叛军本就是丧家之犬,受这场连环血战的刺激,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
其实我比他们关注到的情况更糟一些,不知是谁透露了雁王与帝师前去鸩陵说降一事。有些偏爱阴谋论的谋士说客借题发挥,谣传此无主箭矢引发的血案是出自帝师之手———目的是为了逼鸩陵投降。
“……”说安心是假的,我已经三天没有收到默苍离的回信了,按照与他的约定,这种情况不应该存在。
但我知道我不能慌,至少不能自乱阵脚。
杏花君还在屋内来回踱步,我抬头喊停他:“杏花君,你这样晃得我头晕。”
一旁的予儿闻言立刻跳起来把杏花君扶到软席边:“杏花大人,快坐下快坐下。”
我含笑意说:“你们信不过帝师和雁王的能力吗?”
“怎么会?”杏花君和比鹏连连摇头。
我学默苍离那样有些毒舌地颔首:“哦,那就是对我没信心。”
两人矢口否认,呆愣的样子有些滑稽:“当然不可能。”
气氛好歹是有些缓和下来,我正色,随后在案上展开白鸽的情报书,示意比鹏将军:“对于此箭矢,你有什么头绪吗?”
此箭矢来得蹊跷,威力巨大,绝不可能是寻常兵器。
果不其然,比鹏一捕捉到我的意思便指出:“来的路上我也在思考这支箭,虽然没能亲眼见到,但我认为这恐怕与羽国王骨——彤弓弽有关。”
彤弓弽本就遗失在外,又在这个关键时间出现,搅浑战场,情况果然是不可遏制地在滑向最糟糕的方向。
我只沉思了一瞬便问:“比鹏将军,鸿信离开的时候有留下什么嘱托吗?”
如今形势一变,比鹏就如此精准地找到了在翟地隐居的我与杏花君,我相信他们不会毫无准备。
“小鸿说,不论发生什么,都要静守在翊地等他。”
翟地清议宴虽然快落幕了,但尾声的影响力尚在。我也是见识过翟地名士的群愤和易操纵的特性,如今箭矢惹出一系列血案来,又有阴谋家在背后操弄,想必有无数舆论的眼睛盯着翊地。
“好,”我下定决心,“是要静守,但驻在翟地城郊,等鸩陵城破,第一时间赶赴战场。”
雁王和帝师要说降鸩陵,即使局势闹成如今两方撕破脸的境地,也必须要成事。真正的敌人不是鸩陵叛军,而是城外虎视眈眈的翩军。
“那我们也去吗?”杏花君急忙问道。
“不,”我垂眸盯着手边有关那支无主箭矢的所有情报,纷纷扬扬,“我们去抓出那个关键,彤弓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