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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官,我是良民 ...

  •   这一路走来,路边尸骨累累,一具又一具残破嶙峋的尸体倒在冬日里,被雪掩埋在纯白之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白色的茫茫大雪,如满天的白绫素纱给无辜死去的亡灵送葬,阴沉沉天空笼罩在王朝之上,天地肃杀。

      宁洮背着小哑巴抵达县城正值正午时分,用砖石砌成的低矮城墙下,密密麻麻拢了一圈人。

      他们或相互攀扶着,或依靠在城墙下,或坐在城外的空地上,皆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大抵是附近村落的流民,灾情严重活不下去,来县城挣一份生路。

      城外闹哄哄的,流民一圈又一圈堵在城门口,城门处一三五个守城的士兵把顶端削得尖锐的木栅栏往前一放,堵在城门口,拢成严禁入城的模样。

      宁洮努力地往前面挤了挤,想弄明白前头是个什么情况。

      哪知道这群人一个比一个猛,都争着往前面走,加之背上背了一个人,她怕拥挤的时候误伤了他,不敢用力去抢位置,挤了半天,硬是没挤进去。

      索性她个子较高,就算没挤进去,还是能勉强把城门口发生的事情的看清楚个七八分。

      城门口,身着藤甲的守门士兵,一手拿着银枪,一手推拒着向往靠近的流民。

      银枪横拒在身前维持秩序,其中一个黑皮鹅蛋脸的士兵推开流民,粗着嗓子吼道:“挤什么挤,县令大人说了城里接收的流民已经塞不下去了,现在禁止城外的流民入城。”

      宁洮眯着眼眺望,扫视了一圈乌泱泱的人群,怪不得那两个女人把户籍带在身上,能被她捡了便宜。

      她们俩应该是也想进城,来县城这边碰碰运气,哪知道县城现在不许人进,只得打道回府。

      “大人,我不是流民,我有户籍!”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汉子手里拿着一张薄纸奋力喊道。

      他涨红了脸往前面挤去,把户籍往前面一递,黑皮方脸的士兵接过来一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隔壁沧州的人,连本地人都不是,来凑什么什么热闹。”

      一把将户籍又给塞了回去,赶人道:“去去去,回你们沧州去,沧州的人沧州管,我们连自己州的人管不过来,哪有能力管你。”

      流民顾名思义就是流离失所的老百姓,远离故土,没有身份证明。

      灾荒时候,平民百姓能活下去都是好事,哪有逃命的时候还时时刻刻带着户籍的。

      等到灾情结束,朝廷自会重新清点人口,做好登记记录。

      天灾人祸面前,户籍这些东西都成了虚的,到处流窜,能安稳活下来才是本事。

      “散了,散了,不要聚集在城门外面,打哪儿来回哪去。”

      宁洮站在人群外听着黑皮士兵的话,眼睛蓦然一亮,这就说本地人有戏?

      她从人群侧边噔噔噔快步跑上前,侧着肩护住背上的小哑巴,一只手拨开已经开始疏散的人群,到黑皮士兵面前站定。

      “长官,我是本地人!”她把户籍从包裹里拿出来递给他。

      黑皮士兵年纪估摸着二十岁上下,生着一双颇为严厉的睡凤眼,瞧面相是个不好相与的。

      他接过户籍看了一眼,质疑的眼神落在宁洮身上,“张小花?”

      宁洮挺起胸膛,点头,“对,是我。”

      黑皮士兵嗤笑一声,“你骗谁呢,张小花临州清源县下霈乡人,下霈乡是县里知名的穷乡僻壤。”

      他指着户籍下霈乡三个字说道,锐利的目光把宁洮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落在她那张金质玉相的雪白面孔上。

      意思不言而喻,出了名的穷乡僻壤,能生的出你这样的人?

      这凝脂□□的皮肤,怕是连县令家的嫡小姐都拍马不及。

      宁洮丝毫不慌,一本正经地打马虎眼道:“长官,我可是良民。”

      “这模样天生丽质难自弃,生得好还是我的错不成?”

      黑皮士兵不欲和她纠缠,把户籍还给她,神情是明晃晃的不信,让她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户籍怎么来的,他也懒得管,这混乱无序的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长官,我真是良民。”宁洮解释道,“我去城里是真有事,我哥哥生病了得去城里看大夫。”

      她指指背上的小哑巴,小哑巴附和地发出两声“啊啊”。

      黑皮士兵迟疑了一瞬,不过马上又走开了。

      不论她怎么说,他都是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直矗矗往城门口一站对她视而不见。

      见这条路行不通,宁洮估摸着低矮的城墙高度,正思考着要不要从城墙外翻进去,一阵骚乱从流民那边爆发。

      “这当官的不给我们老百姓活路,他手下的爪牙也助纣为虐,咱们在这外面只能活活饿死,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拼一把!”

      “要么饿死在外面,要么冲进城,进城了,咱们才有活路!”

      慷慨陈词的正是那位沧州的中年汉子,他一双眼阴沉沉地盯着城门,振臂高呼:“兄弟们,冲呀!”

      他提着一臂长的刀,带头向城门口冲来,身后的流民也被他鼓舞,手里拿着锅碗瓢盆一股脑得像是蝗虫过境往城门口扑。

      城外十米处摆放的木栅栏被流民踹翻在地,中年汉子拎着大环刀就向守城门的士兵砍去。

      守城门的士兵被这变故惊得愣在当场,一时没反应过来,回神时流民已经即近身前,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黑皮士兵。

      他愣愣地看着那大环刀朝自己劈来,站在一旁的宁洮眼皮一跳。

      好家伙,这一刀下来得被劈成两瓣,横尸当场。

      有这能力不去宝莲灯里帮沉香劈山救母简直浪费了。

      不过,到底是一条人命,能救当然要搭把手,还能看着他送命不成,宁洮当即快如闪电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中年汉子的手腕,用力一折,中年汉子的手腕传来咔嚓一声响。

      手腕被折断,中年汉子吃痛地咧开嘴,大环刀自手上失力向侧边掉落。

      宁洮眼疾手快,脚尖在刀柄上一踢,大环刀向上扬起,她一把抓住刀柄,差点晾成人命的凶器大环刀稳稳被她握在手里。

      黑皮士兵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只是一瞬他立马回神,呼喊道:“回城,快回城,关城门!”

      士兵们被这一声吆喝惊醒,立马慌张地向城门内跑去,准备关城门杜绝这场暴动。

      宁洮握着大环刀,叹了口气,看来是没法儿走正门,只能翻墙了。

      还不待她把翻墙计划定下来,黑皮士兵一把拉住她,拖着她往城内跑去。

      “愣什么神,赶紧进城。”黑皮士兵瞪了他一眼,把她拉得一个踉跄。

      宁洮一愣,嘴角向上扬起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看来不必翻墙了,走大门计划通。

      “好嘞!”随即跟上他的步伐,一溜烟地窜进城门里。

      流民的饥饿太久,身体机能沉疴加之他们离城门有一段距离,速度没守城的士兵快,没能顺利冲进城内。

      城门被关上,暴乱的流民功败垂成。

      宁洮顺利进入城内,漂亮的面孔上带着松快的笑容,她朝黑皮士兵道谢:“谢谢你带我进城。”

      黑皮士兵一顿,“就当是你救我的报酬。”

      “客气,客气。”她摆摆手,满不在意。

      明亮的笑容冲淡了她骨相上带来的清致疏淡,好似雪地里探出头的花骨朵,明亮鲜活。

      黑皮士兵皱眉,别开眼。

      “小妹,你可以啊,刚才那一手挡刀可真漂亮,跑起来速度也快,人不可貌相。”其他看城门的士兵心有余悸地缓过神来,对宁洮夸奖道。

      他们自是看到了她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将黑皮士兵从中年汉子的刀下救下。

      反应速度和力量让人叹为观止,就连逃命的时候跑得都比兔子快。

      现在的小年轻,比不得比不得。

      宁洮笑着应下,和他们询问医馆的位置,有了这场心惊动魄的过命交情,士兵们都很热情地给她指路。

      “县里有两家医馆,一家是同仁馆,另一家是百草堂。同仁馆在城西,是县里的百年老字号医馆,百草堂在城南,名气没同仁馆大,不过是王都致仕归乡的林御医开设。”

      宁洮得到解答,点点头。

      “索性现在下了职,戚遮你带着小妹去医馆,给她指个路。”其中一个资历颇老的士兵对黑皮士兵说道。

      黑皮士兵颔首,应下他的话。

      “那麻烦了。”宁洮朝戚遮道谢。

      戚遮带着她向主城区走,“同仁馆虽是百年老字号,但这代传人的资质平平,医术只能算中规中矩,百草堂的大夫林御医医术高超,不过……”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言辞,“脾气不是很好而且收费颇为昂贵。”

      总结就是一句话,便宜的医术一般,医术好的很贵。

      宁洮明白他这是在提点自己,她初来乍到自是不清楚两个医馆间的区别。

      经过他这么一番提点,能让她做出最合适的选择,思忱片刻,宁洮已经有了决定:“咱们去百草堂,麻烦戚大人带路。”

      戚遮点头,带着她朝百草堂走去。

      百草堂开在城南的黄金地段,铺面极大,陈设井井有条,整个医馆充斥着草药的气味。

      医馆很大,就是门可罗雀,一个人都没有。

      “大夫,看病!”宁洮走进医馆,将小哑巴放在座椅上冲着医馆里间扯着嗓子喊。

      “看病就看病,喊那么大声干嘛,我又没聋。”一只皮肉略显松弛的手拂开里外间隔断的布帘子,不满地探出头。

      “这不是怕声音太小,不能把您叫出来嘛。”宁洮笑嘻嘻开着玩笑。

      林御医从里间走到小哑巴面前坐定,他鹤发童颜,明显保养的很好,浑身上下透露一股仙风道骨的味儿。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小哑巴的身体情况,食指轻轻扒拉开小哑巴的眼皮,轻轻地按压在他的眼角周围。

      一边按压,一边说道:“要是哪块疼,你就和我说。”

      小哑巴轻轻点点头,细声细气地“啊”了一下。

      林御医的动作一顿,掀开眼皮瞅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宁洮,“怎么还是个又哑又瞎的。”

      宁洮没有作声。

      林御医给小哑巴检查完眼睛,又让他张开嘴,给他诊断了一番声带问题。

      全部检查完,他提笔写下两张药方。

      “大夫,他怎么样?”宁洮问道。

      “什么怎么样?”林御医白了她一眼,只差戳着她的脑门儿骂她,“就再晚来那么一两刻,救不了罢了。”

      宁洮:“……”

      “眼睛能治,照着这个方子吃药敷药不消得半旬就能彻底根治。”

      林御医一边思索着方子,一边回答,“不过哑疾需要长期疗养,他的声带小时候受了伤,当时治倒是简单,两贴药的事,现在拖了这么久,两百贴药都难。”

      说道此处,他又气不打一出来,“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家里人是怎么想的,还骨肉血亲呢,至亲有病拖着不去看大夫。”

      方才老大夫给小哑巴看病的时候,她在外面和戚遮询问买何处房子的问题。

      进了城总得有个住处,小哑巴的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总不能天天住客栈,也不方便。

      所以老大夫这是听到刚才她和戚遮在外面交谈,认为小哑巴是她的哥哥了。

      小哑巴听到宁洮被老大夫责怪,蹙起眉头,生气地站起来,嘴里不满地冲老大夫发出“啊啊”的叫喊。

      他很生气,明明宁洮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是她救了他,老大夫怎么能这么说。

      他在维护宁洮。

      林御医对于久病却拖着不看大夫的人也十分看不顺眼,无差别攻击:“啊什么啊,等你会说话了再和我讲,现在老实地闭嘴。”

      把两人都数落了一通,林御医的心气终于顺下来,唤来药童端上一盆热水净手,不知想到什么,他蓦地突然转身,上下打量宁洮一番,迟疑道:“你看病的钱带够了吧。”

      宁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露出尖锐的小虎牙:“实不相瞒,我没有钱。”

      ?

      所以说了这么多,和着你没钱?

      你拿我寻开心呢,林御医捏着擦手棉巾的拳头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长官,我是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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