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急功近利 “那你还记 ...
-
——银座，整个东京、乃至整个亚洲最昂贵的地方。
在工作日的早上，依旧人流不息。
银色长发的男人就带着身穿洋群的可爱孩子混迹在这样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琴酒会选择这样一个人流密集的地点，当然有他自己的打算。男孩童装在哪里不能买到呢？像银座这样名目繁多、五光十色的地方却再没有几处了。刺激回忆最简单、最方便的办法就是让患者身处熟悉的环境或者曾经生活的地方，但问题在于，包括琴酒在内，组织对苏格兰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当然，现在谁都知道他是个警视厅派进来的卧底，那必然意味着他之前在警察学校呆过不少的一段时间，但除此之外，关于他的出生地、家庭和人际关系，这些情报都随着那对准心脏的一发子弹灰飞烟灭。而在苏格兰被认定为死亡之后，他曾经呆过的公寓、安全屋和使用过的车都被销毁的一干二净，而枪械武器则被回收处理。换而言之，琴酒现在几乎没有线索，而任何事物、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成为触发苏格兰回忆的关键道具，他则必须在如沙如海一样的线索中筛选出最重要的某一个。
他们在每一家商店驻足的时候，琴酒都会留意观察苏格兰的反应。苏格兰对相当多的事物表现出了强烈的好奇心和向往，包括但不限于电子游戏机、小猫玩偶、冰激凌和假面超人的面具。等他们把一整个上午浪费在四丁目的大街上时，琴酒突然意识到这根本不能叫筛选线索，这纯粹是在编写一本《幼年实验体饲养指南》。
他牵着小孩子的手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失去记忆的苏格兰正在舔着吃一支冰激凌，经常由于跟不上男人一米二的大长腿而不得不小跑起来，一路磕磕绊绊。他们正走到银座站的入口附近，男孩突然“啊”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琴酒低头看他。
原来因为走得太急，冰激凌被失手掉在了地上，连裙子上也沾到了一大片奶油。
小景举起还握着蛋筒的小手，一脸失落和焦急。他盯着裙子上的污渍，似乎感到很愧疚一样。
这个算是琴酒带来的礼物吧，他想。虽然不太合适，但也是自己收到的第一件礼物啊。
琴酒却想到了另外的事情。他发现苏格兰不太喜欢说话。平常他基本可以清楚流畅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但有时候，他像是忘记了自己还会说话一样，只会用一些肢体语言交流。像他刚才举起握着蛋筒的手，就是在示意自己不小心做了错事。
如果说他现在是回到了儿童的状态，难道说苏格兰幼年时曾经患过某种言语障碍吗？那为什么只在某些特定的场景表现出来呢？
“想吃等会儿还可以给你买。”他说，“先去买衣服吧。”
为了防止小孩赶不上自己的脚步，琴酒干脆弯腰用右手圈住小景的腿，一发力把他托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男孩的两条细瘦的胳膊顺势圈住了他的脖颈，乖巧地趴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就吐在他耳边。
还行。琴酒想，虽然曾经是个卧底，但变成小孩之后还挺好管教的。不哭不闹，也没有非暴力不合作，总体来说除了失忆之外哪点都挺好。但如果他真的想起之前的身份，恐怕就不会这么听话了。
选择来银座当然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就是购物十分的方便。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一家童装专卖，琴酒一米九的大高个子宛如一块移动的巨大煤炭，混在里面尤为格格不入，但考虑到坐在他臂弯的小孩子，一切又显得正常起来。店员大概把他认成了带自家小姑娘前来旅游选购的外国友人，连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热切。其中大概三分是觉得这对搭配十分的有反差萌感，另外七分属于一个销售员看到一头待宰的肥羊的激动和兴奋。
他的热切在看到男人抱着小女孩走向男童装区时彻底破灭消逝了。
琴酒并没有把怀里抱着的苏格兰放下来，而是抱着他单手随意从货架上取了几样，一件长袖衬衫，短裤和长裤，保暖的外套。他在货架之间快速移动挑选的时候居然没有撞到任何东西和客人，将一个杀手的敏捷和灵活体现的淋漓尽致。
虽然好像有点大材小用。
苏格兰似乎有点害怕这样固定封闭、且人群密集的环境，也有可能是出于身穿女装的羞耻心，一直把脑袋埋在银发男人的肩头，不愿意抬起脸。琴酒一边抱着他一边挑东西，男孩的身体贴在他胸口，鲜活温热，他居然感到了一丝居家生活的满足惬意。
他没有买太多。考虑到今天过后苏格兰就要回到那间儿童房里继续当他的实验体，琴酒觉得买一套应急更换的衣服就足够了。即便如此，在准备去柜台结账的时候，他随手拿起了附近柜台上一顶带着兔耳朵的毛绒帽子。
他正把脑袋埋在男人的肩窝里。店里的人群让他感到很紧张。早上，在安静的咖啡店里，他可以冷静自如，可以和大人正常的交谈，但在这里，在客人们的欢声笑语和喧闹嘈杂之中，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是一个人群中异类，就好像羊群中的黑羊。正常的小孩应该由父母带着来店里挑选自己喜欢的衣服和玩具，再一起回家，而不是在手术室和禁闭室之间连班周转，每天被绑在手术台上接受注射，吃下的药片比食物还多。甚至他的第一次外出还是穿着奇怪的裙子。他又把脸藏得更严一些，脸颊蹭上了男人冰凉顺滑的长发。
突然，有什么温暖、柔软又毛茸茸的东西盖到了他的头上。
景惊讶地抬起头，第一眼便看见了男人的侧脸。
他回头，看到店面的橱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的脑袋上被扣了一顶毛绒帽，两只长长的兔耳朵耷拉下来，垂在两边。
“这个你戴着，能挡一下脸。”琴酒把声音压得很低，他快速结了账，用的是一张通用的银行卡，给其他人造成一种外国游客不懂日语的错觉。
换衣服很快，琴酒刚抽完第一根烟时，换好衣服的苏格兰就从洗手间出来了。他穿上了刚买来的一套衣服，琴酒的审美令人无话可说，完全照着潜入任务的标准选择了一套毫无特点的素色套装。只有那顶兔耳毛绒帽他还戴在头上，雪白雪白的，像只从森林里蹦出来的雪兔。
琴酒倒是对自己的眼光感到很满意。他是个实用主义者，衣服方便耐用即可，至于那些多余的美观效果，对于一个六岁的实验体来说又有多大意义呢？好在苏格兰自己也并不挑剔，甚至还挺满意，高高兴兴地伸手让琴酒继续抱着他走路。他对这种运输方式接受良好，在本能上，已经把这个大人划分到可以信任的范围。
琴酒当然可以感知到他的信任。他在心底发出一声嗤笑。要骗取一个无知的孩子的信任是多么的轻易，只要一点伪装和好意，就可以把自己全身心交付到他这样一个恶徒手上。这样的人无外乎会成为公安警察，会对人的善性抱有如此天真的信任，简直跟曾经的那人一样，蠢得如出一辙。
希望他到了晚上还能继续保持这样的信任，并且不会后悔。琴酒这样想着，抱着男孩钻进了自己的爱车。
……
——夜晚，废弃办公楼的天台。
这栋楼是为什么被弃用、至今已经弃用多久，已经鲜有人在意了。在东京，这样废弃待拆但因为各种原因迟迟没有动工的废楼并不少见。只是一个多月前，这栋大楼顶层的天台上似乎有人发生了冲突，甚至传闻还有枪声响起。据说那晚有两个□□在这里火并，两帮人厮杀得很是激烈。
从那之后，有警察和房地产公司的人来看过几次，每次皆是无获而归。他们找不到痕迹是正常的。因为那晚在天台上发生的并不是□□火并，而是对叛徒的处刑。在那之后现场很快被仔细处理，不留一丝痕迹，当晚发生的一切很快随风而去，真相从来不为人所知。
对于琴酒来说，组织一贯的干净作风在现在反而给他添了一点麻烦。他驱车来到这里花了一个小时，却发现现场已经被处理地干干净净，连血迹都没有留下。他听过莱伊的报告，知道苏格兰当晚在哪里被一枪毙命。而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孩子让一切显得荒谬而可笑。
他站在那个位置，点起一支烟，几乎能在脑海中模拟出当时的场景——苏格兰当然会拼尽全力反抗挣扎，想尽一切办法逃脱，甚至逼迫莱伊不得不迅速开枪射杀，连活捉的机会都没有。他垂目凝神思索，突然开口把一直在安全通道门口徘徊的男孩叫了过来。
“对这个地方有印象么？”琴酒问他。
“诶？这里吗……？”男孩茫然地扭头换股四周， “我不记得……”
“说实话。”琴酒沉声警告。
小景打了个哆嗦，初春的夜风还很冷，他刚买的衣服就显得有些不够用了。他拼命地回想，但只能想起醒来后见到的禁闭室和手术室，眼前的大楼对他来说是如此陌生，他使劲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我不认识这里。”
“琴酒，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他扬起脸，轻声问道，声音在细微的发抖。
白天对他基本有求必应的男人此刻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神色冷漠而凶狠。听到他的示好，他咧嘴露出了一个饱含恶意的微笑，双眼紧盯着幼小的男孩，把燃尽的烟头丢到地上。
“那么，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记得了，是么，苏格兰？”
他向着男孩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变形，宛如神话中的魔鬼撒旦。
男孩开始发抖。他感到头很痛，男人的身影好像会把他生生吞噬，他却连移开目光都无法做到。他无力地看着男人步步紧逼，却说不出话来，喉咙好像被堵住了一样，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将漆黑的枪口抵上他的额头。
“那你还记得我吗，苏格兰？”
男孩彻底愣住了。在他的眼里，银发的男人狠毒且充满杀意的笑和一片空白的大脑里某个场景微妙地重合起来，而在这之前是血腥和惨叫，有一个男人似乎拿着一把刀，他发现了自己，那个人向他看来，那双眼睛里同样是残忍的兴奋，正要为这次捕猎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他甚至不记得那个人的相貌，头痛愈发猛烈尖锐，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但那深至于内心乃至骨髓的恐惧完全控制了他的四肢和躯体，他想要逃跑，想要去叫醒倒在门的另一边的满身鲜血的一男一女，却怎么也走不出去。胸口的剧痛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握住了他幼小的身体。
那个男人站在他身前——他拼命睁大双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他脸上是杀戮后的变态的快意，男孩的恐惧极大的愉悦了他，这一条幼小的生命在他看来不过是取乐的玩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孩在地上蜷成一团，尖声叫喊，仿佛在观察一只濒死的蚂蚁。
“不、不要——！不要杀我——！啊——！”
会被杀死的——他确信自己一定会被杀死，不管是男人还是胸口的伤，剧痛好像在撕裂他的身体一般，心脏拼命地鼓动着，好像马上要跳出胸腔之外。自己一定会被杀死，被琴酒——或者被那个人，他大口喘息着，几乎快要窒息，他不想被杀死——不想想倒在门那边的男人和女人一样，但已经无处可逃了——
他快要死了——
之后，他的意识迅速地坠入黑暗。
……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急功近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