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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倦鸟归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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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良辰美景虽稍逊与皇帝的御花园,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园林佳境,日头偏西,洛阳公主坐于廊下,暖风微醺,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起双眼,往院子里望去,商宗横正一身短打在院中练拳脚。
“你这武艺,不是宫里师父教的吧?”洛阳公主问道。
商宗横停了下来,接过刘宜递上来的湿毛巾,擦净脸和手,笑着答道:“是观里师兄教的,宗渊也会的。”
看起来那般柔软如水的小道士也会武功?洛阳公主觉得有些错愕,她以为洛意尘只知读些经书,才养成如国子监那些夫子一样的无趣。印象中洛意尘手指修长,白皙如葱,看不出一点习武之人应有的茧皮,身上也只有一种令人忍不住觉得亲近的空灵之质,举止柔软有度,哪一点都不像是会练功吃苦的人。
回到廊下的商宗横见她满脸的不信,忍不住笑道:“宗渊身上,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日后定会让你惊讶。”
商宗横犹如夸赞自己的宝贝一般,洛阳公主并不会全信他,情人眼中出西施,她又不喜欢洛意尘,自不会觉得她哪儿都好。
“对了,姑姑,北方战事将了,魏国公就快回京了吧,到时候陛下定会为之赐宴的。”商宗横将一块蜜饯扔进嘴里,一边问道。
洛意尘微微颔首,魏国公林源是她的外祖父,也是大夏军功第一的将军,曾与皇帝一同长大,为国征战一生,漠北这一仗,朝廷准备了八年,他是于洛阳公主十四岁时离开的京城,已经在漠北打了两年了。
“魏国公回京以后,你记得告诉他,御史已经备好了弹劾他掠夺边民的折子,让他留个心眼。”商宗横目光望向远处,似乎是随口道。
洛阳公主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一群倦鸟,为首的一只领着头,追逐着落日余晖而去,她问道:“你怎么知道?”
商宗横微微一笑,笑声清浅:“虽说父亲走了,东宫那些臣子,我还是管得住的。”
少年人说话时,英气勃发,似乎带着不可一世的自信,这让洛阳公主忍不住想起那位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兄长,她幽幽一叹道:“我倒希望你不那么像兄长。”
商宗横不解:“有何不好吗?”
洛阳公主感念太子,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说道:“慧极必伤。”
并非所有人都希望孩子聪明绝顶,有时候平淡一生才是最好的,可惜他们生在天家,若是不够聪明的,都死了。
商宗横道:“我从前任性惯了,因为头顶还有父亲,他为我扛下了一切,我才可以无忧无虑。如今不一样了,姑姑,我只能自己去努力,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可以不要,可若我连自己手里的的东西都握不住的时候,我的命,也就没了。”
“我明白,我又何尝不是?”
洛阳公主认真看他,冷厉地目光仿佛要透活商宗横的眼底看清他的一切。
“我只希望你,为达目的可以去做,但不能不择手段,你我一同长大,我不希望看到你变了。”
“若有朝一日,你我站在对立面上,姑姑你会伤害我吗?”商宗横没有应她的话,而是反问道。
洛阳公主愣住,她无法说出肯定的话,未来如何她把控不住,所以她才会劝商宗横别那么出众,怕的就是哪一天,他们两个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非要争个你死我亡。
“姑姑,侄儿答应你,不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洛阳公主还未开口,商宗横笑了笑,笑容一如往常。
倦鸟归林,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死寂的沉默,两人狭长的影子落在廊下,清晰分明,洛阳公主将这这一幕收入眼底,忽然起身丢下一句:“如你所愿。”
便要离开。
商宗横从背后叫住她,说道:“姑姑,信我,还有,别忘了你今日答应我的事。”
洛阳公主并未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淡淡道:“我不会食言。”
得到答复的商宗横松了一口气,他刻意挑明两人的立场,不是冲动,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他们两人还能这样融洽的相处,太子离世,皇帝年迈,诸王环伺,京城天很快就要变了。
无数人野心勃勃的等着这一刻,这其中也包括了洛阳公主的外祖,林氏一门。
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内侍上前来为她提上灯,洛阳公主一步步走在廊下,偌大的公主府仿佛一下子空了很多,既清净,又寂寞。
“承遇。”她轻唤一声,一旁的内侍也应了她一声,恭敬的提着灯走在她身后。
“你去玄都观送一句口信给洛仙长,就说我为城门之事致歉,请她三日后一游栖霞山。”
内侍答应一声,转身送信去了。她停下了脚步,回廊曲折,灯火倒映于池塘之上,她看不清水中的人影,却猜得出她脸上一定十分落寞。
“你透露消息给宁国公的眼线,告诉他们我三日后邀人共游栖霞山。”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的婢女道,“让府中多备几个侍卫,随我上山。”
“是。”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太孙。外祖回京之后,你我就是两路人了,你是东宫太子之子,注定站在我对面。
天家无亲情,从来如此。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双淡然灵秀的眸子,黑沉沉的,仿佛要将人拉入其中。
玄都观位于崇业坊内,此时还未宵禁,小内侍受干爹的命令,飞奔过来送公主的口信。
他敲开玄都观的大门,迎接他的是两个道童,八九岁的模样,虎头虎脑,听他说要寻前些时候来挂单的洛道长,两个道童对看一眼,其中一人飞快跑了进去报信,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宵禁时辰怕是快到了,那道童才去而复返,对他恭敬道:“洛师兄请你进去。”
洛意尘一身轻袍缓带,手执一卷经书,束着月牙冠,面如玉,人如仙。那内侍曾在城门处见过摘下幕篱的洛意尘,自然认得她,见人之后立刻倒头就拜,语速极快地道:“殿下邀仙长三日后栖霞山一游,还请仙长赏脸。”
洛意尘微微一愣,她与洛阳公主不过一面之缘,哪里有共游山水的交情,当下便想拒绝,却听内侍继续道:“殿下说是为那日城门处的冒犯致歉,若是仙长不赴约,殿下要发落了奴婢,求仙长慈悲。”
她没想到这位殿下脾气竟如此差,她不答应,就要发落奴婢,难道他们皇室子弟都这么轻视人命么?
见内侍颤抖着跪伏在地,洛意尘只当他在害怕,却没有往撒谎那一处想,便道:“你回殿下,贫道赴约。”
内侍闻言大喜:“谢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