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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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康十九年仲夏，太子薨逝，年三十六，丧纪宜同汉制，秘不发丧。群臣上谥曰“敬敏太子”。
京城距离青云观所处之静州相去不远，商宗横轻装简行，只用了四日便进了京，可进了王府之后，他才恍然知道了自己这段时间究竟是有多任性。商宗横从未想到，自己的太子父亲竟然会病重到如此程度。
望着那卧床不起，神智犹在却无法言语之人，商宗横鼻尖微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若不是有一个当太子的父亲宠着，谁会如此迁就他？即使是平常嘴上说着他的不是，商宗横在心头也是感激着父亲的，可若是父亲没了，外藩虎视眈眈的众王叔，京中野心勃勃的群臣，哪一个不是想杀了他。
“太医怎么说？”被东宫总管刘宜扶起来时，他抓住刘宜的袖子，焦急地问道。
刘宜跟随于太子身边已有近三十年，此刻也是老泪纵横，立马跪在商宗横面前，用他破锣似的公鸭嗓哭诉道：“小爷，太医说，殿下他已经……回天乏术了，陛下盛怒，将好几个太医都腰斩了。”
“不可能！平日不是都还好好的吗！怎么会……怎么会……”
商宗横难以接受，推开刘宜夺门而逃，浑浑噩噩地在宫里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天黑，才被皇帝的人寻了回去。
立政殿里有长明的宫灯点缀，入眼之处皆饰有明黄之色，这天底下唯有一人敢用此色，既是大夏君父，也是商宗横的祖父，成康帝。
商宗横跪在殿中冰凉的澄浆砖上，身后传来一阵阵云履落在金砖上之上的脚步声，他手足无措，只觉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直落身后，这一瞬间，惊得后颈一阵发寒。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
一个威严沉稳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夹杂着无数疲惫与痛心，商宗横抬头，眼底撞进皇帝恨铁不成钢的怒容。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扑了上去，以头抢地，嘴里念叨着:“祖父！救救爹！求求你召天下名医进京，救救爹吧。”
他喊了一句，突然愣住，再往皇帝身后看，在皇帝身边站着宫中最小的洛阳公主，一袭白衣胜雪，青丝未簪寸金，瀑布般流泻于身畔，即使是白衣素缟，依旧雍容优雅，宛若牡丹。
只是此时的洛阳公主脸上也显得有些愁容，似乎正在担心垂危的兄长。
皇帝抿着嘴没有理会孙子，径直走上御座。
如今太子病重，阖宫上下无数人都在为太子祈福，林淑妃亲自带头不饰簪花，衣着朴素，日日于神像前诵经祈福。
而作为太子嫡长子的商宗横，却还在道观中与坤道谈笑风生，行为不端。接到密报的皇帝差点气得令人去将这个不肖子孙直接杖杀。可想想毕竟是自己的孙子，自幼体弱才养于观中，期望能在道祖前保个平安，没曾想养成了这副样子，皇帝心里既气又恨。
跪在地上的商宗横，也曾想到回来之后将要面临什么处境，可结结实实落在头顶的目光却令他心生畏惧起来，自认从来不是勇武之人，面对掌权多年的皇祖父，举手投足间不容忤逆的威严，便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却满是青云观中那一抹充满灵气的藏青色身影，遗世独立，惊艳绝尘，她呢！会怎么做？
想到即将踏上的登仙之路的洛意尘，他忽然觉得眼前一切不再那么可怕，也终于敢于皇帝面前抬起头，挺直腰杆，跪得像模像样。
“你告诉朕！那观中的妖女当真有那么好？竟也能让你皇太孙殿下乐不思蜀！” 皇帝居高临下望着寄予厚望的长孙，内心说不出的滋味。
商宗横听得皇帝一口一个妖女，便知晓了其中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他心一狠，梗着脖子反驳道:“宗渊师弟并非妖女，请祖父明察！”
皇帝脸色冷凝如水，猛然站了起来，半晌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他阖上双目，缓缓道：“好！好！好！”一连出口三个“好”字。
一旁的洛阳公主大吃一惊，赶忙上前搀扶：“陛下！”
洛阳公主搀扶皇帝坐下，见其气息不顺，知道是怒火攻心，当下立刻劝道：“太孙还年幼，请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商宗横跪在原地，双拳紧握得指节发白，可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他已经病了一个父亲，绝不能再失去祖父。
半晌才缓过气的皇帝坐回御座上，语气中满是失望：“朕与你父亲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就换来你今日为了一个妖女与朕顶嘴是吗！”
商宗横将头重重叩在金砖上，一字一顿道：“宗渊师弟并非妖女，是孙儿存有非分之想，与他人无关。”他知道皇帝动怒就想要治罪，但他是皇帝的孙儿，他绝不会轻易处置自己的。
只可惜，商宗横低估了皇帝的怒火，他越是回护，皇帝便越觉得青云观的人都该死。
远在山野之间的洛意尘怎么也想不到，商宗横自作多情的两句话，究竟将她置于了何种万劫不复之地。
皇帝气得脸色发白，洛阳公主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刻随机应变道：“陛下，太孙是兄长的嫡长子，此刻理应由他去病榻前亲尝汤药的，若是有什么错处，待兄长痊愈以后再定论也不迟。”
心系嫡子的皇帝这才吐了一口气，冷冷道：“你莫要枉费你父亲的一片苦心！给我滚回东宫去！”
洛阳公主静静地望着商宗横离去时摇晃的背影，召手唤来内侍吩咐道：“去看好太孙殿下，记住，若是出了什么事，当心你们的脑袋！”
见内侍领命而去，洛阳公主这才转身追上皇帝的脚步，稳稳地扶住，看到皇帝脸色比刚才好上了一些，这才轻声劝慰道：“太孙只是个孩子，即便是行差就错，日后也有陛下与兄长悉心教导，待日后长大些便懂事了。”
皇帝的声音带着疲惫，长叹道：“他比你还大三岁，若能有你一半聪慧，朕也不至于如此操心。”
停了片刻，又继续道：“传朕旨意，皇太孙不法祖德，有违天道，即日起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洛阳公主闻言心中一凛，迟疑了一下，还是立刻敛袍拦在皇帝跟前跪下，“兄长病体未愈，太孙尚且年幼，为太子阖宫上下皆在祈福，此时不宜降罪太孙，女儿恳请陛下三思！”
“你去传旨便是！”皇帝打断她，摆了摆手，便挣开搀扶的手，脚步虚浮地向着清凉殿行去。
一道旨意，便禁足了商宗横一个月，直到东宫中噩耗传来。
太子薨逝，太子妃殉情。
晴朗的长空不知何时起了风，风卷残云，不多时便已是阴云密布。
内务府取出早已备好的白幡素缟分发各宫，明明是夏日，满皇城白练如雪，又随着不合时宜的一场冷雨伴着雷声而至，将整个宫中的人气都凉了几分。
失去了长子与儿媳，皇帝忽然感念起了自己那可怜的长孙，本想召见之后，免去禁足，却不曾想太孙又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皇帝被气得不轻，罚太孙禁足至太子起灵之日。
皇太子回到东宫后，中宫便传出了旨意。
召青云观在籍一众道长入京，为先太子祭祀超度。
旨出令随，即刻赴静州。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