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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华灯燃岁 ...

  •   (一)
      风息二十六年冬,一纸薄薄诏令遣走离乡的鹤王世子与郡主返,翊地万人空巷,上下同喜。迁回翊地的仪架方才过了一线天的地界,就有鹤王亲临相迎。

      鹤王以仁治国,实行的是无为怀柔的政策。政治简单而清明,在翊宫中安顿的琐事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我们没有多费心,诸事就妥帖了下来。

      我与杏花君都想离朝堂远些,于是一拍即合,住在翊宫更偏角的小殿院里。

      殿内有药室,前一进的院落陈设了一些简单的病房和值班房,后两进是私人住处。

      除这些之外,我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打理了花圃和小厨灶,院子是林荫塘池俱全的。厨灶四面篾帘围成,通气而敞亮。

      今日风缓无雪,不见云翳,常灰的天空显出一些蓝意,暖融融的日光铺了下来。虽然曦光没有驱散太多冷意,但意外地明媚晃眼。

      天色这般好,默苍离今日午后也非常难得没有三天一朝会、一天一常规的会议,这也是他落脚翊地后第一次得空,来小院寻我。

      他应该是方才下了议会,身上略显繁复的朝服未褪。多日未见,我们本意是单独相处片刻。

      但无奈他闲下来得突然,此前一点消息也无。我与杏花君已经有约在前,准备做些简单的中原菜解解馋。

      按照原计划,予儿也要来尝尝中原菜,但她一听说帝师来,就立刻找借口避得远了。杏花君又在厨灶里忙得不见人影。

      于是只剩下我与默苍离,他便安安静静地陪我一起在小院里等杏花君出餐。

      院落有新生的草坡,瘦竹片片,对于布景有一些我的私心:我是有意复刻我们昔日在道域客居的小筑。

      依稀记得我原与默苍离约定,等中原墨乱结束、住回尚贤宫后,要好好整饬他的院落。待到关系决裂、墨乱彻底走上不可遏制的命途之后,这便成了一个未竟的承诺。

      “……”如今倒也是兜兜转转,在羽国圆满了这份遗憾。

      这几日我定期出去踩据点,能凑的空闲时光并不多,小院子收拾了一半,还余下另一面的荒芜杂乱。

      他就这样陪我安然坐在一半兵荒马乱的潦草院子里,直到不知道两相无言了多久——

      “你……”我与他同时出声。

      我抬头看默苍离,他眸中有些无奈的笑意,正要开口的时候,身后杏花君又突然咋咋呼呼地冲了出来,端了些热气腾然的饭食。

      “快尝尝快尝尝,刚出锅的。”杏花君在另一侧坐下。

      杏花君来得突然,我们又只好先止了话题。我有些歉意地回了默苍离一个眼神,拾起竹箸,准备先吃饭。默苍离没有动,只是在对盏静静地看着我。

      我搅了一下碗中勉强算得上“面条”的东西,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杏花君,你煮的这是什么?”

      “汤面啊。”杏花君拾筷低头吃了几口,“看起来没食欲了些,还是好吃的,不信你尝尝。”

      “哦。”我从善如流地捞了一竹箸,细细吃了几口。滋味确实没有外观看起来那么糟糕,咸香软糯,只是除此之外确实没有什么优点了。

      我还在细嚼慢咽时,默苍离已经轻轻颔首,得出结论:“让杏花靠近庖厨确实是下下策,毕竟他平时煮熟食物已经很值得称赞了。”

      杏花君惊得差点没跳将起来:“你说什么呢?!我这次可是特地多煮了一会儿的!”

      “……”我闻言盯着面前的汤面,终于搞明白为什么它刚出锅就已经坨成这样了。

      但好歹默苍离所说的“下下策”是我出的,我想了想后又调转方向开始吃杏花君做的其他几碟配菜,合蒸咸淡不匀,甜汤性味相冲。

      最后我只是放下竹箸,对着一桌食之无味的饭菜思考人生:“杏花君,你与幽冥君一起隐居的时候,吃的就是这些?”

      杏花君正在埋头吃着,闻言抬头对我骂道:“挑三拣四,下次别叫我做饭!”

      我连忙求饶:最近忙着搭建情报网络,需要到处部署,比起吃羽国人钟爱的粟米谷物,让杏花君解决饭食还是更好一些的。

      随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甩竹箸,对着默苍离拍桌:“还有你!吃不吃?不吃赶紧走。”

      “我吃。”默苍离淡淡回应,随后慢吞吞拾起竹著。

      杏花君看他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控诉:“你你你——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这饭,还是舍不得什么人?”

      (二)
      先前在翔地局势紧张,雁王与帝师有意加快收束的进程,在耗过冬耕日后,也算是赶上了风息二十六年的年尾。

      羽国的年末守岁有千灯节,鹤王要为雁王一行人接风洗尘,在翊宫中办了彻夜的灯会和宫宴。

      我原以为宫宴是如同在翔地的冬耕宴那样盛大,本想婉拒,但鹤王比我想象中更亲和,办的是只有寥寥几人的家宴。

      既是家宴,我便消了些退避的心思。况且在翔地的冥医别苑养病时,曾听比鹏聊起过翊地的酒酿,名唤九酝春。比鹏将军对九酝春赞不绝口的样子让我对家宴提了些兴趣。

      我与杏花君姗姗来迟、随意入席时,上官鸿信与比鹏已经玩上赌筹,互相罚酒了,霓裳公主在一侧给他们充当仲裁。

      两位少年在老父亲面前才有一些孩子的模样。此情此景很难将眼前的他们与在翔宫中统摄三军、杀伐果断的王侯将领联系起来。

      鹤王在东侧正席,是与雁王公主两人一般的红发金瞳,少了许多威压,冕服庄重,冠发英俊。

      我浅浅感慨了一下这父子三人的颜值,果然看雁王与公主这般姿容,便知道他们的父亲也是不俗的美男子。

      入席后喝了两盏酒,无心听了几耳,才发现鹤王正聊起上官鸿信昔日在翔地,断腿保兵权的事,上官鸿信执着筹牌的手一顿。

      “是我。”默苍离揽罪。

      鹤王闻声看了一眼西席的默苍离,却是抬手一扇子打在上官鸿信的头上:“你小子,还以为骗得过我?居然还敢找帝师给你打掩护。”

      上官鸿信受了一扇子,对着霓裳公主愕然:“父王怎么猜到?小妹,总不能是你告状吧?”

      霓裳公主轻轻摇头,掩面偷笑:“王兄明鉴,霓裳当然没有。”

      牌友比鹏闻言,忙不迭出卖他表忠心:“报告叔叔!您猜得不错!就是小鸿自己断腿,拦都拦不住。”

      鹤王又不轻不重地捶了几扇子:“这种办法也亏得只有鸿信想得出来,一旦下定决心了,比谁都倔。”

      默苍离在一侧淡淡补刀:“此言倒是真。”

      上官鸿信表示投降:“父王与师尊教训的是。”

      席间鹤王喝得多了,数落上官鸿信的同时又追忆起一些家事。霓裳公主起身离席,挨个给众人送祝福笺。

      比鹏将军是第一个拿到的,作为武将,笺纸上的“天下无匹”深得他心。酒过三巡,又嚷嚷着要打遍天下武学高手。

      上官鸿信与鹤王的均是亲人之间的“相伴终身”。

      跨年守岁的夜晚里,瑞雪纷纷,在这个九羽之乱、政局混乱的羽国,出身王族的家庭还能安享片刻的天伦之乐,实属不易。

      随后公主与侍女又转到了杏花君席前,杏花君收了笺纸就举杯谢过公主。

      我好奇便偷看了眼杏花君的笺纸,写着“妙手回天”,于是便私底下小声祝福杏花君:“祝你天天收病人,早日成为与掌生握死幽冥君那样的名医,誉满天下。”

      “哎呀,我和师父比不来的啦。”杏花君连连摆手,“…话说你这个天天收病人是什么恶毒的祝福?”

      霓裳公主却正色道:“冥医大人莫要谦虚了,我与王兄在翔地时,宫中的御医无一堪用,都是多亏了冥医大人才是。”

      两位王族兄妹在翔宫时是以质子身份被翾地旧主鵷王控制在宫中,信不过宫中御医也是正常。

      我这般想着又有些蓦然:他们,加之默苍离与杏花君,在翔宫的一年,想必也是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可惜这些年岁是我未能亲历、错失的时光。

      就在我兀自想着时,霓裳公主忽然又走到我席前,盈盈一行礼。我抬头对她疑惑地眨眨眼,身后那个侍女上前递给我一张笺纸。

      笺纸是正红的,其上写了“身体康健”。

      她大抵是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又见我天天喝药养病,便写了身体康健。

      我惊喜地谢过公主后,突然有些后知后觉的感动:公主玲珑心思,我与她只极浅地打过一次照面,并无深交,但她也不忘给我求了祝福。

      送出一轮祝福笺后,霓裳公主又开始在殿内转悠,她好似是要回席,但路线又不像,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默苍离面前。

      霓裳公主从侍女处取来最后一张笺纸,犹豫再三后亲手递给默苍离,目光熠熠,隐隐有些期待:“先生。”

      默苍离闻声看她,泠然的目光犹豫了几息,红笺在公主白皙玉葱的手中显得格外夺目。

      不知笺上写着什么,但这一停顿略显得漫长了,席间众人都不甚清楚他们迟疑的缘由。

      但我想,其他人收了信笺图个好兆头,大概因为是默苍离一向不信神佛,这确实不太适合他。

      就在这时间不适合再继续延续下去时,默苍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纸笺:“多谢公主。”

      (三)
      上官鸿信在宫中找了一圈,才恍然想起那个所在。

      跃上殿檐的时候,他一眼就捕捉了那个抱膝坐在屋脊上、看着远处出神的绯裙少女:“…幸亏为兄还记得这个地方。”

      霓裳公主回神后挪开些位置招呼他:“父王睡下了吗?”

      “嗯。”上官鸿信挨着她坐下,与她一起眺望宫墙外遥远的点点荧光,“父王还是和以前一样,喝上几杯就倒。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吩咐将九酝春偷换成白云醉了。”

      “父王喝不了几杯,却要逞强,和哥哥一模一样。”霓裳公主笑着托腮看上官鸿信。

      上官鸿信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家妹妹好靠在肩上:“我就知道你要说我方才筹牌出千的事,比鹏他有战事的旧疾,若我不有意多揽几杯酒下来,他喝多了夜里又要犯疼。”

      “好啦,知道哥哥最体贴了~”

      此时翊宫外正在放河灯,翊民们抓住年尾,将一盏盏点燃的心愿灯铺满河面,隐约蜿蜒成一条明亮的护城河,从远处看起来如同有生命一般静静流淌。

      他们看了片刻,霓裳公主又突然出声道:“哥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此情此景,我突然想起你被诏令遣往翾地的那一夜,我也是像现在这般,登上最高的房檐,看着你的车架渐行渐远。”

      “我在想,哥哥一个人,要怎么去翾地、可还回得来?莫非就因为父王仁厚不好战,我们便要受此欺凌吗?”

      上官鸿信如何想不起当夜那个策马偷跑出宫的女孩,追上他的车架,不惜违旨也要与他同行。

      好在诏令写的模棱两可,京畿方面也没有多加为难。但此举总归太过冒险,他的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声叹息:“小妹,以后不许再这般冲动了。”

      “都听哥哥的。”霓裳点头乖巧应下,没有说出口的是曾经那个多年前暗自下定决心要保护王兄的誓言。

      (四)
      上官鸿信方才席间替比鹏多喝了不少酒,霓裳公主知道他在廊脊上不消寒风吹。所以两兄妹才坐了片刻,她就寻了个借口劝上官鸿信回殿休息。

      阔别翊地两年,她睡意不深,今夜也有兴致,从雁王的寝殿离开后又漫无目的地在翊宫中转悠。

      “……”待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帝师书阁前了。

      霓裳公主被自己的潜意识惊了一下,转身刚要逃的时候,又忽然撞见到阁外廊道的必经之路有熟悉的身影在等。

      鬼使神差走得近了,她才印证了心底那个猜想:“先生。”

      默苍离转过身来直视她,檐外的风裹着细雪吹动他的额发:“你既已请愿,便不必求签。求了又问,原是不信。”

      听了这话语,霓裳公主应该是悲伤的,但她又忽然生出些令人安心的豁然来:是了,面前这个人就应该是这样的。

      她微微蹙眉,又勾唇浅笑,轻声笑了后又带些愁绪地蹙起眉:“有时候,霓裳真的很希望先生不要把敏锐和透彻用在任何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华灯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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