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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雨迟迟 ...

  •   (一)
      既然默苍离不想去清议宴折磨自己,我与上官鸿信自然是无条件都依他的。但翟地清议宴之盛大,远超我们的想象。

      我们方才出了客栈,宛城的各坊街道就已经是车水马龙,里里外外堵得水泄不通,行人彼此摩肩接踵,人潮挪动得很缓慢。

      更奇的是,在各街头还有一些随机闲游的谋士说客,遇上了也得好一番大略雄辩,让人满意了才肯放我们走。

      好在遇上了都是上官鸿信去应付,我只需要在一旁感慨翟地办起清议宴来,惹得翟地羽民没点文化和口才都不敢出门了。

      上官鸿信见多识广,眼界不一般,又继承了默苍离的一绝的辩才话术,引经据典起来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再加上他又生得丰逸俊美,没多久就被塞了满怀的鲜花甘草。

      少年捧了花又笑得开朗,转过身向我们邀功似的展示:“师尊师叔快看!”

      默苍离与我负手并肩走在他后面,见状则是不忘连连评价“不错不错”。其实若不是平旭羽国局势如此,上官鸿信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而已。

      我们原意只是一层层挤出宴会的范围,无奈上官鸿信表现太突出,又有几位名士来请我们入席,一同议政。

      左右都推脱不掉,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骚动,只好勉强先进去。

      方才进了楼内,里头不知道正热议着什么,但总归离不开朝堂、战争、上位者的主题。迎面来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骂街,声震满楼:

      “要我说,这万军无兵策天凤,与那谋权谋利的翩地虎狼之师并无两样,都是在享受乱世的小人!”

      “……”要不怎么说翟地的清议名士宴专克默苍离呢?他本就无意来,却怎么都推脱不掉。我们刚进来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就已经迎头被骂了。

      我与上官鸿信说不尴尬是假的,相比之下默苍离则是平静得多,落落大方地择了个不近不远的席位,反而提起了些兴趣:“可以一听。”

      席上似乎是翟地鴊王座下几位“七枚七士”在发言,将平旭羽国从头到脚全骂了个遍。

      批判是这类清谈名士惯常的面目,激昂群愤。骂得越多越能体现出他们众人皆醉我独醒、遗世而独立。

      “京畿羿宫,国之重器已失其一。压不住九羽之乱,只会冷眼观戏。”

      “昔日翩地鹞王和诩相借着士族血案骗取人心,借士族之力吞并翏、翌、翁三地,最后又对士族横刀相向。”

      “还有羽国愚愚众生,战火尚未烧身,就继续过着偏安一隅的生活!殊不知我们的同胞正在看不见的角落受苦。”

      “……”我差点没笑出声,抬眼见到上官鸿信也是讽笑的样子。

      如此看来,默苍离很烦清议宴也是情有可原。别说是他了,连我都快要受不了这边让人无法呼吸的气息了。

      骂京畿老五,骂鹞王诩相,哪怕是骂雁王和帝师都可以理解。把平凡的羽民一起骂进去就有些太过分了。羽民能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能左右战争。最后仍是一朝兴亡,百姓皆苦。

      于我们而言,唯一能取的好处是,这清议宴的群愤比我们预想得还激烈。稍微一带节奏,呼吁鸩陵停战的声响就越来越大。

      在周遭一片闹哄哄的叫好声中,我低声问上官鸿信:“鸿信,我听闻鴊王座下谋臣,七枚七士,足有四十九人。议会的时候,岂不是底下乌泱泱一片?”

      “是的师叔。”上官鸿信也压低声音,“而且鴊王礼贤下士,与诸位谋臣同吃同住。遇事不决就要召开议会共同商讨。”

      四十九个谋臣,且不论这是多么壮观的会议场景。决策不知道能起到多少作用,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么多谋臣,恐怕已经养出好几个集团帮派了。

      “鴊王不依赖这些士族的支持,很难于境内取胜、控制翟地三郡四十州。”

      上官鸿信欲言又止的评价最后还是由默苍离不留情面地指出:“没能力又缺乏安全感罢了。”

      我、上官鸿信:一定要说得那么直白吗?

      “至于雁王和帝师,虽说他们不劳兵卒,就局部统一了羽国南方。但他们占据翾、翔两地也是不光彩的手段,宫变杀鸡儆猴,流血难数。”

      要政变,不动兵卒不犯百姓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流血是不可能的。虎狼乱世,又不是光靠喊“世界和平”的口号就能大一统。

      我有些不满,一收折扇,刚准备起身上台去与“七枚七士”辩个你死我活,默苍离又突然在案下握住我的手。

      抬眼看他却发现他听得很随意自在,羽睫下瞳色深深,看我时带着轻松的笑意,好像在说——也是你要来的,怎么沉不住气?

      我又被他逗得火气全无。默苍离于我而言,是悬月是明珠,我最见不得他受人非议。

      ——但名声于他而言,又偏偏是最不在乎的事物。

      台上那个“七枚七士”越说越起劲,身边响应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不知怎的他突然关注到我们这个格格不入的角落。

      待到那个蓝衣长衫的“七枚”走到我们席前时,我刚一抬眼就撞上他阴沉的表情:“这位公子,你有什么高见吗?”

      不是吧,我的鄙夷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我想了又想,缓缓展开折扇,在据理力争和好言附和之间,果断选了已读乱回:“哦,多谢你的评价。”

      上官鸿信:师叔的意思是你说得很有道理…呃你信吗?

      ……

      最后我们在东家赶我们出去之前,选择了更体面的主动离开。

      出了酒楼,我还余怒未消,执扇风风火火走在两师徒前面。我大骂他们自诩清高、丑化战争,追求迂腐的大同假象,凑近一看竟都是蠹虫。

      上官鸿信起初还认真劝慰我,默苍离则表示鸿信多此一举。随后他慢慢意识到了师尊之言的道理所在,便乖乖闭嘴了——但是我回头总能见到他偷笑,他似乎是又在瞎想什么。

      我还在行也痛快哉时,忽然一簇鲜花被抛进我怀里,甜香盈怀。

      我连忙下意识接了,又抬头找了花被丢来的方向,才觉出是我方才一路上边骂边走的行迹,又反过来博得了不少人的追捧。

      “……”我盯着怀中一大捧花沉默了,骂他们也送花,何其讽刺。

      我对翟地名士是真没招了:与其说是名士清谈,不如说是一场无脑的群愤盛宴。不然怎么会被默苍离拿来当刀使呢?

      直到默苍离走至我身边,将花束从我怀中接过去。他的力道不轻不重,那个瞬间隐约还能碰到他交叠过来的手。

      “我来。”

      我好像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要做什么了。怀中一空的瞬间,心也猛然狠狠跳了一下。

      (二)
      翟地似乎是进入了冬末春初的连绵雨季。或许是因为地理位置特殊,而此时正是寒暖流交汇之时。

      有时晨起推开窗棂就能见到漫天的浊云雨浪,一下就是断断续续一整天。有时雨只来那么任性的一阵,但天色晦暗阴沉,不见曦光。总之,晴好天是很少见的。

      我方才收束完鸽组的情报,正准备离开茶楼时,檐廊外的细雨又迷蒙成了一片雾。

      有不少出门忘捎油纸伞的行人纷纷挤到茶楼的檐下避雨。我看了一圈又一圈,确认躲雨的人群中没有那些让人厌烦的名士,才慢悠悠下楼融入其中。

      无他,因为我也忘记带伞了。

      自从上一次清议宴败兴而归,我就对翟地士族敬而远之了。好在这几日阴雨绵绵,很影响士族们的精致出行,清议宴规模缩小了很多。

      鸩陵与翩军交锋的前线抵不住全羽国的舆论压力,尤以翟翎两地之支柱——士族为甚,终于宣布暂时停战。

      介中缘由更荒谬些:战到临头,双方居然连一个合情合理的战争借口都没有,只剩下王命和屈从。

      “……”

      雨越来越细密如织,茶楼外的街景都模糊不清。隔着雨幕,只能隐约见到花花绿绿的纸伞在视线里升落,像在雨中猝然绽放的花。

      这雨怎么看都不像是短时间内会停的,我干脆在靠近屋檐的茶座坐下来对着夜雨出神。

      暗中调度部署的这段时日,默苍离与上官鸿信只是继续隐藏身份客居宛城。

      上官鸿信平日里需要处理来自翊宫的军政要务,其余时间劳逸结合,会与杏花君和予儿一起去宛城随意闲逛。

      而默苍离则不同了,他的行程更简单。

      上一次清议宴他为我出头,也是为我之缘故,他本人说不上太喜欢宛城这种喧闹的环境。于是除却上官鸿信有处理不了的事务需要见他,默苍离大多数时候则是安安静静待在客房中。

      虽说这样没什么不好——我偶尔出去跑据点,一回来就能见到他。身死后于羽国重逢的实感在这一刻才疯狂落地。

      旅居客栈的这几日,我们没聊过羽国政事和墨家五师者。只谈天说地,聊美食、好友和宛城的风土人情,过日出而作、日落而眠的平淡生活。

      我的意思是,这样也很好。除了偶尔在深深夜色里见到和衣独坐的默苍离,沉静得一场将化不化的雪,我才恍然。

      其实过去在中原、道域,无论他身边有没有我——或是在如今的平旭羽国,又有上官鸿信、杏花君、霓裳公主相陪——他还是那个他,似乎什么都不曾改变。

      “……”

      我一想起默苍离,就越来越沉浸,以至于身边一同在避雨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有些是向店家购了伞一用,有些是干脆披了衣裳就冒雨冲回家。

      忽而仿佛冥冥中有所昭示,我放空大脑时一直盯着的那个街角逐渐隐现了那个一跃上心头的身影。

      默苍离自然是特殊的。他身量高,气质清远,执伞在雨景人潮里一眼就能捕捉到。又好像他与其余雨中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此时此刻只是一个来接爱人回家的寻常人。

      我就这样看着他慢慢穿过雨雾而来,于人海抵达,伞一斜就遮掉了我眼前的一片雨帘。我开心地拦腰抱住他:“你怎么知道我让雨困住了?”

      “你出门不捎伞,我怎么不知?”

      默苍离揉了揉我额前有些濡湿的碎发,伸手牵我过去。待到无言地相携走了一小段街市后我才问:“是不是要启程了?”

      他慢悠悠地应:“嗯。”

      “或许我应该说快去快回,一路顺风?”我叹了又叹,“但我还是想说,鸩陵这个战书你还是接了。”

      鸩陵地理位置优越,历史遗留问题复杂且沉重。老五也拿鸩陵没办法,若不是帝师和雁王愿意一去说降,她与鹞王应该会选择以权强压,短时间内急攻夺城。

      “难得有与她有想法一致的时候,我岂有不应的道理。”

      其实这才是默苍离,他从来就不是坐视战火的人。

      只是鸩陵此事烫手山芋也,一旦他与雁王插手,那么鸩陵全城上下此后的去留就不能不管了。再加之北方都是翩、翎两地势力虎踞。

      但我有我的隐忧,他亦有他的道理。

      夜雨间月光稀疏,映照默苍离瞳色深深,他牵过与我十指相扣的手,将圆润的伞柄过渡到我手中,慢慢松开了与我交叠的十指。

      动作细致而虔诚如同一个仪式,良久他才说:“对我没信心吗?”

      我失笑着摇头,对谁都可以没信心但就是不会对钜子。

      待他走得远了,最后身影也逐渐消失在人潮里,我才突然想起来,其实我更想问他为什么把我丢下。但他既然一直若无其事至今,我一时间也不想问了。

      况且我也习惯了默苍离这样问三句回一句的状态。如同在翊地时,他未与我提前告知去翔地巡视一事,霓裳公主以为我会在意,但其实他常态如此。

      (三)
      边走边想,恍恍惚惚中我回到了客栈,此时房内黄澄澄的烛火灯火人烟都在雨幕中氤氲成一团,远看着颇温馨。

      杏花君正在檐下不知道张望什么,见我回来便立刻支了伞急匆匆过来:“予儿和我说你没带伞出去,但我们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好。”

      予儿正好也从楼上猛冲下来喊我,我无奈道:“下场雨而已,又不是下刀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点小事我还是能解决的。”

      随后我立刻止住叽叽喳喳的两人,催他们上楼去休息。

      正准备潦草解决我的晚膳时,荣老板端了壶热身子的暖酒来陪我喝两盏:“玉小公子,你家的那个走啦?”

      我浅笑着,含糊地随便敷衍,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咂巴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我以为荣老板又要来那一套奇怪的断袖之癖的理论,但他却是对着客栈外的雨,又指了指我:“认识你也算久了,但只有他在的时候,你才是真心笑的。”

      雨声淅沥,我应该惊呼说荣老板真乃人精也,极尽客套之语,这才符合我作为一个落魄荼靡的公子身份。但我只是停了竹箸,垂下眼眸后顿了又顿。

      ———谁说不是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雨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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