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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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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朝四十九年。
“啊——”
一声女人凄厉的惨叫声打破偌大院落的寂静,不断有人从房里端出一盆盆瘆人的血水,匆匆的脚步声踏碎了深冬的白雪。
一个高大的男子立在院落中,身前一个老大夫施礼询问。
“大人,这保大还是保小啊……”大夫颤抖着声音问。
“呵……”林与听着里面女人的惨叫冷笑一声,斜目一挑,反问:“你问保大还是保小?”
“呃……”大夫觑着他的神色,眼神缩了一下,“情况确实危……”
这时候一个摇曳生姿的女人披着披风款款过来,出声打断了他:“哎哟呀!我说怎么去书房找不到人呢,原来老爷在这儿啊!”
桃醉儿翩翩贴在了林与身侧,对房里的惨叫恍若未闻,腾出一只抱过手炉的温热的手轻抚在林与手背,勾唇笑道:“老爷,你看你手都冻冰了,去我屋里暖暖吧。”
林与反手抓住桃醉儿的手在手心摩梭,瞥了眼血气腥臭的产房,不紧不慢地对老大夫说:“不必保了,大的小的我都不要,你领了钱就回去吧。”
这一瞥里毫不掩饰他对这个女人的厌恶,真是脏了他的眼。这女人实在太烦,早就不想留了,留她全尸就是大发慈悲了。
他捏了捏手心里巧笑嫣然的桃醉儿,还是醉儿好,听话。
直到林与两人消失在院外,老大夫盯着雪地里空空的脚印愣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雪水浸湿了他灰蓝的棉袍。
“不保了?这……”
产房内,几近虚脱的夕颜咬碎了一口银牙,恐怖的疤痕贯穿她的半张脸,黑色的发丝湿透了汗水像是水蛇缠在凹凸不平的疤上,让她更加不像一个产妇,而是地狱爬过水牢的厉鬼。
夕颜张张嘴,吐出口的只有不成呻唤的喘息,每一口呼吸她都用尽了全力,耳鸣眼花中产婆的身影伏了过来。
“夫人……老爷他……老爷他走了。”产婆不敢说老爷是和桃醉儿那个小妾一起走的。
走了?走了也好!
哈……夕颜费力地看了看满床的血,这是她的孩子……她好累,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她好恨!她错信了林与!错信了桃醉儿那个贱人!
若有来世!不,今生今世,她做鬼也要纠缠他们到死!
她好恨……
……
她还没死吗?不,她死了。她终于脱离了痛苦,轻飘飘的浑身轻松,没有鬼差来勾,也没有佛祖来渡,夕颜成了一抹幽魂,却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夕颜看着产婆一脸悲怆不忍地抱着她难产的孩儿,那是个死胎的女孩儿。那是她怀胎八个月的孩儿!!她想大叫,她想大喊,却发不出一点点声音,夕颜痛苦的灵魂都跟着战栗,鬼魂无泪,生生滴下血泪,到了产婆怀中的死胎脸上。
“啊!!!——”
产婆惊吓地将孩子扔回到床上,“她、她她她……是个鬼胎!!”当下也不管这个方才她还露出怜悯的孩子,慌不择路地跑出去奔走相告。
不……不……不!她的孩子不是鬼胎!夕颜拼命想去擦拭那滴血泪,却无济于事。
对不起,我的孩儿,你的娘亲到死都在连累你……
夕颜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群下人将自己的孩子当作鬼胎草草埋了,直恨的她想要杀人,可是这时她忽然无法控制地调转了地方。
一个恍惚间她到了另一个主院,这个她身为正妻无法踏足的、桃醉儿那个小妾却堂而皇之住着的院子。大雪漫天,主院的积雪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屋子里恍如白昼春日般和暖,夕颜在这空茫的庭院之中漂浮。明明雪穿过了她的身体没有触感,她却犹如被泼了三尺寒冰下的水,此前想要杀人偿命的狂躁霎时间消灭,她竟觉得可笑起来。
这一瞬间她竟然发出了声音,厉鬼冷笑起来让地上瞬间卷起了风,漫天白雪也跟着狂舞起来……
屋子里燃着地龙,晃晃悠悠的烛火映照得脸颊更加红润,林与一脸肆意地噙着笑半倚在床头晃着酒杯,仿佛不是在家里而是在青楼。桃醉儿更是一脱寒冬厚重的衣服,此刻穿着西域舞姬的夏日薄裙跳舞,妖娆的身段带着玲叮作响的小铃铛,一个转身扑到了林与身上。
她笑的花枝乱颤,媚眼一弯:“老爷……喂我喝酒。”
“哦?怎么喂?”林与虽然问了话,却已经笑着含了一口,正要低头喂过去,忽觉一阵阴风袭来,激起后背一阵鸡皮疙瘩,不留神就自己咽了下去。
桃醉儿几乎同时间神色一变,忽地尖叫一声扒住林与,颤巍巍说:“老爷……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此时一股阴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冒出来惊了林与一身冷汗。
碰当一声,房门被大风撞开,呼呼灌进缠着雪的冷风直直迎面打在两人身上,露出空无一人阴森森的院落。
桃醉儿尖叫的瑟瑟发抖,林与酒意上头的大脑终于清醒一些,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竖耳去听,只听见似近非近、又恍若就在耳边有着女人尖利的笑声,又仿佛是哭声,混着阵阵阴风响起。
啪的一声手中的酒杯碎了一地,“有鬼啊!!——”
……
夕颜狞笑着看着他们兵荒马乱,满是疤痕的鬼魅之脸上是满足的笑意,还不够……还不够!只要她还没有消失,她就缠着他们一天!
接连几天夕颜都在晚上造访,可是让夕颜失望的是她除了那天的笑声和阴风外,再也没有一次能够对现实生活中有所影响,并且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越来越虚弱,恐怕不久就要消失了。
又是一晚,她飘在半空,听见林与得意的对桃醉儿说到陛下批复了他状告易一曲奸杀臣妻的事,还会彻查。桃醉儿慌乱了一瞬,飞快地压下去后又开始和林与厮混。
想到易一曲,夕颜脸上慢慢失去了笑容,那个男人才是无辜的。易一曲本是林与上京城拜师后的同窗,更是有缘和林与同年新官上任,一心把林与当作好友,却没想到他来林与家里做个客也能被冤枉成奸夫。是桃醉儿设计给他们俩下药做了圈套,又带着林与来捉奸在床,奈何他比林与官大,林与不能对他怎样,只在当天把他赶出林府,之后就写折子上书状告易一曲。而夕颜被下了虎狼药当晚就难产而死。夕颜只恨她出不去这个院子,不能知道易一曲的近况,只能看着负心人和恶毒的女人饮酒作乐,简直令人作呕!
易一曲呐……她还记得那个对她笑得温婉的青年,是她连累了他一生清名落得个奸夫的名头。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没有害人的她惨遭横死、易一曲这样的清白好人要枉遭诬陷,而林与和桃醉儿这般负心狠毒之辈却可以在这里得意?!为什么!!为什么!
还有她无辜的孩子……就是桃醉儿那个贱人下药害她,还诬陷她怀的是孽种!这几天她飘在空中更是知道了林与当初明明清楚的很这就是他的孩子,却默许了桃醉儿对她的诬陷!夕颜知道,这个没心的男人就是想利用这件事拉易一曲下马好顶替他的官职,顺带着解决了她。
真是可笑,枉自她还心心念念着林与会顾念自己怀着他的孩子会回心转意,枉自她总是记着当初相识相知的情谊,总是一厢情愿的认为她的林郎是被桃醉儿迷惑了……可笑,真是可笑!可笑!可笑之极!!
她以为找到了真命天子可以托付一生,却没想到只是一个白眼狼,亲手将自己的一生奉送上去让他人践踏,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看着林与和桃醉儿寻欢作乐,偏偏夕颜哪怕做了鬼也无可奈何,她恨不得生生扒下这对狗男女的皮、啖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再嚼碎他们的骨头!可是现实中她只能漂浮在空中眼睁睁看着,甚至连飘出这个院子都做不到。
老天爷,难道你真的如此残忍?连我死了也不肯放过我要我看着我的仇人逍遥快意?!
夕颜想不通地痛苦着,直到天色渐渐明亮,天边开始透出一股光线,她只能躲进阴暗的角落不见天日。
眼见夕颜日复一日的更加消散透明,忽然间一个夜晚,林府被抄了。
一大批官兵直接闯入,连夜火速就将林府给抄家了。一夜之间,显赫的新贵林府才当上三品官没多久就败落了。
是易一曲!他不仅洗刷了自己的污名,也证明了她的清白,更是将林与和桃醉儿私下做的官场勾当贿赂命官、草菅人命的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皇上当即下旨林府抄家,全体流放。
此时夕颜身体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消失了一些,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似乎又透明了一点。她自己都感到有些迷茫,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执念和怨恨吗?老天爷留她徘徊在这人世间就是为了让她看见林与的下场吗?
夕颜冷眼看着林与两人沦为阶下囚哭天抢地的被拖了出去,扭曲的样子究竟哪里还有她记忆中林郎的模样?
紧接着她发现自己像是附着在易一曲的四周,竟被带着出了林府。易一曲来到郊外一座孤坟,是新修的很干净。夕颜看着石碑上的刻字眼眶湿润,竟不禁又滴下一滴血泪。
上书——
至交好友吱吱之墓。
吱吱,她的小名。
她亲眼看着易一曲轻轻抚走石碑上不存在的灰尘,弯腰给她上了一炷香,烟雾缭绕过他低垂的眉眼。易一曲轻轻道:“是我错了,不该轻易放手让你和他在一起。”
夕颜想走上去,伸出手,却在一半途中,烟消云散。
……
梦朝四十年。
轰隆——
白色闪电划破黑色的夜幕,豆大的雨落到地上顺成小溪流往低处。路上的行人纷纷散走。
“娘、娘……糖葫芦……”
“糖什么葫芦!”女人不争气地打下孩子遥指的手,抹了把孩子脸上的水,一把抱起就往家跑去,“别哭了!丢人。娘明天带你来买啊……”哗啦啦的雨水泼洒在衣衫单薄的母子身上,卖糖葫芦的早就因为大雨不见了踪影,热闹的街道现在稀稀拉拉。
零星的人声都隐藏在了这场大雨雷暴之中。
轰隆!
……
百花楼一间精致宛如大家闺秀闺房的屋子,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铜镜之前,大红纱衣下瓷白的手臂缓缓抬起,一道惊雷伴随着白光映过纸窗,亮了她殷红的唇角。
女人不可置信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颤抖的手不停地抚摸着自己姣好的容颜。
她活过来了……她活过来……不,她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