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再觅良人》归晴

4、第 4 章

　　夕颜怔住了，她终于又见到了他，没想到是在这里，在她和林与的婚礼上。
　　她又想起上一世死后看到的场景。

　　在那个无人问津的荒郊野岭，那座崭新的孤坟前。
　　她亲眼看着易一曲轻轻抚走石碑上不存在的灰尘，弯腰给她上了一炷香，烟雾缭绕过他低垂的眉眼。易一曲轻轻道：“是我错了，不该轻易放手让你和他在一起。”

　　眼前又晃过易一曲在她决定赎身前三天来找她时的情景：
　　易一曲掩人耳目悄悄而来，在满楼欢声笑语之中他轻手地掩上房门。
　　“你怎么来了？”夕颜诧异地看他踏进房门。
　　易一曲束手，垂眼看向夕颜粉白的脸庞：“想来看看你。”
　　“你真的要嫁给林与？”易一曲问，又有些紧张道，“我……我也可以给你赎身。”门外日光进门，让夕颜将易一曲看得清清楚楚，身穿靛蓝暗云纹长袍，束着黑色腰带与长靴，头戴墨绿发簪，身上干净利落的没有一块玉佩或者一个香包，却系着一根绛红色的绸带。

　　夕颜一怔，紧了紧手上绛红色的手帕，只道：“你先坐下吧。”引着易一曲到桌前坐下，抬手给易一曲倒了一杯茶。易一曲就乖乖坐下喝茶，不发出过大的声响。不让他人知道在堂堂著名花魁夕颜姑娘和别人定下终身的时候见过他，若是被知道了一定会传的很难听。

　　夕颜也跟着坐下，一手放在桌上，露出了林与还是个穷书生时攒钱给她买的银镯子。她垂眼说：“我已经下定决心，我确实是为了林与赎身，但不是让林与给我赎身。”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自赎其身，只是……”易一曲怕被误会连忙回答，却终究是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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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颜不记得她后面说什么了，看似在昨天，其实已经隔世。
　　易一曲如今坐在一众宾客里面面对着一席山珍海味，而夕颜一袭红色嫁衣、凤冠珠钗面临众人诧异的眼神漠然而立。

　　易一曲没想到在大婚这天夕颜居然当众悔婚，他慌忙地想要站起，被身边的好友拉了一把按在原地。

　　这时在身后看了良久的林与站到前面来说话，神色悲伤，眼眶微红，却依旧压抑着自己：“各位——今天大家都在这里，看的也很清楚。我本以为我和夕颜姑娘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早已经从相识相知到了托付终身的程度……”说到这里，林与哽咽地停顿，眼神痴痴地看向身旁根本没有将目光投注于他的夕颜。

　　众多宾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来的人不说完全赞同他们的亲事，但至少都是不反对的，带着祝福来的人们，如今听见夕颜视如仇敌说出今生不嫁林与的话来都深受震惊。
　　“这是为何？何至于此呀……”
　　“是呀，这夕颜说这话未免太过无情，今天林公子身为官员且亲自去花楼接亲，还为她免除了坐轿、跨火盆等一切俗礼，我还以为他们之间情深至此！没想到她一跨进这个大门就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我真是为林公子感到不值。”
　　“是呀是呀，这哪有成亲当天悔婚的，真是闻所未闻、不知廉耻！”
　　“哎呀……要我说呀就是她利用了林公子，让林公子当这个冤大头……”

　　夕颜撇向一边，想起上一世林与面对利益可以毫不留情地将自己舍弃的场景，心下冷哼一声。这人估计会说自己付出了多少多少结果她悔婚负了他，觉得自己在她身上花费了这么多精力是浪费他的时间，定会恼羞成怒。定会做出一副痴心人被抛弃的勃然大怒样子来，然后与她一刀两断再无瓜葛，顺带抹黑一下她，让她遭人唾弃。

　　这时林与再次将目光转向赴宴的嘉宾，声音略带哽咽却有力地放大声音：“可是在今天，我这接亲的一路上发现我错了，就这样和我成亲委屈了夕颜姑娘！”

　　全场的宾客哗然。
　　“林公子说什么？”
　　“什么？委屈……”
　　其中易一曲更是大为不解。

　　夕颜眉头一拧，倏地转头看向林与，“你……”

　　林与继续道：“就这样和我成亲着实是委屈了夕颜姑娘，大家也会对她有所误解。我必须向大家说明，夕颜姑娘已经从良，身为自由身，但绝非我林某为夕颜姑娘赎的身。是夕颜姑娘用她多年来的积蓄自赎其身！”

　　夕颜愣了一下，心中更是厌恶和揣测，林与竟然没有恼羞成怒，难道这时候林与竟对她还有些许真心的吗……不，应是又想搞什么花样……

　　“是我想的不周到，”林与难过的摇头，“我应当重新追求夕颜姑娘，以男人对女人的身份，而非恩客对花楼姑娘的关系。故而，我在路上向夕颜姑娘提出了延迟成婚的要求，却没有来得及详细说明缘由。刚刚夕颜姑娘的一番话定是气话，还请诸位不要对她有丝毫偏见。”

　　夕颜愣了，林与从未说过什么延迟婚礼，今日明明是她临时悔婚，结果他不仅没有大怒，反而为她开脱……
　　易一曲在哗然的不可置信的众人里沉默不语，皱眉看着他们。

　　说到这里，林与深情地望向夕颜，像是说给大家听，更像是说给夕颜一个人听，“不论夕颜姑娘如何看待我，我今生今世都只爱夕颜姑娘一个人，我也会继续追求夕颜姑娘。诸位今天来参加我林某的成亲礼，不好意思见笑了。但也请诸位就顺势做个见证人，我林与今后一定对夕颜姑娘更好，一心一意，若是做不到，那便让上天将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与眼神坚定，让夕颜有些晃神：“你……”

　　还没说出口，又被林与打断，他泰然转过头，仿若如此快就已经调整过来，招呼到：“诸位宾客还请尽情吃喝，诸位的彩礼我稍后也会悉数退回，感谢大家拨冗来参加我的婚礼，虽然发生意外不甚圆满，但也请大家不要空着肚子回去，全当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请大家尽情享用！”

　　有的不对付的政客吃着菜轻哼，这何止是不甚圆满？根本是搞砸了。亏的他林与还厚颜无耻地说出让大家继续吃喝的话来，不过确实不能白来一趟，今日的成亲真是他见过最荒谬的成亲了。简直荒唐！

　　夕颜也觉得荒谬至极，这场闹剧一般的婚礼就这么以闹剧般的结局结束了，反目成仇的场景没有出现，林与更是放下身份主动将责任揽了过去，为什么？

　　她不禁看向林与，林与发觉夕颜的目光转过头来，温润如玉地浅笑：“怎么了？夕颜儿可是还在气头上？身体不舒服吗？从早上到现在怕是什么东西都没吃吧，先回房去吃点儿东西吧？”

　　他看夕颜沉默不语，又自责道：“看我！夕颜儿别担心，今日的礼没成，我们分房睡。只不过今晚有些突然，你先住在新房，我去偏房睡，明日就把南苑收拾出来给你住。”

　　什么还在气头上？什么收拾南苑？他不明白今日她夕颜是要和他一刀两断吗？！

　　夕颜突然觉得有些心慌，眼前林与痴心不改，痴情的目光盯着她仿若一道黑色云罩把她死死压在里面，挣脱不开、令人窒息。难道现在林与对她竟然真的是痴心一片吗？竟然可以忍受寻常男人都无法忍受的任性和无理，还在她当众悔婚之后依旧放言说会继续追求。可——若是这份真情能够持续久一点、长一点，她上辈子又何至于惨死于雪天血雨？又何至于死不瞑目？！

　　呵——那看来真是人心易变呐。想起她怀胎八月的孩儿却未见天日，想起她被小妾欺凌羞辱，想起她的林郎对她弃如敝履，想起……夕颜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庆幸当初的林与对她还是有着赤诚之心的，她总算不是瞎了眼选中一个骗子；还是该悲哀这份爱情消逝的如此之快，她很难相信这样一个林郎、相信她爱上的那个林郎会因为权势、因为她容貌尽毁就将她抛掷脑后。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她可怜可笑，终究还是所托非人……

　　林与……林与……就是林与这个中山狼黑心肠夺走了她的林郎！
　　夕颜双目通红，是憎是恨，将眼前大红色的林与扭曲，她仿佛看见林与满脸是血掏心烂肠的画面……

　　“……姑娘？姑娘？！”
　　夕颜猛地回神，林与已经不见了身影，眼前是梨梨担忧的圆脸，“姑娘，你这是怎么啦？”梨梨担心的握着夕颜的手腕。

　　梨梨握着夕颜的手，异常冰凉，“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她原本是跟着带领她的婆子到了后院，可是久久地等都看不见人，出来一看听说前院这边出事儿了又连忙跑过来，正正碰上众多人异样的看着夕颜窃窃私语，而她家姑娘孤零零得站在中央发愣。

　　夕颜回过神来，些许恍惚道：“没……没事。”只不过一时之间魔怔了而已。她握紧了梨梨温暖的小手，她还有梨梨，还有重来的机会。

　　这时林与安抚了一圈客人，倒是镇定自如地走了回来，关切地看向夕颜：“夕颜儿，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吧？”

　　回去？回哪里去？这里不是她的家，以后也不会是她的家。夕颜下意识看向嘉宾众人里的易一曲——
　　易一曲正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像是心有所感一般抬头看向夕颜，双目颤动。

　　夕颜转头对林与笑道：“我一会儿自己回去休息，你且先去照看客人吧。恐怕如今……今后都要让他们看笑话了。”说着夕颜适时伤怀地低头，微微苦笑，似是为了刚刚一番惊世骇俗地言论感到愧疚。

　　林与立刻安慰道：“夕颜儿不必担心，我就已经做了解释，你且安心，我这就去和他们说道说道，我保证他们绝不会在你面前说三道四。”说完林与就走了，真如他所言用心去解释，将一切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去。

　　这边夕颜回身，却发现那边的易一曲不见了人影，心下一慌，她支开林与就是为了去单独找易一曲求助，可若是错过了现在，以她的身份很难找到主动接近易一曲的机会了。

　　左右看了看，便拉着梨梨，“梨梨，我们走。”当即拉着梨梨小丫头超偏院的花园走去，她要去找找，后院易一曲是客人绝不会轻易自行闯入，书房那边应该也不会，更不会在未散席的时候离开。那最大的概率就是去花园了。

　　这样怪异的气氛让梨梨下意识噤声，她虽是天真女孩，但也在花楼里做了这么多年的仆人，她知道就算自己不明白，有时候也得闭上自己的嘴。而且梨梨相信自己服侍的姑娘，只需要跟着她就好。现在梨梨其实更担心夕颜姑娘的身体，苍白的脸色还要去花园吗？吹了凉风，又加上今日诸事不顺受了惊，可不要染上风寒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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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园里，柳树下，小湖旁，一人穿着月白色长袍立在那里。

　　“这大家都在前院吃吃喝喝，谁还躲在这里伤春悲秋的呀？”梨梨下意识说道。

　　“是他。”夕颜轻声说道。离得还远，夕颜却停下了脚步。遥遥望着，月下的那个人，像极了平素来百花楼见她，和她品茗论茶，弹琴说话，却在窗下站了一夜的那个人。

　　易一曲。当今新科状元，朝廷新贵。她刚刚急匆匆来的路上都能听见酒桌上大声嚷嚷，羡慕嫉妒他刚进入朝堂就被亲王看重，身任重职。这个人向来是这么能耐的，一飞冲天，也定是有能力帮她的，但……如今正逢他仕途刚刚开始，而她今天才更是自己创造了无尽脏水任他们泼来。易一曲若是和她这么声名狼藉搅和在一起恐会不好。

　　或许是今晚月色太好，温柔的让夕颜又有些许犹豫。

　　“夕颜？”这时易一曲帮她做了决定，“你怎么来这儿了？”

　　夕颜一时词穷，只能干巴巴回答：“我……来找你。”

　　“找我？”易一曲一愣，而后一笑，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找我为何？”

　　夕颜没说话，只捏紧了梨梨牵她的手。

　　梨梨可爱的圆脸不能理解夕颜的神情，只困惑道：“姑娘？”没有得到回应。

　　半晌，易一曲又道：“我虽不知道也不明白今日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仍是看得出林兄对你的痴情依旧。”说到此处，他低落的声音更显微弱，“我今日不知怎么了，听见你绝情悔婚的话语时我竟像个小人般暗自欣喜，但事后更加后悔，我竟然如此看待你们的感情，竟然如此卑劣地希望你们不成……”

　　易一曲不敢和夕颜对视，只一味望着无人的湖面。整个花园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三人藏在这黑暗的天地中。

　　易一曲说出压在心中、酒意更愁的话来，更觉得脸上无光羞于见人。

　　在他受不了快要落荒而逃时，身后传来夕颜轻浅的笑语：“我很高兴。如今我无家可归，易大人愿意给小女子一个栖身之所吗？”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