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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鹑居 ...

  •   (一)
      过去的一年间,平旭羽国九地烽火连天,战乱不断。

      先有翾地易主,上官氏雁王受封掌权,势力崛起。又借迁都一说,涉手翔地政变,不劳一兵一卒拿下翔地。后迁回翊地,连接翾、翔、翊三地要据。

      其余各地雄主岂能坐视?

      翩地鹞王方才合并了翏、翌、翁三地,四地并立。但境内尚有三地旧臣的余孽未除,境外尤有零星几块失地未复。

      这其中最值得在意的、也颇为京畿好生关照的,为一处要塞,名唤鸩陵。如今翏、翌、翁三地残存势力就团聚在鸩陵负隅而战,苦苦抵抗翩军的压境之势。

      瑞雪降,鼓钟鸣。平旭羽国就在这样的硝烟苦寒中,不可遏制地步入新岁。

      京畿羽宫在新岁的第一道诏令,便是为翩地鹞王好一番冠名赐节、加九锡,从羽宫的立场上允诺鹞王合理合法吞并翏、翌、翁三地。

      ……

      我正回小院,就收到了白鸽整理的战报。揣进衣袖后,又几步迈进院子寻了默苍离,他正在浅池边铺设的棋桌软席上消遣时光。

      隐隐有春意的日光从林荫间漏下如残雪,棋是闲棋,但他正执了一小卷书册在手中,一目十行地快速看着。玄凤停在他肩头,歪着脑袋时而看书,时而看他。

      我很佩服钜子的一点,便是他随处不动如山泠然自在的态度:诸事尽在掌握,忙也从容,闲也从容。

      想当初刚回翊地时,翔地朝政一团糟,他与上官鸿信还要关心翔地的人事变革。又逢翊地百制待兴,需要好生整顿——忙得我险些就要开始心疼他了。

      如今翔地的王相两廷都被默苍离架空,整个翔地的政治地位一降再降,直到最后成为翊地守望北方的关隘之地。

      风过,扬起一阵不知名的浅香。我过去给默苍离收拾了棋奁,他搁下书册以目光示意我:“过来。”

      我敛裙坐下,这时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显出一块玉佩,三两下就缀在我的衣裙腰束上。

      “这是…?”

      我讶异,仔细看了才发现这玉佩是我先前在翔地客栈的丢失那块。想必此玉也是经历了一番波折,它原有的绳结不见了,坠了新的流苏穗子,又打了一段如意结。

      默苍离认真束好后,才显出一些慵懒的满意:“嗯,人莫如故。”

      这玉佩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温皇把我带来羽国时便携身带着的,最后我为了脱身、用以收买客栈女店主就丢失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如何想到去找回这块玉佩,自然更没来得及问找这玉佩费了多少心力。

      他这浅浅一句“人莫如故”,一下子就把千言万语都堵了回来。真是犯规啊。

      “你这样上心,反倒叫我舍不得带了。”我无奈摇头笑道,“新岁的羽宫诏令你可看了?”

      “嗯。”默苍离换了个坐姿,继续闲适地拾起方才未竟的书册,“鸩陵不破,翏、翌、翁三地就还有最后一口气。五师者等之不及,早晚要动手的。”

      我将玄凤牵过来,在指尖逗弄:“老五一封毫无成本的诏令,赏了些无关痛痒的战勋,轻飘飘把四州封给鹞王。这诏令里含着陷阱,要□□翩军为她收失地。”

      默苍离看书的姿势丝毫不动:“鹞王年事已高,守旧又在乎名声。她将这四地冠给鹞王,他拜恩还来不及,自然上赶着效犬马之劳。”

      九算之中,五师者最一绝的能力便是驭人,早将诸位王侯的脾性吃透了。什么四地并立的雄主鹞王,在她看来,只是随手玩弄、可供差遣的戏团小丑罢了。

      我摩挲了下袖中的战报,试探道:“所以这北边的战事,你是一点都不关心?”

      默苍离好歹是有一点反应,懒懒抬了抬眸:“翊军斥候的?”

      “鸽组的。”我凑近过去勾他,像低语又像索吻,“我的,要看吗?”

      对于我,他还是给够面子的,接过去一目十行地飞速翻了一遍后评价道:“诱敌袭扰,疲军之策,以逸待劳——翩军也还算有点能力。”

      开春只有几场规模较小的遭遇战和游击战。我颔首表示赞同:“鸩陵是保卫战,强攻不占优势。只是这样一来,战事就胶着了——我的意思是,钜子真的不动吗?”

      默苍离听出一点我的用意,随后以书册轻轻抵了抵掌心:“鸩陵不可不收。若我出面,至多是说降,尽可能少一些牺牲。”

      我见他又悠然看书的样子后了然,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作壁上观了。翏、翌、翁三地大势已去,继续负隅顽抗也只是多流鲜血,确无意义。

      其余的事,钜子都有安排,我便不再多说了。好不容易今日闲一些,可以亲自下厨做些午膳,于是瞥了方才的事后对他笑语盈盈:“你一会儿想吃些什么?作为你帮我寻回玉佩的报偿。”

      (二)
      离开京畿羽宫的贯日杈时,后头一阵窸窸窣窣。有些将相臣子小跑赶上来,上官鸿信循礼驻足回首看了,朝服规制各异。

      “雁王殿下方才堂上所言,真是令人醍醐灌顶,如拨云见日。”
      “早听闻雁王殿下话术超群,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上官鸿信听着这些阴阳怪气的腔调,不动声色地一一应着。直到又有几位低眉顺目的宫侍来请,上官鸿信才得以脱身。

      这莫名其妙的招待,他也并非是毫无头绪。

      方才年初的九羽朝会上,议论起鸩陵的战事。翩军的战报至今都只有几场小战役,在京畿看来,这是消极对待。

      代政的京畿内阁自然是不满意的。当着几位王侯的面,便明里暗里指责鹞王,要施压于他。

      这哇啦的弹劾声本来是与上官鸿信无关的,不懂战事的人乱指挥,浅浅一听就糊弄过去了。但他没想到的是,翩地鹞王就吃这一套。

      但见另一侧席位上暗紫冕袍的年长王侯在沉默了片刻后,突然明确表示要在月底平复鸩陵。

      鸩陵本就易守难攻,对于城内人而言又是一场破釜沉舟的保卫战,疲师才是损失最小的战略。鹞王若要赶在本月之末破城,就只能大量输送兵力强攻。

      城内人若是闻风投降,倒是好事。但如若激起必死的决心,全城上下同战,那么伤亡流血就不可计数了。

      上官鸿信这样飞速想着的同时,也早已一步出席,如是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殿内玉阶下,诸位王侯皆神色各异。翩地鹞王让一个年轻的王侯反驳,面子上是有些挂不住的,但无奈上官鸿信讲得在理。其余几位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热闹。

      “那不知道雁王殿下有何良策?”不知是谁阴恻恻地问了一句。

      上官鸿信闻言往层层叠叠的羽宫内阁众人间望了一圈,把问题踢过来,倒确实是他们的作风。

      “本王提议劝降。”

      “劝降?万万不可啊。”一阵惊呼的涟漪又激荡开来。

      “鸩陵反羽宫朝政已经一年,内外兼施,如何能劝得?”
      “何况万一他们诈降…”
      “诈降岂不是中了陷阱,又有失皇威。”

      上官鸿信冷静地听着这些嘈杂的反驳声,他原本想说,能敲开他们的城门就有不战说降的机会。但话锋一转却是幽幽地说了一句:

      “如果诸位指的是羽宫难堪大用的外交使团,以及勉强能算得上情报网络的中枢——确实需要另当别论了。”

      然后…然后他就这么和底下乌泱泱一片人“礼尚往来”了半个时辰。

      ……

      再回神的时候,上官鸿信已经跟随宫侍到了贯日杈正殿后的偏阁,负手一转入阁子,迎面就是三位王侯。

      鹰王尚武,神色倨傲,独自坐在更偏远一些的软榻,见上官鸿信来,只是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鹞王是仁王,面容更英俊出众,抱臂端坐在正席之上。
      礼贤下士是鴊王的政治手段,有着与之相衬的宽厚外表。

      这三个王侯中只有鴊王站起来迎接上官鸿信,他方才正在陪着鹞王闲聊。

      面上是慈祥的笑意,出口的话语却又暗含锋芒:“哎呀,上官家的小子真是伶牙俐齿——时间过得这般快,你小时候我可是抱过你的。”

      这几位称不上是王叔的王叔上来就要给他施压:他现在是京畿亲封的雁王,不称呼一声殿下就罢了,连王侄也免得。

      上官鸿信面色如常地应了:“儿时琐事,倒是记不得何时叔叔抱过我。只不过侄儿若是没记错,九羽各地早在二十年前便推出封闭令,阻了九地往来——想来叔叔这记性也是靠不住的。”

      鹰王在角落听得也仔细,先毫无顾忌地笑了出声:“老谈啊,我看你还是闭嘴吧。”

      鴊王自讨没趣,气得瞪眼,又不好反驳,回头见鹞王若有所思,并没有为他解围的意思,又只好气愤地坐回去。

      上官鸿信这下耳根清净,寻了一处靠窗的席位。

      代政的后君临遣人相邀,请他过来伴棋。到了偏阁却有四人在等,下棋当然用不着四个人,想来是她的一点小把戏。

      方才对于鸩陵的处置并没有敲定。是强攻还是劝降,那群智囊团自然是没有主意、也没有能力拿主意——那么一切都看后君临了。

      (三)
      雁王遣人来寻我时,我正备了一小桌菜,都是按着客居道域时摸索出来的默苍离的偏好做的。

      我正奇怪着,鸿信很少有单独找我的时候,无奈替他传话的予儿再三强调不可声张。

      我便从善如流地找了个借口先撇下默苍离。他没有多在意,只抬眸看了我一眼让我早点回来。

      雁王就候在小院外,他今日应该是一早就去京畿贯日杈了,羽宫里有新岁的朝会。

      我负手过去:“鸿信,你回来得好早。”

      “叨扰师叔了。”上官鸿信浅浅地向我身后望了一眼,看着有些紧张,“…师尊在吗?”

      呃、我总不能说我们其实是饭搭子,只是很怀念中原菜所以他才没事出宫跑我的院子吧?

      我斩钉截铁地摇头:“不,他当然不在。怎么了?”

      上官鸿信肉眼可见地舒了口气:“那就好。”

      我疑惑更甚,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才将方才京畿贯日杈中发生的事简单讲了讲。

      “……”我沉默片刻,才拧着眉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朝上时,和那群人优雅地互怼了半个时辰…?”

      上官鸿信无奈地轻轻颔首。

      我突然顿悟他为什么要单独找我了:默苍离要是知道了恐怕他确实免不了一顿教训。

      但我是为师侄解忧的好师叔。于是我略一思索:“劝降鸩陵的思路不错,你师尊也有此意。稍后他若是说——”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整,身后的雕栏庭门呼啦一声被拉开,在我背后激起一阵寒战。

      “进来。”

      我有些僵硬地转身看着一手扶在门沿上的默苍离,迅速与上官鸿信对视了一眼,他的金眸里分明写着“师叔不是说师尊不在吗”和“师叔救我”。

      我硬着头皮又不露破绽地说:“师兄,鸿信他劝降鸩陵,这是以势服人——”

      我原想说鸿信这是激将法。但默苍离垂眸看着我,显然没给我胡诌的机会。他重复道:“我说,进来。”

      随后他又浅浅瞥了一眼上官鸿信,“…你们两个。”

      ……

      白鸽在汇报朝会的情况,我和上官鸿信汗流浃背地又听了一遍,而默苍离面不改色,一边听一边慢条斯理地吃饭。

      白鸽沉默下来的时候,他还确认了一下,眸中真的有疑惑:“结束了?”

      末了还不忘淡淡评价一句:“留太多余地了,骂的力度还不够。”

      我:?你带出来的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鹑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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