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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六翼 ...

  •   (一)
      我迅速拢好衣衫,若无其事地坐回到舆图的小案前。这是在羽国,不比往前,更重要的是在场还有一个师侄,多少还是需要注意些的。

      小坐了会儿,寒意爬上四肢时我才便觉出为何默苍离忽然过来给我添衣服,他这处本就空旷人寡,角落里又四处找不到半点起炉取暖的影子。

      “……”所以他不冷吗?

      好在方才的小插曲很快就翻篇了,他们两人又简单聊起一些罢免任事的公务。虽说上官鸿信已经连轴转了一天一夜,但他并没有要依言回去休息的意思。

      “翔宫的旧臣先按下,待到新相上任后开府即事后再议。”

      “开府?”上官鸿信带着疑惑低声念了一句。

      他有疑惑是正常的。让翔地的卿相开府即事,就是给予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度了,可以自行罢任相府人事调度。在如今翔地的臣子将领都信任不过的情况下,此举确实分散权力。

      上官鸿信应该是在担心有新的变数。

      我解释道:“师兄的意思应该是,把王廷和相廷分开。”

      上官鸿信又闻言回头看了我一眼:“…原来如此,多谢师叔解惑。”

      默苍离这徒儿的学习能力强、悟性很高,我这浅浅一句他就领悟了其中用意。

      虽然三岁小孩都知道如今翔地是姓甚名谁,但好歹名义上是册了新王,所以翔地的政治再怎么烂,也只能让出身翔地的人自己处理。

      开府是分权,却也是制约的第一步。

      谈及此事,我又想起了如今平旭羽国九王制度的诡异之处。偌大一个羽国国土分九地,各地王权分给九位王侯。

      我略一思索后提出了居于羽国长久以来的疑惑:“羽国的九王制度是在盐铁财政下立州郡吗?”

      话题跳跃那么快,上官鸿信应当是没了解我的意思,过了片刻后只有默苍离回应我:“是。”

      但羽国九地享有独立的财政和军备,京畿只不到一个郡的大小,孤零零一个羽宫靠什么镇住割据九地的王侯?

      我又想了想:“那么京畿就是有国之重器。”

      “羽国的国本是王骨和寰宇诏空神卷,目前王骨遗失在外,诏空神卷封在京畿。”默苍离停顿片刻后话锋一转,“但名义上,羽国王族都有修习诏空神卷的权力。”

      我稍震惊:“那京畿是如何……”

      “影子权力。”

      默苍离的声音略沉,我闻言忽而警惕正色,与他一默契对视就明白那个在心底的答案:五师者。

      上官鸿信看了看面前聊得莫名其妙、眼神意味深长的两个人,听到最后才明白方才在聊何事,“师叔听闻过前朝的士大夫血案吗?”

      我摇头表示否认,我有从予儿那里有简单听过这桩血案,由一封假诏檄文作为开端,牵出全羽国九地九个朝堂的士族,从月初杀到月末,足有万人。

      但我确实不清楚上官鸿信提起此案的原因。

      “京畿有一套掌握羽国时局命脉的特务网,名唤六翼。虽然不是当局的正统组织,不在朝中。但上到王侯朝臣,下至市井百姓,无一不在他们的秘密监视之中。”

      "所以?”

      “前朝士大夫血案就是他们用来震慑全羽国的手段。”

      “……”我沉默了一瞬:京畿老五掌握权力的方式不是明文血统政策声望,而是刀戈恐惧鲜血死亡——真是血腥的政治。

      提及老五的事,我便悄然抬眸看了一眼上官鸿信,下一刻默苍离就默契出言:“鸿信,案牍劳形,现在回去休憩吧。”

      上官鸿信下意识拒绝:“多谢师尊,但我还可以坚持。”

      默苍离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好,希望下次考问你课业的时候也能那么有精力。”

      “?”上官鸿信突然站起来,“徒儿突然想到宫中还有一些事,先失陪了。”

      我有些愣神地看着上官鸿信优雅与我们致意辞别,但转身离开时又神色匆匆的样子,带些疑惑地问默苍离:“他这是…?”

      后者幽幽地回道:“不清楚。”

      (二)
      在翔地逗留的最后几日就在大量的养病补眠、间歇的会议、还有占比少得可怜的外出唠嗑闲逛中流逝。

      按照帝师的安排,雁王将大半的翾军留在翾地,迁来翔地的那一部分又几乎都留在翔地,只余一些宿卫亲兵一同迁回翊地。

      轻兵兼道,翔地回翊地的各关通道也清理出来,迁都的路途算不上太疲乏。

      要离开暖阁,也就意味着对我的软禁可以被撤掉了。因此我兴奋地带上小玄凤就钻进了冥医杏花君的马车里。

      有予儿在,马车晃晃悠悠行了半天的途中没有我想象中的枯燥无聊。舟车劳顿,小玄凤也适应良好,置在马车的桌案上上蹿下跳,精神比我们都好。

      “说起中原菜,羽国的伙食真是没得比。”杏花君啧啧回忆着。

      我连忙附和:“是是是,羽国饭食的口味居然这般清淡,你这一说,我也有些怀念中原菜了。”

      “我最想念同乐楼的荷叶鸡。”

      “有品。”我赞同。

      “哇。”予儿托腮看着我们,“没想到中原人对菜系那么有研究。不过在我们羽国,翊地菜也很有名呢。”

      “真的吗?”我与杏花君闻言提起几分精神。

      确实早先就听说翊地羽民的生活幸福感是全羽国闻名的。雁王与公主之父鹤王,宅心仁厚,不喜穷兵黩武、攻城略地。在境内开设许多学堂武派,广厦大庇寒士,供他们学诗书技能。

      ——实在算得上目前羽国军备割据的王侯中一股清流。

      如果连翊地的菜系口味也那么合人心意那就更好了。

      “真的呀!我想想哦,比较著名的有五色稗粥、十字花椰……”予儿开始掰着手指报菜名。

      我、杏花君:……呃算了,和你们这些羽国人说不明白。

      我与杏花君还在追忆中原口味的时候,车外又有侍从来请。

      行车半日,方才停歇。我思索了片刻后,将绘制了半个月的据点设计图交给侍从,随手写了纸笺回绝,就把人打发了。

      就在我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过了半个时辰后又有人来请。我有点恼,忿忿跳下马车,想了想后又回头揭帘对杏花君说:“你也来。”

      “啊?”杏花君抬起头有点讶异,“我也要去吗?”

      我不容置疑地点头:“嗯。”

      “…哦。”杏花君收拾了点手稿后随我下马车,刚走没几句他又像想起什么,“等我一下。”

      随后他又钻进马车里,倒腾没多久又带下来一个漆褐色的长颈药瓶:“好了好了,走吧。”

      我们走了片刻后才到帝师的马车边,带点王宫里的正统规制,但繁复的车饰都被撤了。此时外头候着三两位身着朝服的官员,我与杏花君刻意找了个偏些的位置。

      马车里应该是上官鸿信在与默苍离商议事务,这几个朝臣正在安静地等雁王出来。他们还是挺辛苦的,行车休息的间歇还要处理政务。

      我又瞥了眼那个褐色药瓶:“这是什么?”

      杏花君抬手示意,随后递给我药瓶:“你自己看吧。”

      我揭瓶浅浅闻了一下,辨认出是安神宁睡的丸剂:“给谁的?”

      “还能是谁,”杏花君略一耸肩,“里头那个呗。”

      我自然知道杏花君指的是谁:“他睡眠不好吗?”

      “嗯?怎么回事?”杏花君战术后仰,“你居然不知道?我以为像他这种的聪明人就是怪癖一样的休息方式。”

      我蹙了眉,杏花君这话说得让人在意。根据我对默苍离的了解,他的睡眠方式应该还不至于被评价为“怪癖”。

      当我还想再细问时,有侍从出来相请。我不好再问,便只好先作罢。

      (三)
      坐进敞亮的马车里时,我才越来越庆幸把杏花君一起诓骗过来的举动是多么明智。

      此刻案上铺了些舆图和政务书,有上官鸿信坐在西席,替我们挡住了大半默苍离的视线。又有杏花君在南侧,巧妙的分布下,我顺理成章地坐在靠窗边的侧首。

      这个位置既可以妥帖地回应到左右,又距离默苍离最远。更重要的是,车窗此时收了一半锦帘,还可以假意转移视线看风景。

      上官鸿信与杏花君述职结束后,我便紧随其后将自己设计的情报据点网络就着舆图讲了三言两语。

      “…抵制京畿的特务政治,彻查监控网络是除不尽的,耗费人力。用自建的情报网渗透反制更合理。”

      “嗯。你有几成的把握?”

      我下意识反驳:“不要质疑我的专业性,我说可以,就是十成。”

      然而我抬头的瞬间,视线越过杏花君肩头,就与默苍离的眼神对上。他此刻眸中含些笑意,好似就在等我抬眸的这一刻。

      “……”这这这、他分明不是质疑我的能力,只是用短短一句话诈我抬眸而已。我气得不行,干脆转开视线不去看他。

      杏花君和上官鸿信愣了片刻,都对我方才充满情绪的反驳声表示震惊。在他们的认知里,暂时还没有人会这样驳默苍离。

      “我清楚了。”最后还是默苍离出言遣人,才缓解了些诡异的氛围,“回去休息吧。”

      我原本也要跟着他们离开,却又被默苍离叫住:“你留下。”

      (四)
      车窗外有两只浅褐色的雀鸟在互相追赶,耳畔是脆生的啾鸣,我一时间看得有些入迷。

      “你在怨我?”

      我闻声回头看默苍离:“若有机会,我也把你禁足半月余,看你怨不怨我。”

      “嗯,有理。”默苍离应得理所当然,且带着一种不悔改的淡然。

      我对他这样的态度又是哑然,旋即准备放弃这个话题:“你与鸿信在翾地时,怎么处理老五的六翼?”

      “在翾地时,形势使我们顾不上六翼——五师者只是享受这种掌控全局的快感。只要我在翾地,她便干涉不了任何事,也便随她了。”

      这话说得太钜子了。

      昔日翾地一年,谁不知道雁王是自京畿遣来的质子、局势反转成翾地新主的。不过换言之,按照默苍离的意思,他是刻意留了老五的眼线未处理——好微妙的平衡。

      我仔细想了想后继续托腮看着车窗外的小雀,又有些阴阳怪气:“哇,翾地一年,你们还挺默契的。”

      默苍离没有回话,忽然我觉出他伸手过来,带着寒凉的手堪堪擦过我的脸颊。我又是下意识回头,差点撞到他胸口。

      他不知是何时坐过来的,幸好我还是有足够的冷静能应对这种情况。

      默苍离继续伸手,把半扎的窗帘子放了下来———眼前的风景倏然被绣纹精致的帘幔取代。

      “……”我又是一阵无语,这下没窗外的风景可以作掩了。

      “你方才怨我,现在又吃味?”

      “钜子!”我生气地抬头瞪他,如果不是此刻几乎被他堵在靠窗的角落,我可能真的会气得拍案而起。

      但默苍离却是眉眼低垂,极尽温柔:“非要我激你,才肯看我,是吗?”

      我沉默地盯着他好看的眉眼片刻,我总不能说对上你的眼眸,我就拿你没办法吧?

      良久我只是问道:“为何不用我留给你的鸽组?”

      “小事,没必要。”

      我对他的了解让我觉得他这个胜似没回答的回答简直太正常了。仔细想来,如今出身羽国的校事都有被凰后策反渗透的可能,也就只剩鸽组能完全信任,确实不应该暴露太早。

      “罢了,我走了。”我叹口气。

      “今日无事了,你留下。”他堵在我面前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想了想后屈服道:“那你给我一刻钟,我去去就回。”

      “去做甚?”

      我无语:“去把玄凤捎来,可以吗?”

      他轻轻颔首表示允许,侧身让开一些空间容我离开:“此外还有吗?”

      “有。”我底气不足地说,“下次不要激我了。”

      我的意思是,钜子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那么动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六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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