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坐忘之道 ...
-
栖霞山坐落于京城五里外，自城南的沉宝渠顺水行舟，不到半个时辰便可远远看到山间秀奇的峰顶，船下水波荡漾，涟漪一圈圈晕开，浮光碎金，映着两岸山色朦胧。
码头就在目光可及之处，老船夫将粗糙的手把在船橹上，慈祥地朝着船舱中高喊道：“客人们，前边就是栖霞山下最近的码头，各位下船当心脚下。”
洛阳公主坐于舱中，正支颐望着船尾始终立着的一抹玄色身影。小道长身着一袭崭新的道袍，绣着暗色云纹的衣摆临风而舞，手握一柄拂尘，修长的影子被江上云岚裹得朦胧虚幻好似融入了这山水颜色中的画上仙人。
水声澹澹，少年道长于烟波中回眸，脸上带着白色的狐狸面具，金丝红线勾勒出妖娆绝异，因为面具的原因，使人看不清容颜，唯有面具后那一双淡然的眸子，仿佛裹挟了满眼的空濛水色，令洛阳公主产生了一瞬间的失神。
“同我出来，怎么还带着面具？”洛阳公主不满地调笑道。
洛意尘摇头，嘴上只是说习惯了。洛阳公主自然不肯饶过她，“人家是丑才没脸见人，洛仙长生得赏心悦目，不给看未免也太可惜了。”
洛意尘一阵无语，论容貌，她深知自己比不上眼前的这位公主殿下。这些时日她即便是住在道观，深居简出，也不免听到许多流言蜚语。
这位殿下于京城贵族圈中有着“第一美人”之名，若是谁能长得她这一张脸，只怕是会日日顾影自怜了吧，她却好意思长得这一副容貌，去夸别人赏心悦目，若非知其无心，洛意尘甚至觉得她是在奚落别人。
“闷葫芦！”船尾的人陷入了沉默，洛阳公主觉得既无趣又郁闷，明明是邀请她游山玩水，怎么搞的跟自己强迫了人家似的。
登岸之后，洛意尘只感觉脚下一沉，她常年待在观中，无事一般不会出门，更不用提坐船，所以还是有些许的不适应。
头顶的峰巅直插云中，水雾如帘将山色层层掩去，却无法遮住这山峰的秀美，洛意尘亲近道意，自然也喜欢这样纯粹的风景，通往山中的的曲径落入眼底，顿觉京城中的喧嚣都被抛远了。
“听说你们修道之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山医命卜也有涉猎，还会武功，可是真的？”见洛意尘踏上石阶的脚步轻快灵敏，洛阳公主想起了商宗横的话，忍不住好奇起来，这个年轻的小道士是不是如侄儿所说，也身怀不俗的武功。
洛意尘摇头:“粗浅把戏，不敢当殿下金口。”
一轮红日露出云雾，两人进了山，扑入山林中洛阳公主犹如一只轻灵的蝴蝶一般，绕在洛意尘身边问个不停，可她那宛若天籁的嗓音却又令人厌烦不起来。洛意尘只好问一句答一句，两人一路走过了枯燥的前半程，终于来到了山腰的一处凉亭。
如今是夏日里，暑气随着日头的升起开始弥漫，好在这里最不缺的便是山泉树影，一丝丝凉意将暑气逼退，换来浑身说不出的舒爽，这大概也是洛意尘喜欢山林的原因之一吧。
目光向下看去，在两人身后其实还远远跟着一大群护卫，想来，公主离京不可能完全不带侍卫，这些人这样远远的跟着，既保护了主人，也不会扰了雅兴。
洛意尘立在亭中，极目远眺，沉宝渠犹如一条玉带蜿蜒向着天际，尽头露出一片模糊的城墙，正是京城。
“殿下时常来这里么？”她观那些侍卫一走一停井然有序，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
即使在宫外，洛阳公主作为皇族，自幼教导的仪容也并无丝毫松懈，此刻正坐于洛意尘对面，眉目恬静，听见她的问话，想了片刻才道：“母亲出阁前喜欢这里，她出不了宫，我便经常过来。”
云出山间，日照成烟，鸟鸣于林，瀑飞在涧。洛意尘将手掌抵住被阳光照射得暖融融的亭柱，细心地发现了清漆上有一行被剥落的字迹，若不仔细看，倒真是很难发觉。
她问道：“殿下的母亲闺名可是若然？”
听见小道士竟能念出母亲的闺名，洛阳公主微微愕然，随即点了点头。
洛意尘得到答复，眼底反而有了笑意，唇角弯了弯道：“殿下来过，都一直不曾注意过这个亭子么？”
洛阳公主也好奇地探过脑袋，望着洛意尘指腹摩挲下的一行小字。
“林若然携苏衿衿到此一游。”
林若然，魏国公、太子少保林源独女，皇帝亲封的淑妃，洛阳公主的生母，皇后早薨，她代后掌凤印，执掌宫闱，如今后宫之中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而苏衿衿的名字，洛阳公主反应了一下，才回想起，这是先太子妃苏氏，也就是商宗横生母的闺名。
“据传我母亲与先太子妃曾为闺中密友，经常同吃同住同行，关系胜似亲姐妹……如今先太子妃殉情，母亲应该很是伤心吧？”洛阳公主凝视着那行字迹，喃喃道。
洛意尘默然，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开口，自幼长在道观的她除却对恩师的慕濡之情有所体会外，其他于她而言都是一片空白。
这也是她此次离开青云观，来京城的原因之一。
临行前，师父为她卜了卦，她跪在师父身后，听她娓娓道来。
忘者，息念也，非忘则不能息其思，思不息则心不宁。她修于心道，坐忘之道，便是她修行路上的一大障。师父算出，此行京城，能为她解惑。
一片空白，该如何忘？ 该忘什么？
洛意尘扪心自问，却无法回答。
望着洛意尘面具下忽然深邃起来的眸光，洛阳公主于脑海中勾勒出对方那灵气十足的容貌，忍不住唇角微弯，这个小道士是她见过，除母亲与先太子妃外，最好看的人，即便是带上面具也遮挡不住。
“殿下盯着我做什么？”洛意尘回过神却发现洛阳公主嫣然微笑地望着她。
“你明明年纪不大，为何要出家？”洛阳公主鬼使神差地问道。
洛意尘半晌不语，安静的闭了一会眼睛，才回答道:“我幼年时家中亲人都死于南羌乱贼之手，是宗仪师兄把我捡了回来，师父抚养我成人。”
“对不起，我多嘴了。”洛阳公主语气抱歉。
洛意尘摇头道:“过去早已放下，我爹娘拼命保我，大概也不希望我一辈子活在仇恨中艰难度日。”
洛阳公主看着她，眼中有光芒闪动，安慰道:“你如今过得很好，你爹娘泉下有知也心满意足了。”
说罢，她起身整整衣衫，带头朝着顶峰的方向走去，
洛意尘紧随其后，埋头不语，方才洛阳公主的问话，才令她忽然意识到，如今的自己，也才不过十四岁，大好年华，青春正茂，难道真的要穷极一生奉道么？
悄然抬眼去看那一抹犹如粉蝶跃与山间般的白色身影，她只觉得心口微烫，手中拂尘不自觉紧握，道心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随即，她便被自己的心思吓住，明明身处凉爽的山林中，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亭柱上那一行小字于多年之后依然任由风打雨侵，岿然不动，仿佛是谁用心血镌刻下的誓言。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坐忘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