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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为渔 ...

  •   (一)
      残月疏枝之间,偶尔有不知名的孤鸟一声啼叫掠过夜空,在静谧的深夜天地苍凉。

      我与那位清瘦男子相对而视。我面色严肃地双臂抱胸,在车轼上正襟危坐;而他则面上含笑,松弛地倚靠在车辕边——我们都在以一种看待猎物的眼神看着对方。

      不知这样两相无言了多久,他突然慢悠悠地一步上了车架:“哎呀,站久了有点累——美人不介意吧?”

      他虽然是客气的问话,但显然没有在等我的回答,上了车轼后又厚脸皮地慵懒躺下了。

      我正奇怪这个人怎么在车轼上也能躺得那么悠闲,他又突然眉目深沉地下结论:“你是翊地来的。”

      “哦。”我盯着他,警告他不许伸腿过来,“那你就是翩地来的。”

      “嗯?”清瘦男子眯起眼,有些好奇的模样。

      “你说我是翊地来的——你没有猜翩地。但实际上翩地来人的可能性最大,你如此确信我是翊地之人,就说明翩地来的人是你。”

      “哈哈。”他朗声笑得眉眼弯弯,但笑意不达眼底,“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随后他一个翻身坐起来,后脑低垂的发束隐隐有松散的迹象:“——既然我们目的一致,来交换一下情报吧。”

      “……”他大概是看我先他一步追查到翟地世子并救人,认为我手上有胜过他的筹码。

      但其实我争分夺秒锁定到他的思路也很简单,很多事情追溯动机,逆向寻找就能很快抓到关键,例如能驱动彤弓弽的羽国王族。

      呃、我总不能说只要和那些频频动作的杀手对着干,准没问题吧。

      于是我保留着高深莫测的神情,用一种“我考考你”的语气示意他先说:“你先投诚。”

      只要他愿意说多少,我能从中推测出什么、就说什么——这将会是一个很好的良性循环。

      “那是自然。”他优雅地微一行礼,“鸩陵城外的那支箭矢乃彤弓弽,目前是翎地鹰王持有。”

      “……”我实时地流露出了不甚满意的表情:此事根据那些杀手的身份稍微推测便知。

      他见状便以牙骨扇轻轻敲了敲头,嗔怪道:“那就再加点码——你可知彤弓弽是何人遗失?便是那圣明的先皇呐。”

      “……”这倒是有点价值,见我提起了点兴趣,他便慢悠悠继续讲:“后君临架空先皇的权力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让她如意?纵是被逼死了,也要费尽全力将彤弓弽送出。”

      第一次从羽国人口中听说到老五,我挺意外的,想了想后道:“但她不在意。”

      “她自然不在意。后君临何许人也,她有的是手段,杀戮也好、淫威也罢……用正统的途径驭人,偏偏是她最不喜欢的方式。”

      “但这把彤弓弽,交给哪一位王侯、都比交给嗜杀好战的鹰王好——这便是先皇最后的筹码。翎地鹰王可一人敌万,翎军铁骑踏平城池,轻易不在话下。”

      “彤弓弽交给翎地鹰王,羽国就永远有一个不稳定的高战力因素。她将他困在羽皇的虚位上,他又何尝不是在与她博弈?”

      ——现在这个不稳定因素就爆发了:彤弓弽威力之大,亲眼看一下鸩陵城外的惨景便知。先皇真是挖的好大一个坑,这哪是在给老五出难题?一旦开战,九羽之地的羽民都要饱受其难。

      “到你了,美人。”他应该是对自己抛出的筹码很满意,以牙骨扇拨了下额前碎发,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沉思了片刻后示意躲在我身后的翟地世子:“他是氾泗将领的后人,身份特殊,与翟翎两地关系匪浅。所以他不能无声响地死在这里,最少也要认下彤弓弽的事。”

      “哦~”他看待猎物的眼神又转移到了翟地世子的身上,笑意深沉,“帝师策天凤果然是只做最有一举多得之事——鹔彦世子,跟我走吧。”

      被他盯着的谈氏世子有些紧张地往我身后缩了一下,我抬手拦住清瘦男子:“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虽然此刻手边能用的只有思弦,但他身边也只有那个被他叫做“呆子”的佩刀武者。我们两个人谁想独吞世子,前有翎地死士的追杀,后有对方的掣肘,谁都跑不远。

      “好吧好吧……”他又一下子懒懒躺倒,在车轼上撞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看来暂时得先同行一阵子了——我姓尚,名唤秋明。”

      这是在翎地,我们能用的人不多,还要带着谈鹔彦这么大一个被追杀的目标,与他暂时同行也未尝不可。我同意:“同行可以。”

      “礼尚往来,敢问芳名。”尚秋明用一种“如果你不自报姓名我就敢一路上都叫你美人”的无耻表情看着我。

      我简单思索了一下后果断回答:“杏花,我叫杏花。”

      “杏花…”他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后又无耻地夸道:“真是人如其名……”

      “……”

      未免他继续无端联想下去,我立刻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有些话需要提前说,到最后,世子我要带走的。”

      尚秋明眨了眨狭长的凤目,令我有种风情万种的错觉:“一定要这样破坏气氛吗?好吧……同样的话还给你,这个人我要带走。”

      “好啊,各凭本事吧。”我轻蔑道。

      听到这里,我身后的鹔彦世子忍无可忍了,艰难地扶着车架探身出来,带着羽国王族的威仪呵斥道:“这般轻易左右我的去处,你们置我于何地?”

      我、尚秋明: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闭嘴。

      (二)
      鹄见雪将军几步登上城墙时,天空居然开始慢慢飘起如柳絮般的雪来。

      其实羽国如今的时节已经在步入春天了,先前冷雨连绵,本应该天气回暖后万物复苏。所以今天的雪下得有些让人意外。

      他一身寒胄,在城墙上眺望了不远处驻扎在鸩陵城外的军角连营,各地王侯帅旗如蛰伏待猎的猛虎。静静看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这种时候还会有谁和他同样登上城楼,鹄见雪将军惊讶地转头见到来人一袭单薄青衫,在细雪中一步步靠近。

      “帝师?”他连忙行了一礼,又偷眼瞧默苍离穿得少,又不支伞,在飘着风雪、满是冷意的城墙上走得很从容。

      默苍离只轻微颔首应了,随后自顾自地走向与他的反方向——鹄见雪在看城外盘踞的驻军,而他则在看鸩陵城内一片凋敝。

      此时不应该好好观察一下接下来需要面对的吗?鹄见雪不解,但还是几步过去相陪:“下雪了。”

      话一出口他突然自觉失言,刚要赔罪时,默苍离却淡淡应了声:“嗯。”

      原本在这几日与帝师的交谈中鹄见雪发现,他与雁王殿下虽是师徒,但两人的行事风格截然相反。

      上官鸿信更感性一些,从“人”的角度出发,晓之以情,让人不能不拜同。而策天凤则是绝对的理性,以战争和利益角度,令人屈从。

      “……”这应该是这些日子他见到帝师最有人情味的时候了。或许是因为人之将死,也可能是因为陪他看了会儿雪落满城,心里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说来惭愧,临危受命至今,小官也辨不清是在为何而战。只知道如果不坚持下去,这支残军败将就彻底没希望了。”

      “他们就永远是叛军,永远不得正名,连带着这些城内羽民也是罪王之后。”

      默苍离目不转睛地看着白茫茫一片城内:“还有转圜的余地。”

      “帝师大人!”鹄见雪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以军礼单膝跪地请命,自腰间拔剑高举过头顶。

      “小官一人死不足惜,只求鸩陵城破后,帝师大人救救全城军民。”

      他也知道鸩陵反抗羿畿、久战多年,又出了城外箭矢惨案,不是他一条人命可以交代的,但他此刻也别无选择。

      维持着这个动作不知过了多久,鹄见雪感到手中一空,应当是帝师拿过了他高举着的长剑。但他等了很久,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待到鹄见雪耐不住性子抬头时,却见到默苍离反手执了长剑,伸出左手剑锋在掌心一划,留下不深不浅的伤口,滚烫的血液瞬间就沿着他的手腕滴落在薄雪上。

      雪上一片猩红,鹄见雪已愣了片刻,还没反应过来又清晰地听见他说:

      “我承诺你。”

      ……

      上官鸿信在城门口等师尊的消息,随着雪越下越大,心里也愈发焦急起来。待到一片模糊风雪里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才几步跟上去,忽然见到默苍离左手隐有伤,有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淌落,先吓了个半死。

      “师尊!”

      默苍离倒是泰然自若:“别担心。与你自断一腿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上官鸿信噎了一噎,急忙抽出纱带替他裹了掌心的伤口,“师尊,以后我们能不提这件事吗?”

      默苍离抽回了方才包扎好的左手,宽袖滑落,他便顺势负手在后:“走,开城门,去见翩军。”

      ……

      傕鹰将军领兵快马加鞭赶至鸩陵城下时,正好见到那个讨厌的人一身红披鳞铠,高头大马堵在城门口等待斥候一波波回报。

      比鹏将军微一回头:“哦呦,抢功劳来的挺是时候啊。”

      “……”傕鹰一阵无语,却拿他没什么办法,正想吐槽比鹏与上官鸿信走太近,连他这让人无法招架的嘴炮也学得正好。

      比鹏也看出傕鹰在这里行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尴尬,好心给他支了个任务:“哦对了,城之西有些与鹄见雪将军交恶的军队叛逃,你先去清扫一下吧。”

      “……”傕鹰对着比鹏这一幅使唤他如此顺嘴的模样,又是怒了一怒,最后还是沉默地领兵准备去。

      “等会儿。”比鹏将军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早点回来啊,帝师要见你们的话事人。”

      “……”比鹏很丝滑地让傕鹰全程无语,好歹是因为身后翊、翩两军都看着,他沉住气没和他当场扭打起来。

      一时间又怒从中来:话事人,什么话事人?最近诩相到处不见人影,要不是他擅自离岗不知干什么去了,翩军能这样事事落后于翊军一截吗?

      (三)
      “你可知鸩陵城破,现在帝师在与翩军紧锣密鼓地谈判中。”

      我正在仔细关注着外头的动静,还在头疼要怎么带着那么大一个鹔彦世子过翎地的六大雄关,尚秋明就这样冷不防来了一句。

      其实我早就收到鸽组消息了,虽然默苍离一直对我的信件已读不回,但我知道他在沉默地办事——他在用行动告诉我,他没事。且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言出必行。

      我想了又想后回他:“谈判?你不回去参与吗?”

      “当然不用。”尚秋明晃了晃牙骨扇,“我只是鹞王席下一个普通的客卿,缺了我,这谈判也能进行。”

      “是吗?”我将信将疑,继续开始对着舆图头疼。

      不知道我的反应给了尚秋明什么样的信号,他突然又躺倒在我脚边:“这下我更确信你是翊地来的了。我闲聊了那么多日,只有在和你提到鸩陵城中的帝师时,你才有点反应。”

      我懒得踢他,连一个眼神也省的。尚秋明最近总是热衷于挖掘我的兴趣爱好,话语多有试探之意,我知道他是在找我的破绽,因此我一直保持着对他爱答不理的状态。

      比起我,对于将鹔彦世子活着带出翎地此事,他轻松许多,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的门路手段。

      我说:“你认识他?”

      “有幸见过一面,他的话术,还有…声音,”尚秋明加重了语气,“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我很想保持冷静,也很想回呛他“请你不要再闲聊了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怎么把世子捞出翎地吧”。但可能是我很想念默苍离了,一时间感性占了上头,于是我点头表示同意:“有品。”

      尚:……?算了我们还是不要聊了来讨论一下怎么把世子捞出翎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为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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