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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雨过天晴,一夜肆虐的可怕风雨骤然停歇,当第一抹朝阳的霞光映照在轩窗之上的花纹时,街道又渐渐有了人声。花街上的百花楼不似晚上一般热闹,大体上一片安静,他们都是午后快到晚间才开始表演的,清早都是红倌人送客的寒暄和老鸨殷勤的笑声。
      就在清倌住的这侧的转角,一个小丫头端着盆清水轻着脚步紧紧踏进了一间屋子,低着头轻手轻脚地将门掩上。
      “啊!!——”
      哐当一声水洒了一地。
      “怕什么?”只见窗前女子披头散发,瀑布似的黑发上满是水雾霜尘,就在微开的窗下挺直的坐着,一身红的似血的纱衣像只吸血的妖怪。

      小丫头又是一哆嗦,颤颤巍巍:“姑……姑娘……”叫完一声就不知所措的蹲下摸索起地上的铜盆。
      “呵……”夕颜转了转已经快要僵直的眼珠,又勾唇笑道,“我就这么让你害怕么?”
      摇摇头笑了又不禁失神,茫然地低头喃喃自语,几不可闻:“难道……竟是这一天么……”
      此刻夕颜半启深红死寂的朱唇转头问向身后洒了水的小丫头。

      小丫头梨梨被清早的一幕吓得不轻,钉在原地呐呐几声,嘴上只能勉强镇定:“没、没有。”实则她心下既害怕又不解,今天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为何姑娘如此反常怪异?
      今天是姑娘和林公子约定好赎身的日子,连成亲的良辰吉日都订下了。昨晚临睡前她打趣了几句姑娘就还含羞带怯地斥她不知羞呢 。明明昨晚还美滋滋的,怎么今早倒像失了魂似的奇怪,整个人笑起来都阴森森的,莫、莫不是……莫不是昨晚那场风雨真像老鸨妈妈说的那般邪门,姑娘被不干净的东西沾染上了?

      梨梨年岁还小就是个十三岁的丫头,正是个最听不得鬼怪之说的年纪,越想越真似的,脸都白了。

      “咚咚。”身后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又把梨梨惊了一跳。
      梳妆台前夕颜倒是八风不动,淡淡问:“何事?”

      门外的丫头一滞,平稳说道:“夕颜姑娘,咱们海棠姑娘一大早听见您这边的声响,生怕您这边出了什么事儿,特地叫我来问问可有什么需要搭把手帮忙的吗?”

      百花楼正门进去就是对着舞台,屋子分东西两侧,东边住着红倌人,西边就是人数少些的清倌人和老鸨等管事的,后院住的仆役等人。
      而住着西边的最高层就是第三层只住了两人,就是并称花魁的海棠和夕颜。这一声巨响影响的可不是夕颜自己一间屋子。

      “搭把手?”夕颜恍然一怔,下意识地眉头一簇,反应过来后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梨梨手里摔出巨大声响的铜盆,扬声对门外说到:“没什么事儿,是我的丫头不小心打翻了盆,还得有劳你回去帮我道个歉,清早的扰了海棠的清梦,改日我一定请她喝一杯女儿红。”

      海棠是她唯一真心的朋友,两人一起长大、一起学艺,发生好事的时候一起把酒言欢,竞争时又坦坦荡荡不留情面,海棠这一来问既是询问也是嗔怪,但里面绝对是朋友的关心。

      这来人的询问才让夕颜有了些真实的活人气,她枯坐了一夜,纷杂的思绪让她混乱不堪,她是从地狱回来的魔鬼,这一切究竟是执念产生的大梦还是真实从来的机会?孩子死灰的面庞还在眼前,林与和桃醉儿狰狞的狂笑仍在耳边,霹雳般的雷电就在头顶,这就是炼狱。

      可是切实的关心蓦地将她扯回了人间,上辈子当她被毁了容貌,住在林府的偏院无人问津之时,所谓姐妹之中还有海棠也只有海棠还记得她,会给她送来秋衣、为她求得平安符.海棠,海棠……夕颜不由得笑出了声。

      靠在门边的梨梨看着怪异的夕颜又哭又笑,反而松了口气,姑娘身上那股鬼气森森的味道没了,想来是太过期待今日的大喜事,这才又哭又笑得难以自持吧。

      “梨梨,来帮我梳妆。”
      屋子里响起夕颜得声音,梨梨回神笑着上前去,她轻轻挽起夕颜得一头乌发,借着窗外雨过天晴后的日光。

      “姑娘,您这一头黑发真的是我见过里最顺亮的了!”

      夕颜笑笑,她已经听梨梨说过很多次了。

      “呀!”梨梨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又转头凑到夕颜跟前,“姑娘,您眼下怎的这么重的乌青!”

      夕颜肤白如凝脂,一夜未睡的乌青格外明显。

      夕颜不以为意,莫说乌青了,她如今只觉得格外神清气爽,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在一切发生之前遏制一切的机会!

      所以她莞尔,对着镜子看看,道:“许是昨晚太激动了,有些睡不着,你帮我涂些脂粉遮一遮也就是了。”

      梨梨应下,便认真梳妆起来。

      夕颜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坑坑洼洼不堪入目的疤痕消失,她又变成了容色倾城的夕颜姑娘,可如今她却惊觉悟了自己这一世其实更想当回吱吱。

      她更想那个在百花楼后院打水的小丫头吱吱,遇上那个误闯进来的小公子时,就勇敢地扑上去求他带她回家。

      夕颜本不叫夕颜,她叫吱吱,因为老鸨在青楼门口捡到襁褓中的她的时候,她瘦弱的像只小老鼠,只能发出微弱的吱吱声。
      她自小在百花楼里长大,什么脏活累活都做过,当吱吱长大,老鸨见她姿色不错就取了花名夕颜,这才开始学习一些诗书礼仪乐器歌舞,渐渐长成了百花楼中和海棠姑娘并称的花魁娘子。

      ————————

      临近中午,百花楼终于关门休息,此时也是百花楼通常算账的时间,清点究竟昨晚谁接客多点。

      一众人懒洋洋地听着老鸨念算,忽而一人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哟!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夕颜娘子吗?不是说马上就要脱离贱籍清白嫁人去了吗!怎么还有闲情逸致下来听咱们算账?”绿衫女子揉着自己的腰,眼轱辘一转,哂笑道,“莫不是咱们那俊俏的林郎君,堂堂的一个穷书生凑不齐赎身的钱连夜跑了吧!哈哈哈哈哈……”

      桌上好几人都掩着帕子笑起来。

      扶着夕颜的梨梨一脸愤愤正想反驳,被他人截取了话头。

      端坐在另一头的华服女子讥讽一笑,撩了下肩头即将滑落的黄纱,妖娆得没骨头似的半撑在桌边,轻摇着手里的圆扇,“哎呀呀,这大中午的就酸掉牙了,就凭我和夕颜的身价有你说话的份儿么!我们想下来听听就听听,不想下楼——人家妈妈不还是每日端着银子给我们吗。”

      绿衫女子不服哼了一声:“哟,海棠姑娘口气不小呀!在座的谁不是烙印在贱籍上的下等人,你嘴上说的好听罢了,什么想下来听听,倒像是抬举了我们。那你倒说说你下来可听见什么好听的了?”

      海棠更是扑哧一笑:“我今儿不就是来听这叽叽喳喳的母鸡冒酸气的么!”

      四周顿时笑声连连,有的更是一口茶喷出来,连忙用帕子掩去。

      “你!”绿衫女子噎的说不出话来,一拍桌子就要发作。

      “行了!”这时一直端看的老鸨莫娘发话喝止了争吵,绿衫女子只好愤愤压下怒火勉强还坐在凳子上。

      老鸨也就是莫娘,掀了掀眼皮睨向刚刚从下楼就一言不发坐在一边的夕颜,问:“夕颜娘子,赎身了?”她瞥过梨梨手上捧着的匣子。

      夕颜颔首微微一笑,眼神略过绿衣女子,又朝着海棠暖暖一笑,点头:“是,赎身。”
      “有劳妈妈了。”她示意梨梨递上金银。

      老鸨莫娘早有所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匣子,当众打开取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是夕颜的卖身契。
      同时梨梨揭开宝匣子,一时金光闪烁。

      莫娘看也未看那引起众女侧目的宝匣,只是上手抚摸了两下本来就平整的契书,轻抿的嘴角忽地弯起,轻笑出声:“唉,你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呀!”她抬头望着夕颜,眼角的细纹因为表情有些明显,眼神里似乎有着欣慰和担忧,“咱们这一行呀,身不由己,如今吱吱你能清清白白嫁人算是一件大好事,只盼你不要怪我呀。”
      莫娘说着又叹了口气,“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也是个有福气的,在今后的日子里也还需更有韧性才行呀。”

      夕颜听着莫娘多年来一直未曾改变的方音,那一个轻轻的“呀”字像是落在了她的心尖,莫娘又唤的是她的小名吱吱。这一番话和前世并无区别,一模一样的话前世听着她当时只是一心牵挂着明日的成亲不曾在意,今日听着只觉得难受。

      她隐下眼中的热意,扯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多谢妈妈这么多年的照顾,我怎会怪您呢?身不由己自然也由不得您,我感激您当初在那个雪天抱起了我。您的嘱咐,吱吱都记住了。”
      夕颜俯身跪下,给莫娘行了个大礼。

      “呀!你这是做什么!”莫娘先是吓了一跳,刷的一下眼睛就红了,而后连忙弯腰去扶。

      夕颜伏在地上,泪水滴在地上,久久未动。
      是了,前世自己离开百花楼只当是逃离了魔窟,谁知嫁给林与才是投入了真正的地狱。

      前世她一心以为莫娘只是个剥削她折磨她的小人,因为自己的身价不断地想让自己接客,她在心底是恨莫娘的,是莫娘捡到她亲手将她送上烟花丛这条不归路。可是后来在林府没落的日子,却只有百花楼的莫娘和海棠还记挂着她是否吃饱穿暖而已。

      如今想来,是她白瞎了眼睛识人不清,是她猪油蒙心好歹不分,在这世上有谁能轻易挣脱束缚呢。
      莫娘、海棠,我此生必定报答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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