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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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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轩窗下,窗上的花纹上日光从花叶渐渐移照到了花心,红光衬着窗下人的面庞。
夕颜刚刚赎身又和海棠姑娘在那边的阁楼里絮絮谈了好久,两人说的都是又哭又笑两眼泪汪汪的笑,可怪极了,如今回了房间又不言不语的。
端坐的少女久久未动,梨梨在后面挠着手绢,咬了咬嘴唇。
梨梨眼神又晃过梳妆台上一个红漆匣子,里面是黄金元宝,是林公子给姑娘赎身的银钱,可是姑娘却分文未动,说是做人要有骨气,她要自赎其身,才能在外面抬得起头来。
如今姑娘已经从盯着红漆匣子变成盯着窗外的人群快一个时辰了。
姑娘这是舍不得了吧,听隔壁小枣说他们海棠姑娘也是坐在窗边发呆不说话,唉,姑娘这就是舍不得了。
“姑娘,您要是舍不得的话,咱们再去找海棠姑娘说说话?”
夕颜回眸,看着梨梨天真的样子,想起前世梨梨因为没有跟着她出楼却时时刻刻担心记挂着她,想起梨梨趴在院墙上为她扔下她缝的衣服,冲她傻傻笑的样子。
而后又想起……就算莫娘对他们有感情,但狠下心来也是毫不手软的,再加上意外……前世的梨梨,就是在接一个贵重客人时被活活折磨致死了。
“梨梨,你想和我一起出楼去吗?”夕颜不禁问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替你赎身,你还是留在我身边照顾我。你……愿意吗?”
她问了上一世没有问的问题,上一世的她,只是因为要嫁良人便高兴得什么都忘记了。
“当然愿意!”梨梨直直点头,又犹豫起来,“不过……我真的可以赎身吗?”
他们都是身份入了贱籍的人,梨梨更是一个小小丫头,一般还要等上两年莫娘就会安排她们开始学艺准备接客了。梨梨现在若是走了,莫娘就如同白白养了梨梨十几年没有从梨梨身上得到进项,所以梨梨自己也知道,她此时走只怕很难。
夕颜也明白,但她一笑置之,“不用担心,一切有我,你只是说你愿意就好。”她就是倾尽所有积蓄也要让梨梨和她一起出楼。
梨梨听了这样的话只觉得心里暖的说不出话来,连连点头称是,低头悄悄拭去自己的眼泪。
此时楼下看门的打手兼门房在房外敲门:“夕颜姑娘,林府有人来了。
林府?依仗着自己经商的财富和沽名钓誉的手段在京城有了立足之地,花钱买了个小官而已,却以结识了易一曲为理由更加自命清高,整日向外宣称自己是才情过人被易大人赏识才被封了官,还林府?
夕颜心下嗤笑一声,看着梨梨欢喜的出去接待。
不一会儿梨梨就捧着东西回来了。
“姑娘您看!这是林公子为您准备的嫁衣!”
嫁衣?夕颜一眼瞥去,是一件同前世一模一样的嫁衣,金丝华丽,红绸流光,凤冠霞帔旁还有着金钗步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夕颜收回目光掩下眼中的异色,拿起妆台上的梳子轻轻梳着柔顺的头发,只淡淡道:“嗯,你且帮我收好吧。”
梨梨抬头不解地看了眼夕颜,她家夕颜姑娘真是好生奇怪,怎得今日就如此平静?明明前几日还很高兴着念叨摆脱青楼嫁的良人的。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头顶就传来夕颜带着哭腔的嗔怪的话语:“好你个梨梨丫头,我就是想自己个儿好好消解一下今日和莫娘还有海棠的分别之情,怎么我就叫不动你了?你就非要呆在这看着我伤怀?”
夕颜说着气恼地掷下梳子,清脆一声打断了梨梨简单的思考,小丫头只得一愣,看着夕颜眼眶红红的,暗自恼恨自己不够贴心没有眼力见,连忙端着凤冠霞帔出去了。梨梨出去掩门时暗暗道今晚等姑娘平静下来再说喜服的事儿,要让姑娘开心开心才是,可不能让姑娘明日大喜的日子顶着个哭肿的眼睛。
屋内的夕颜却并不像梨梨所想的独自伤怀。屋内随着梨梨的掩门而沉寂,夕颜只手握住刚刚掷在妆台上的木梳轻轻摩挲,指尖却是掩饰不住的轻颤。
仰头闭眼,深深的呼吸来压住眼中的恨意,双眼通红的哪里是什么离情别绪,重生一世的她只怕她自己控制不住会去撕了嫁衣。她不能,她太明白了,衣服而已,她恨不得撕了林与那个人!
可是她现在还做不到,她要自己活得好好的,再亲眼看见他们碎、尸、万、段。
久久,屋中响起一声冷笑。夕颜想起前世,又想到明天。
前世的明日是她夕颜步入坟墓之时,今生的明日是她夕颜摆脱噩运、重头再来之时!
她要脱离花楼那她就必须走出去,哪怕是坐着林与来接她的花轿,那她就在婚礼之上当场拒婚,她要看着此时此刻对她还百依百顺的林与露出不解心痛之感,这样才痛快!
她要独善其身、要亲眼看着林与一步步走向地狱,而她不会施以援手,而是在后面推他下去!这么想着,夕颜缓缓起身,又心情颇好地走到梨梨放嫁衣的柜前,仔仔细细来回摸了摸这镶着金丝的大红嫁衣。眼眸中闪着明暗的光。
翌日。
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来了,早已经盛装打扮好的夕颜临窗而坐,冷眼看着林与一脸喜色的驾着高头大马朝着这边来了。
街道两边全是看热闹的百姓,这满京城的谁人不知道花街百花楼的并蒂花魁今天有一个要从良出嫁啦?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这花魁与书生的故事,是他们白看不倦、百听不厌的曲目,多的是负心汉害的那娇花娘以泪洗面最终含恨终生的例子,虽也有个别例外的美满结局为人传道,但终也难得一见。谁知今天这一出又是什么结局?
故而,这满大街跑来凑热闹的究竟几人看好夕颜这次出嫁还不好说,大多都是看桩乐事,谁人不知这林公子是当朝新贵易状元郎看好的人才?
说来也怪,不知道这林公子有何过人之处,只听闻他屡试不中,家境也十分贫寒没有显贵亲戚,不知为何这么得状元郎看好。易一曲和林与本是同窗,林与已经连中小三元,本以为状元他也有力一争,谁知状元被易一曲半路截走,而林与更是上榜的资格都没有,彻底落榜了。
易一曲像是半路杀出来的黑马,前几次考试都是不显山不露水,最后却一举拿下状元。可这状元郎可是心高气傲,听说他直接拒绝了圣上的赐婚,拒绝迎娶公主殿下。
真是奇怪。圣上不仅不生气,反而似乎更加器重易一曲了,因为易状元和他二人感情深厚,刚刚上任礼部侍郎就在朝堂上当众极力举荐林与,皇上对他信重,竟真的也给了林与一个虚职小官。
这状元郎的热闹就已经说不完了,谁知这林公子又大张旗鼓地要娶一名花魁。真是热闹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只见林与一改平素穷酸的摸样,脱下了他那洗了不知道多少回的棉布衣裳,换上这一身锦绣红袍,威风八面的骑着大马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停在了百花楼外。
真是奇了,还真是头一次见娶个花魁还这么明目张胆的,生怕谁不知道他娶了个烟花女子。
人人惊叹的林与端然坐在马上,大红喜福更衬得他面上粉红,嘴角含笑,仔细一看却没有丝毫笑意到了眼底。
林与抬目,视线从敲锣打鼓的队伍扫到叽叽喳喳的人群,最后转向百花楼才翻新不久的鎏金牌匾上。不知道想到什么,林与偏头轻笑一声,翻身利落地下了马,引起旁的一圈小姑娘的惊呼赞叹声。
抖抖衣服下摆就要穿过这满堂衣着暴露的姑娘们进楼里面去,却恰恰迎上夕颜下来了。
夕颜双手归在小腹,身穿大红喜袍凤冠霞帔,戴着比平日都要明艳的妆容施施然一步步下着阶梯,梨梨也昂首跟在后面,手里捏着本应该在夕颜头上的盖头。
又是引起一阵惊呼。
“风尘女子就是风尘女子啊,嫁人都不戴盖头。”
“可不是吗!还恬不知耻地自己就下来了,生怕嫁不出去又去做那不值钱的妓子吧!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就引起一片哄堂大笑。
“你们!……”梨梨被气的面色不好抬手就要说话,被夕颜按了下来。
夕颜脸色沉静肃然:“不必理会。”
她站在台阶之中,转头对上台阶之下的林与,两两相望,今日成婚的双方望进对方的眼中,却都不言语,竟让周围的人莫名静了下来。
林与眼中似喜却又含怜,不由得让夕颜恍惚起来。上一世,上一世的她就是被着一双柔情多意的眼眸褫夺了一腔痴情吗……为什么她滔天的恨意竟然也会在这样的目光下引起心口灼烧般的疼痛呢……
刹那千回百转,眼前倏忽过去上一世林与亲身走到楼里牵起她手的那个瞬间的笑容,倏忽过去林与和她的欢欢笑笑,忽而又变成林与又是一身红衣、却搂着小妾桃醉儿的大笑、踢开她的漠然、害怕的嚎叫、狰狞的面孔……最后!晃动间定格在林与来接她的今日,站在她几步之遥的面前。
“我不想要盖头,也不想坐轿子。”
夕颜瞥过林与还要往上踏的步子。她要光明正大地让所有人看清楚她夕颜已经赎身出楼了,不再是昔日任人践踏的东西物件。
林与似乎确实如今还沉醉于夕颜的石榴裙下,百般迁就。这么离经叛道的要求林与只是一愣,收回脚步,宠溺的笑道:“那夕颜就和我共乘一骑,让大家都看看我娶的新娘子多么美。”
夕颜拾起裙摆往外走,林与却站着未动,“等等。”
两个人擦肩的时候夕颜停下步子。
“那我答应了这么多要求,夕颜儿也答应我一个吧,如何?”林与笑意盈盈地偏头看她。
“什么?”
“我不知我做错了什么,夕颜儿可是怪我没有亲自来送嫁衣?但不论怎样,今日夕颜儿且为了我们的大婚展颜一笑吧?”
林与用他那张惯会说花言巧语的嘴说着哄人的话,没有一点怪罪夕颜的意思,俊朗的眉毛轻轻挑起,多情的眼里此时也只装了夕颜一个人。
夕颜却是心中一寒,面上却提起笑容。他说对了一点,她今日是该笑。她要为了她崭新的一生而笑。
松快一笑,擦过林与痴迷的神情,夕颜昂首出了门去。
身后林与一愣,笑着摇摇头,他就是喜欢夕颜这副爽朗的样子,这也顺顺衣摆不顾四周侧目堂而皇之地跟了出去。
一路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新婚夫妇同乘一匹马的奇景倒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跑来围观,前面是一批棕色骏马上驮着大红喜服的一对新人,后面轿夫们抬着一顶轻飘飘空荡荡的轿子。
夕颜背靠林与在马上颠簸,林与鲜活的心跳让她感到厌恶,现如今这个人的每一个呼吸都让她恶心。过往指指点点的人群说着不堪入耳的话语更是让她冷漠以对。
她眼前又晃过上一世毁容失宠后,众多人的厌恶嘴脸。夕颜闭了闭眼。
“真是不要脸,想要从良立牌坊还在这抛头露面,嫁人都不安分,也不知道这嫁过去会不会……”说着话的大汉挤眉弄眼,身旁的人立马附和,“对对对……也不知道这花魁是不是下一个潘金莲呐!这新郎官儿可得把家里的窗户给关好咯!”
“哈哈哈哈哈哈哈……”又是一片哄笑。
林与一下子冷了脸,拉了下马缰绳,冷言道:“这位仁兄口下留德!我林某人的家事还轮不到他人来管教!”
夕颜睁眼看了眼林与,林与冷眼相对他人,面色倒是气的薄红,一张薄唇紧紧抿住,为他人模狗样的脸皮上了层好颜色。这倒真是张会唬人的书生脸面,想来她上辈子就是被这一张俊脸唬刹了心神,听信了这薄情嘴的花言巧语,此刻看他这副维护的样子倒像是真心实意的,真是可笑。
那出言不逊的人脸色一僵闭了嘴,直到迎亲队伍走远了才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是个会拍马屁的小人,攀上了易状元郎才有脸子在这里作威作福,还威胁老子!”
……
在城中大摇大摆晃了一圈,终于到了林府。这个新买的小官院子,暂时不大,却五脏俱全,修葺一新。
夕颜瞥了眼林府的牌子,心下一哼,手上把林与一推,转身自己下了马,不顾身旁赶上来扶她跨火盆的婆子丫鬟直直往里面走去。
“这……”婆子抬着手不知所措地看向林与。
林与一愣,摆摆手:“不必了,既然她不喜欢那就一切都免了。”说着心下隐隐不安,追着夕颜往里面赶,把一众不知所云的轿夫婆子丫鬟丢在门外。
“夕颜儿,夕颜儿……”林与几个大步追上了提着裙摆的夕颜,他陪笑道:“这是怎么了这是?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就不能赏赏脸开心一点吗,想想往后回忆起今天没有一点儿笑容可是会后悔死的。”
夕颜冷笑一声。她要是还傻乎乎嫁给他,那往后的日子才是会后悔死!
她一拂袖,冷眼撇过去:“今日请的宾客在哪里?”
林与一愣,“何出此问呐?夕颜儿?”今日的夕颜真是奇怪,这副神情不想成亲,更像寻仇。
“在哪里?”
“在……在东苑那边……”林与愣神间话还未完,就看见夕颜马不停蹄转身往东去了,只得眨眨眼,垂脸掩下眼中那丝黯然的神色。
等林与赶到东苑宴宾客的地方时,只见场中一片寂静,夕颜立在正中,披头散发、红唇白面,仿若一个艳鬼,手里攥着她恍人眼睛的黄金步摇。
夕颜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手中攥得发白,说出的话却依旧铿锵有力:“我夕颜,百花楼花魁。今日从良,不为嫁人,只为自己从新生活!”
“林与实非良人,我今日就当众悔婚立下誓言,今生绝不嫁他!若有违背,我夕颜就用手里这根步摇自毁容貌!”
安静的场中清亮的声音仿佛有回音,寂静半晌,全场哗然。
……
夕颜充耳不闻,却在抬眼间撞进了一个人的目光。
上辈子一直对她好的那个人,易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