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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传闻黄帝斋心服形三月时曾在一棵槐安树下昼寝而梦,梦中他遍游华胥诸国并于此中悟得大道,开二十八年天下大治之盛世。

      此后槐安梦便有了名,因进此梦者好坏各分,喜忧参半,有在梦中化蝶掺破道法的庄周,也有卢生李公佐等黄梁南柯终成空之流。

      显然谢昭没有前者那般的好福气,轻掐了下眼前还没一旁石桌高的自己的脸蛋,虽然疼痛如水边星宿的花叶般轻小甚微,可他已确定自己现在应该是在这传闻中的槐安梦中了。

      “唉,”谢昭忍不住地叹了口气,他不喜肝肠寸断撕心裂肺,也不善于在大彻大悟中悟得一福半缘,只盼着这场槐安梦能多些平淡,少些纠葛,让他稳稳当当地醒来做个过梦人间客就很好,毕竟梦里那些再深的爱恨欢喜在一觉醒来的熹微晨光中也都显得不过如此。

      “小四,傻愣着做什么呢?”

      没等谢昭从恍然间缓过神来,三丈远外,有头戴玄黄天地冕,身穿日月星辰袍,左右玄黑长目下各分三道赤金耀天皇纹的翩翩英气少年快步向他跑来。

      “看!”那少年边跑边还晃了晃手里拽着的飞鱼尾鳍道:“我在归墟谷底伏了三个阳昼才从数万条夜遨的文鳐里逮到这只能化雨招风的紫燕金文鳐!怎么样,小四,你三师兄厉害吧?”

      “嗯……厉害。”没给谢昭随机应变展现的机会,这被唤作小四的青衣小童竟自己主动开口回了话。

      这可真是饿渴灌米汤,困觉递枕头,顺到谢昭的心坎上去了。他索性心安理得地寄居在这幼小身体中的一隅,匪石不可转地瞧起热闹来。

      “小四,这可是我废了老大气力才给你捉到的生辰诞礼,就这么敷衍我啊?还是说你不喜这只紫燕金文鳐?”

      “没没没,”看不得英气少年丧气低落,青衣小童连忙凑上前去解释道:“三师兄送的,小四自然欢喜。只是我刚刚才被道祖罚了三百遍的抄经,眼下实在是无心赏乐。”

      “怎么又被罚了?”少年气性总如风,来的快走地也急。

      “我之前不是教过你只要老祖一有起怒的苗头你就赶紧磕头佯装认错吗?”

      “做了,”小四似想起什么不堪经历般皱起了脸,“一开始道祖他老人家是歇气了,还特意过来扶我。只是我先前跪得太狠闪了腰,起身时一个没站稳就拽掉了他老人家的半边髯须……”

      “哈哈哈哈哈!!”抹了把眼角的泪痕,少年边笑边从嘴里挤出空来打趣青衣小童道:“小四啊小四,你可真是昆仑山头的那颗大椿木,一万六千年春秋才能结出的宝贝花!”

      “哼……”瘪了瘪嘴,小四显然对这句来自他嫡亲三师兄的揶揄很不受用。

      “好啦,别郁闷了。”随手施了个咒术将那紫燕金文鳐定在原处,少年一把揽过小四道:“走,让师兄带你去看个新奇玩意寻点乐子,听我兄长说此次的贡品是什么玄鸟一族新进献上来。”

      三师兄的兄长名为帝俊,乃是东方妖族部落的始祖。据传混沌之初,天地始开,有净世大道降下无量功德落于东极扶桑树桠,与之结合孕育出两朵旷古未有的金品真灵。此中居下枝真灵中的帝俊先行诞世,其以与生俱来的阳金日焰炽火淬花烧了整整七七四十九百年才令他嫡亲的弟弟,另一只身负九九至尊命格的大日金乌真灵,太一降生于世。

      “可是道祖说了,若光照紫霄宫殿四角飞檐前我仍抄不完三百遍经书,他就要再罚我写三百遍。”

      “喏……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话音刚落,太一就解了袍朝上空穹顶抛去,有苍黑长蛟自其袖间龙移至天昏地黑,百里之内清光顿失所色,连带着过路云精都被吓得电闪雷鸣到直接劈断了紫霄宫角的全部飞檐。

      “现在不用担心抄不完书了吧?”浑然不知自己已闯了大祸的太一转头得意地冲青衣小童邀功道。

      “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的啊?”

      见不得小四还有迟疑的念头,他又紧接着卖力煽动道:“大师兄不是马上要从不周山回来了吗?他这人一向对你有求必应,等他回来你和他撒撒娇求他帮你混着抄个百遍经书,想必老祖也是查不出来什么端倪的。”

      “小四,”正当青衣小童被太一劝得蠢蠢欲动之际,一声玉石梁珠般的轻唤洋洋盈满了他的耳间。

      回首望去,有端真美人竖瞳碧眼,人首蛇身,正是谢昭于六界通史中见过的上古人族世系一脉的神女始祖,女娲。

      “三师弟安好。”看着眼前的一片荒诞,女娲先是极轻地蹙了下眉,随后如常般点头向太一示礼。

      “二师姐好……”

      间隔了好一会,太一亦才不冷不热地应了女娲一句,那语气敷衍得如同巫山上的云雾,眨眼间就散了个精光。

      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的气场,作壁上观的谢昭倏地就想到了之前和乔觉闲聊八卦时谈起的那些大荒野史。

      传闻昔年鸿钧道祖于紫霄宫内步道点化众生之际时,曾发下宏愿纳收殿内仅有的三个须弥座上的混沌生灵为亲传弟子。头首的第一个须弥座被最先入殿与道祖结有旧缘的盘古给占了去,还剩下的两个则迟迟由帝俊太一兄弟与女娲伏羲兄妹四人争执不下,终了还是在道祖的规劝下,两方才勉强各退一步,分别由彼此的幼弟幼妹入了紫霄宫。

      许是由于这个后世众所皆知的前因,万年来下界通行的野史话本中总有编伐上古时期人/妖二族不合的戏说,甚至还有小道消息密传称上古妖族天庭之所以会在巫妖大战内于一夕之间全军覆灭,究其根本是因为女娲暗用秘数偷了妖族运势来反哺当时羸弱人族的缘故。

      脑里虚虚实实的真假传闻过了三千条,但此时此刻谢昭最好奇的还是他附身的这青衣小童到底是何方神圣?

      毕竟无论是在上界修撰的官方通史里还是下界盛传的小道野闻中,鸿钧道祖可都从始至终只收了盘古女娲太一这三个门徒。

      重重不解下,他对这个被叫做小四的稚子究竟是如何拜入道祖门下又为什么在后世所有的记载中都没能留下一丝痕迹的兴趣攀至了顶点。

      偏无奈此刻一旁太一与女娲两人之间肉眼可见的焦灼暂且占了上风,偏引了谢昭的注意。

      只见女娲开口又向太一道:“三师弟,这文鳐黑蛟玄鸟与我们都同为混沌生灵,你又何必如此作践它们来取片刻之欢呢?”

      “笑话!这混沌里的妖族哪个不以我兄长为尊俯首称臣,区区几只未开智的蠢怪而已,真把自己当做人物了?”

      “哦……我忘了,”阴阳怪气一番后太一又紧跟着故意调长了嗓子明夸暗贬女娲道:“二师姐端的是众生皆苦的菩萨心性,修的是普度万物的慈悲道,这连块溅泥都忍不住给条命的琉璃心肠自然是看不惯我等弱肉强食的粗鲁作风。走吧,小四,我们还是赶紧速速离去,免得脏了女娲娘娘的这一双慧眼!”

      “我……”看着太一突然发作疾步远去的背影,一时之间小四有些慌了神。

      “没事,你先随三师弟去吧。”纵被太一当面羞辱,女娲却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温良模样,她甚至还体贴地弯下蛇身开解起了小四道:“师弟,功课一事上老祖虽罚你但委实是爱之深故才责之切,同理大师兄替你抄书自然也是源于同门之间手足相亲相近的爱护之情。你既有了思量,师姐自然不会多加评涉,只是望汝切记不可辜负两颗唯愿你好的真心。”

      “师姐我错了。”被女娲一番劝解说的满脸羞红,小四的头几乎低进了脚下踩着的石砖缝里,

      “一会陪完三师兄我就去师姐你宫里抄书认罚,然后再去找道祖和大师兄道歉。”

      “我们小四可真棒!”赤忱当前,女娲忍不住抬手想去摸摸自家师弟的脸蛋以示嘉许,却在太一的连声急促下只能了了作罢。

      “小四!小四!!小四!!!”

      “来啦来啦!”匆匆辞别二师姐,小四连忙跺着小脚快跑到了他三师兄跟前。

      “你呀,要小心女娲那类漂亮的神女。”看小四不过在三言两语间便被女娲迷得转了心意,太一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要知道越是漂亮动人的神女越爱吃吞掉你这种未经世事的小娃娃。”

      “嗝……”被三师兄的话吓到连咽了好几口还没喘匀的气,小四沉思了半刻才默默低声嗫嚅着反驳太一道:“二师姐应该不会吃掉我的吧……”

      “你说什么?”

      “我说三师兄你是怎么知道漂亮神女爱吃小孩的啊?”

      “听我兄长说的。”嫌小四腿短走得慢,太一一个抬袖便将其揽了个满怀抱着。

      “再者我本就不喜女娲修得那个下创人族,怜悯众生的慈悲道。我修的道从来都只在乎手中的兵刃,内要尊,外得戚,杀伐攻略以战止战,强大者去征服,弱小者被奴隶。小四,天道不仁以吾等为刍狗!女娲修行之道残忍在于其生来就可不经苦楚生死便能足够强大到成为所有孤苦伶仃者的依仗,愚昧至极在于她竟妄图用这种虚渺如空中楼阁般的所谓人道去可怜每一个在混沌这种浮屠底层地狱里苦苦求生的凶兽恶灵,甚至还想成为它们的神。”

      看着小四脸上云里雾里的迷茫,太一叹了口气随后泛泛而谈道:“总之道不同则不相为谋,我和女娲是注定要踏上两条截然的路。”

      玄鸟一族上献的贡品是只额间生有羽翎剔地阳纹的雌处,据说此类玄鸟对原身为金乌的太一于修行之道上大有裨益。小四素来对修炼一事秉持着能躲便躲得过且过的脾性,好在太一也体谅他的懒散,与那雌鸟原地共入化境后便放他脱身前往女娲的寝宫了。

      “师姐安好。”

      径直入内殿,玉桌翠几上的纸砚笔墨早已安置妥当。抬眼望去,此刻女娲正聚神投身于她手里的制泥塑形中。

      许是被这静谧安详的氛围所感染,小四亦沉下心来,无声落座于女娲对面。直至执笔处隐隐透出些许殷红,他才挺着僵直的脊背,落笔完三百经书的最后一字。

      止不住的若释重负前,倏地一尊通体玉白的泥人垂眉正入了谢昭眼帘。

      “好俊的泥人!这是按三师姐兄长的模样仿的吗?”

      “不是伏羲氏,是你。”

      “我?!”从女娲手中接过泥人,小四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惊诧模样。

      “这泥人乃是以广粟之野,白矖腾蛇所居处的息壤土捏造而成的。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你现在还小,若是再长成几分就和这个泥人差不多像了。”

      “那我是不是……”青衣小童明显还想再继续追问两句,可忽地他像意识到什么般闭上了嘴。

      “怎么了?”察觉到小四突然的低落,女娲开口关心道。

      “师姐,什么是道啊?”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小四才将自己憋在心底积压了许久的疑惑一口气地给吐了个精光:“三师兄说你和他的道不同所以不能在一处走,可是究竟什么才是道啊?为什么你们的道不一样就不能一起走呢?”

      “所谓道,自然也。自乃自己,然为如此,故道者意万事万物不可尽言皆自己彼身如此也。先天地而生,后日月而殆,不分自己为谁之母,无论众生为谁之子,皆爱而利之,天下便可从矣。”

      抚过小四磨出血的手指,女娲一边细心擦拭一边用比平常温柔中更带坚定的语气肯定说:“此乃我信奉的道。”

      “那小四也会有自己的道吗?”

      “自然。”

      “算了,我还是不修道了。”默了好一会,小四才一脸担忧地说出了缘由:“要是万一小四的道与师姐的不同,那师姐就会同对三师兄那般不再与小四一起散步吃茶研磨给小四做小泥人了,小四不想这样,所以小四不要修道了。”

      童声稚气,感情却是质朴得很,反手将小四抱至怀中,女娲嘴角含了几分笑意道:“虽然小四和师姐的道不同,可我们二人对彼此的情意却是相通的,于师姐而言,这份对小四的情意欢喜远在道之上。”

      “小四也欢喜师姐!”不顾还坐在女娲的怀中,小四忙直起身子转头凑到女娲耳边大声喊道:“还有大师兄,三师兄,道祖他老人家,小四都一样欢喜,欢喜到要同你们长长久久一直一直在一起!”

      “傻孩子,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被小四的痴态彻底逗出了笑,女娲语带无奈道:“就是师姐也不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师姐是迷路了吗?”

      听不懂女娲话里的深意,小四盯着他三师姐的碧绿竖瞳继续问道:“天下的宴席散了那是天下的事,与我们有何关系?三师姐不在小四身边是因为走了歧路找不到归处吗?”

      “或许吧。”抬手遮住那双过于无邪纯净的双眸,女娲闭上了瞳目,将下颌压至青衣小童的头顶幽幽道:“若真有一日我走失在那通天岐路之上,到时还要劳烦小四帮帮师姐再回归处。”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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