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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鷇食 ...

  •   (一)
      此一言,方才端坐在我身侧的上官鸿信显然身形一顿,仿佛下一刻就要起身请罪了。

      我眼疾手快把他按住,宽慰道:“别紧张别紧张,他这不是反话。”

      被默苍离骂多了,他有没有在阴阳怪气,我还是能听出来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上官鸿信这个下意识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上官鸿信被我安慰,才安坐下来,默苍离又突然凉凉地出声:“多管闲事,遇事冲动,言辞不妥——”

      “……”我闻言瞳孔地震,与上官鸿信一同紧张地僵在原地。

      就在我以为自己预判错误时,默苍离又突然和缓了语气继续说:“——你希望我这样说?”

      默苍离看着上官鸿信,后者艰难地摇头。默苍离见状又有些开心的样子,眉眼含笑,语气温柔:“那些话,你说都说了,还能怎么样?去净手吃饭。”

      论断句断在不应该的地方有多要命。默苍离不是真的要教训他,平白逗得我们心情大起大伏。

      但上官鸿信好歹是被安慰好了,他轻快地谢过师尊,就去后厨浅池边净手了。

      待到我们给他取了竹箸杯杓,又收拾了软席,三人才一同坐下来解决午膳。在一片冬日晴朗中我突然觉出点隐居的岁月静好。

      过去与默苍离两人的饭席间相对安静,但今日有上官鸿信在,气氛活泼很多。

      原本我以为上官鸿信出身羽国王族,也有些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但鹤王的家教显然没有那么沉闷刻板。

      他时而优雅大方地自取食,围绕膳食菜品择些逸闻趣事简单地讲。默苍离偶尔应几声,引经据典,偶尔不搭理,进退自如。

      方才上官鸿信与我们说明京畿贯日杈中的情况,提及代政的后君临邀请了四位侯王伴棋,随后她的态度就变得模糊了起来——这使我很在意。

      但上官鸿信并没有对此做更多解释,默苍离也并无深究的意思。他们师徒两人就这样如寻常师生一样对食而语,话题丝毫不沾羽国局势。

      我很疑惑,但一时间又不好安心下来吃饭,于是寻了个机会问他:“…鸿信,方才你说——”

      无奈我刚起了个话头,上官鸿信抬眸看了我一眼后立刻打断我,将话接过去:“方才我说——”

      “我说——”他艰难地停顿了一瞬,又话锋陡然一转,“…徒儿过去听闻,这种芝草蕈子生长在深谷河滩间,是车马所化。食之可腾云驾雾,再不济也可以续命修复。”

      我有些懵然,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的话题已经转悠悠到了一种名为“车马芝”的蕈子。

      我闻言低头看了看竹箸间挑着的一小朵蕈,它只是我用以调味的小佐剂而已,被上官鸿信说得那么玄乎,惹得我也好奇了起来。

      默苍离倒是一幅不甚在意的样子:“奇货可居,商贩牟利的一种方式罢了。”

      有理有理,它只是一种蘑菇而已,我在心里连连赞同。

      但上官鸿信继续说:“可徒儿确实听闻不少有关车马芝的民间传说,有些出自坊间,有些是宫中传闻。”

      “三人成虎,有心之人的编排总是显得真假难辨。”

      上官鸿信并无退意:“或许并非有心之人,徒儿在羽国的几册名著文献中也有见到车马芝的记载。”

      “你指的可是《拾遗说略》和《药性食单》两册书,”默苍离停顿了片刻后,慢悠悠地回答,“此两册书本就有杜撰经典之嫌,不可作为考量。何况此蕈在河谷间,鸟兽山灵食用得更广泛。若此蕈草真有神力,百年间未曾听闻。”

      我听到这里已经有些微微的震惊。首先是,这两册书的书名一听就是闲书而已,这师徒俩平时涉猎的书籍也太广泛了,且记忆力过人,随口就来。

      ———其次是,它真的只是一种蘑菇啊…

      “但师尊未曾听闻,并不能说明确无此事。这是师尊教导的。”

      上官鸿信这多少有些“白马非马”的诡辩了。我见上官鸿信这阵追究的劲头是难消了,一时间又好奇他怎么突然头铁、怼上默苍离了。

      默苍离那边却是对答如流:“但你的论证夸大特殊性,以否定普遍性,本就割裂了辩证关系……”

      “……”这对师徒的逻辑已经越来越吊诡了,甚至到了胡诌的地步。我又低头看了看蕈子,顿时食欲全无。

      默苍离仍在幽幽地说些艰涩难懂的什么,我突然放下竹箸,惹得他们双双停下来看着我。

      我说:“你们两个给我闭嘴,吃饭。”

      最后是,在羽国亲自下厨的第一顿饭由于炊具不甚熟悉,没能完美还原厨艺———但他们很给面子地全吃完了。

      (二)
      近日南边没有战乱,翊宫和军营中也没有需要操心管理的病患,所以冥医杏花君落脚翊地并将一切收拾停当后,又重拾了天天出诊的习惯。

      冥医三天两头往翊宫外的各大坊跑,有时一天足够来回,有时遇上稍棘手的病情又逢路途遥远,就自然而然地宿在外面。

      又是夜深星稀的一天,杏花君独自一人携着药箧回小院。回到翊地后,凛冬在逝去,气温一天天攀升,他裹着温绒的外披,在渐有春意的夜里隐隐走出了一身薄汗。

      原本他准备直路回后头的私人宅院洗漱睡下,路过值班房时却见到隐约有灯火。

      疑惑地推开院门,才见到那个正在紫藤书架前晃悠的红衣身影,杏花君突然像想到了什么,搁下药箧就急匆匆赶过去。

      我方才一回过身,杏花君就几步冲到了我面前,下意识问道:“你又哪里犯痛了吗?”

      我见他险些要抓起我的手腕、熟练把脉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我没事。倒是你,天天出诊,想找你一次都难。”

      “哦。”杏花君抓了抓头,坐下来给自己倒茶,“…是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指了指他的药箧笑着问:“你该不会是应了公主的笺,让我一语成谶了吧?天天收病人?”

      杏花君顺着我的指示看了一眼,又低头沉闷地喝茶:“我只是想多赚点钱啦。”

      我见他这样,收敛了笑容,严肃道:“杏花君,你这样真的会让我很怀疑,将幽冥君的遗愿托付给你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做法。”

      他这几日没日没夜外出义诊,唯有的一些空闲时间也是泡在药室里——和先前天天对默苍离喊着“又给我加工作量”的样子宛若二人。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应该是在逃避什么。

      杏花君知道瞒我不过,叹了又叹:“这张药方的尽头…究竟是什么?鸩罂粟又在哪里?”

      “虽然我与幽冥君共事过一段时间,但不死药的药方我也不了解。”我无奈,“但我吃过几代不死药,伤愈的效果确实堪称回天。”

      杏花君点头又摇头,看起来一度伤脑筋。我不知道在拿到半张不死药药方后,他曾进行过什么样的尝试和研究、又发现了什么。

      就在我刚要出言劝他回去休息时,他又突然抬起头,下定决心道:“如果我和雁王说,我想一个人去北方呢?”

      我有些惊异:“北边现在战事紧张,别说是鸿信了,他也不会允许你去的。”

      杏花君知道我指的是默苍离,他又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知道他急着找鸩罂粟,这个人恐怕是目前活于世上、最接近幽冥君和不死药的人了。

      幽冥君留给他的这最后一个课题,也只能是让他自己来作答。

      其实不只是杏花君,我也有要紧事在身。白鸽在南方已经基本稳固,为了避免凰后六翼的排查绞杀,又便于继续更进一步掣肘她,将白鸽铺设到北方的计划也需尽快提上进程。

      我想了又想最后提议道:“那我与你一同去。”

      杏花君一口茶差点没呛到,平复下来之后连连拒绝:“不行不行……先不说你伤病刚痊愈,又才在翊地安稳下来,他更不会准许了。”

      “放心吧,我不是只为了陪你去,顺路而已。”我拍了拍他的肩宽慰,“借你的道,我出去更方便。”

      (三)
      循着过去的习惯,我是要书写一份计书报告给默苍离审批后续的安排的。备好纸笔后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

      安慰杏花君时我何等的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现在我就怀揣着与之同等程度的不安。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帝师的书阁前来回踱步了好几趟。

      我还在原地挣扎的时候,阁外竹影中晃然有人逐渐靠近,我定睛看了才发现是粉黛衣裙的霓裳公主,我还没来得及唤她,她先认出了我。

      霓裳公主急急而来,柔声问道:“怎么不遣人通报,空等在这里?”

      大抵她是在阁外园林内看见我在这里来回踱步,却不知道我其实是不敢进去。但我总不能实话实说,于是带着些歉意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帝师在吗?”

      霓裳摇了摇头,眸中有些讶异:“先生与父王、王兄一道去翔地巡视,已走了几日了。”

      他不在?我突然有些隐隐的欣喜,最近几日正好春关,翔、翟两地之间有短暂的商农交流,赶上这阵去翟地最合情合理——自然是来不及等他回来的。

      我正在沉思要如何带着杏花君先斩后奏时,霓裳那边见我沉默太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突然解释道:“许是先生怕你挂念,才不提前知会的。姑娘莫要多想了。”

      我闻言有些疑惑地看她,才反应过来公主真是玲珑心思,见我停顿,以为我在意默苍离瞒我巡视一事,便好心安慰我。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谢过公主,她撞上我的眼眸又连忙解释,语气焦急:“先生书阁内有几株兰,浇灌滋养要求很是苛刻,我只是来替先生照看一下。”

      我懵然:你这是?

      ……

      最后我书信一封,留在书阁内,简单提了我后续的计划安排,便辞别了霓裳公主。

      我们已准备了几日,动身很迅速。我要借杏花君的道去翟地,为了行事有利,便不施妆容,高束长发、身着月白锦袍,乔装成经营草药生意的富庶公子。

      我在平旭羽国没有身份,不是任何人,自然也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

      杏花君与我皆要远行,予儿也不愿意独自留在翊地,我便允了她同行。她虽然心思单纯,但我对她诸事隐瞒,至今她也不清楚我究竟为何人、所为何事。

      ——带着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往往可以减少许多嫌疑和异样。

      男生女相的公子,带着随行医士和婢女。我们就以这样的面目,很顺利地出了翔地的城关,马车一路蜿蜒入翟地。

      方才出了雁王管辖之下的翔地,一路上就有些异样了,多年经营情报的直觉让我警觉:这是凰后的六翼如蚊蝇般漫了上来,人数和监视的密度远胜以往。

      此时此刻我才庆幸先前的判断是正确的——凰后不能坐视我反制她的六翼,已经开始采取行动盘查绞杀。我离开,才能从翾、翔、翊三地引走大部分六翼核心,再一点点解决。

      于是尚在翟地城郊外慢悠悠赶路时,我便开始了夜里出去清洗据点、白天在马车中补眠的颠簸生活。

      与杏花君和予儿两人颠倒作息并没有造成太多问题,除了我偶尔浑身萦绕着血腥气回来时,他们正好晨起洗漱,难免破坏他们两人的美好早晨。

      杏花君靠在马车内里的深处,坦然自若:“你回来了。”

      他那么淡定,我倒是有些讶异:“你……”

      “哦。”杏花君穿上外披,正准备与予儿一同去寻店家吃些早茶,闻言面色如常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难道忘了我过去的一年里是和谁一起过的?”

      我有些同情地笑笑,与默苍离同行确实是辛苦杏花君了。

      予儿闻言立刻跳起来表忠心:“我也不嫌弃姐姐!在翔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予儿就知道姐姐不是寻常人!”

      我无奈,只能笑盈盈地安慰道:“放心啦,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鷇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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