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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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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的寝殿里只有怀中长明灯内的一团明火发出些许微弱的光亮。半靠在床头,这夜的经历实在过于起伏,以至于现在谢昭才有空好好梳理一番。
看那位顾钧姑娘,不,尊上的反应,两人之前多半是相识的。斟酌了片刻,谢昭又在心里犹犹豫豫地补充道:
“不排除成瑶口中巫山沧海野鸳鸯的匪浅关系。”
这要不得的念头一起便如误入野草深处的点点星火,在谢昭的心上燃起燎原之势,烧得他抓心挠肺只恨不得一个猛子扎回忘川河里泡泡汤,连带着把脑子那些不干不净的脏东西一同洗出去。
可惜终究还是妄念。
回归现实,如何处置与顾钧之间的私情成了谢昭自失忆以来的百年里最难解的无题。
“算了,眼下时节看好成瑶才是正事。”许是同近乡情更怯一个道理,谢昭下意识地就想回避或许与自己过往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顾钧。
突然,一声似曾相识的凄厉凤鸣从外间响起。
是成瑶!
顾不上顾钧的叮嘱,拿起长明灯,谢昭赶忙往动静来源的方向跑去。只不过一个挥袍的功夫,他就来到了先前成瑶带他入宫时经过的某间寝殿门前。
只见原本被层层枷锁铐着的双扇青铜陵门此刻从中间合缝处开了道口,透过那条不小的缝隙,谢昭一眼便瞧见了瘫跪在青砖之上异常狼狈的成瑶,没了先前凌人的娇蛮,惨白面盘上挂不住的泪珠顺着零乱披散的及腰长发如落雨般淅淅沥沥地散在她怀中紧紧抱着看不清面容的白衣郎君身上。
两人之外,顾钧持剑背对着谢昭,许是先前在昏黑里只看得见个囫囵大体,直到此时于亮光下,谢昭才发现他的身量果真极高,就连玄黑袖袍下右手握剑时自然垂着的剑尖都离了地面有十几寸高,惹得垂落的血滴在青砖上开出了层层涟漪。
虽然在人间戏楼里看过几场观众百看不厌,正宫外室针锋相对,两女争一男的烂俗桥段,可这一男一女互为情敌的狗血发展倒是有些新奇。
暗戳戳为自己的下部话本记好了素材,纵然此时谢昭心里有着千百个隔岸观火,可看着原本骄傲自矜的成瑶不过半个时辰便变成了如今这幅凄惨可怜模样,恍惚间他不由得想起了静女。
静女在忘川最后一日的眼神也是如此刻的成瑶一般绝望。那时她已经在冥界呆了近百年,百年间她所思慕记挂的情人一回也没在奈何桥上走过。
“阿昭,我,我怕是上不了岸等不到他了。”命不久矣的静女靠在谢昭的怀里,用比孱弱肉/身更为虚弱的声音安排着自己的后事道:
“待我身死后会化作少室山上的百年风雨,请你,请你……”
她最后遗言时的泪容渐渐和眼前成瑶黯然垂泪的脸庞重合在了一起。不明白她们鸟类一族的女子为何总会如此痴情,谢昭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当是痴情又缺了根筋的貌美女子实在惹人怜爱。
于是他故作气势地硬咳了两声给自己的出场找了个生硬的预告,在成功吸引到顾钧的侧目后,姿雅态容地推了下门,再推了下门,又推了下门。直到顾钧撤下封在门上的结界,他才从这一步之遥的困窘中抽出了身。
“尊上安好。”
长久弓腰向下的脸皮被涌上头的热血冲得直发烫,可对面的顾钧却依旧沉默着没有言语,直到谢昭受不住累偷偷抬眼,才见到头顶上方那顾钧一直看着他的眼神。
两两相望,一个懵懂无知,一个情深难测。
“起身吧。”短暂对视后,顾钧有些生硬地别开了脸,不想再在这人面前失态让他看笑话。
“这是生气了?”实在搞不懂顾钧正月十五走马灯式反复无常的情绪,谢昭索性抬脚直接朝成瑶走了过去。
“殿下,可否让小仙看看这位郎君?”他有意放柔了声音,以免再刺激到成瑶,可成瑶却像被挪了魂的雕塑般一动不动地楞在原地。
“殿下,”见顾钧没有拦阻的意思,谢昭附下身去,再次劝说成瑶道:“殿下,小仙我好歹在鬼界待了五百余年,见过的鬼没有百万也有数十千了。像您怀中的这位贵人,一看就是死后是要由地藏菩萨座下的十殿阎罗直接带走审问的。虽然这些年佛道两家于面子上多有言和,可往日的龌蹉到底是积攒了不少,真要让地藏菩萨把人领走投了胎,青华帝君也是没法子的。到时候奈何一过孟婆汤一喝,管什么山盟海誓都如过眼烟云一般成了沫不用风吹自己就散了,折腾了这么久,殿下难道真的想沦落到这个下场吗?”
“谁敢!”许是被谢昭的这番话给刺激狠了,成瑶抱着怀中的白衣郎君凄厉哀嚎道:“谁敢取化生性命,上至碧落,下至黄泉,我九天玄鸟成瑶必屠他十世满门,不死以不休!”
“是是是,您消消气消消气……”
眼看成瑶隐隐有了疯癫入魔的征兆,谢昭忙在脑中暗算自己偷袭打昏带走人的几率有多大。
可还没等他盘算完,啪的一声,顾钧就先动了手。
“尊上这是在做什么?”
看着不过一指点化间便将成瑶打昏,提剑向他们走来的顾钧,谢昭慌得差点全身都炸开了毛,就连崔钰承诺的那颗九千年修为的蟠桃都在忽然之间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尊上要是觉得心烦大可以心平和气地坐下来和小仙好好倾诉一番,何必如此气盛。好歹成瑶殿下也是玄鸟一族的公主,西王母娘娘嫡亲的外甥女,三十二重天天族太子不知何时过门的未婚妻…….”
不管谢昭说的如何天花乱坠,顾钧依旧步步紧逼,无限缩短的距离里,谢昭甚至都能数清他剑上那四射的寒光。
“清心丹。”
“啊?”
看着谢昭不解的神色,斟酌片刻后,顾钧才又道:“服之可稳心神。”后半句避免走火入魔伤到了你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诉之于口的。
没了年少时的轻狂冲动,眼前人对他如陌生之徒一般的分寸感让他更觉惶惶。
可谢昭此时只恨这顾钧尊上是个锯嘴闷葫芦,半天也出不来一个响,凭白让他担了这么多惊吓。
“等等。”叫住递过丹药后便转身又想要离去的顾钧,谢昭索性将自己的想法直接全盘托出,“我失忆了,以前的事都忘的一干二净,直到现在也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听成瑶殿下说我和尊上之前是旧,”纵使谢昭脸皮再厚,情人那两个字也是无法宣之于众的。
“咳咳,”于是他战术性地清了清嗓接着道:“旧,旧相识,可是见了尊上,我也没半分想起从前的迹象,是以不管过往我们二人之间有什么瓜葛,也便如今时的虚无月光这般尘归尘土归土吧。”
“好像说得过于薄情了些。”看着顾钧垂下眸子时微微颤抖的睫毛,谢昭的心里顿时就起了些许愧疚。可和顾钧的纠葛过往对于此刻还有成瑶和静女的承诺在身,彼时又要追求逍遥自在的他来说实在过于负担了些。
“好。”
没让谢昭的愧疚停留得太久,不过一个眨眼间,顾钧便爽快地点头应了下来,动作之干脆让还楞在原地全程目送他消失于视线尽头的谢昭心里莫名地就起了些被抛弃的郁闷。
好在这郁闷也只堪堪存了一个转身就被青砖之上那对先后被顾钧祸害打昏的苦命鸳鸯给驱散了个净光。
怀着表面上绝对不存在的报复,先前绑在自己身上的缚仙绳被谢昭原封不动地作用回安置妥帖的成瑶身上。回首看着那位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能原地羽化登仙的白衣郎君,谢昭少有地真正走心犯起了难。
其实在临见成瑶前,除了那朵含有地藏修为的千叶青莲外,崔钰私下里还往谢昭的衣袖中藏了两页生死簿,其中一页写地便是眼前这位病殃殃的白衣郎君,钟吾国的现任国君,公子化生。
继千年之前天道降下绝地天通的神罚后,泽神众仙再无有落人族地界者,为寻地祇生灵通天之路,百万人族自四海八荒内的赤水地界迁移至境外九州,又经数年,建百国立人界统而治之。
然登天建木已断,人界再难通神。惶惶之下,佛道两教以上达天听,下覆万民为命号,传扬教义,使平民百姓以为之信仰,壮大其派系。又因两教往往各成一体,排斥异己,致其座下信众也纷纷相与诋毁,各揭彼短,佛徒着笑道论,道流亦嗤佛论以敌之。
天帝心慈,不忍佛道相争,引生灵涂炭,天地大劫之乱象。遂命中天紫薇大帝裴宴七十二世化生人间,执笔凡尘命数著成无上法器生死劫簿,以此度化世人安抚民心。
而让谢昭犯难之处便在于明明这位公子化生的生死簿上八字命理生猝年月等都一应俱全,却偏偏在其死因情状处被人做了删批,给改成了不详。
此等昭彰错漏绝非疏忽大意可含糊。
细想崔钰从一开始便反常地全然置身事外,替化生逆天改命这个荒唐至极却也是眼下最合理的推想昭然若揭。毕竟私改生死簿可是明行禁止的天规重罪,更不要说还是为了续人阳寿逆天改命这等要受中天七七四十九道雷劫酷刑的天道罪罚。
只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纵然谢昭眼下明知自己被崔钰用一个蟠桃为饵给坑地一塌糊涂。可事到如今,除了静观其变外他也实在是别无他法。
认命地揽过化生,随着几缕原本盖住了面的青丝于动作间垂到了一侧。不过一瞥眼,谢昭就彻底移不开了眼。
按理说谢昭在鬼界呆了五百余年,见过的貌美男子不乏其人,其中有几位更是不可多得的绝色。就如和他下了五百年棋的青华帝君崔钰,那可是常年都稳居在四海八荒美男榜前十甲的人物。还有平日里总与他厮混在一处的乔觉,当初也是仗着一张俊脸在万千阴鬼中被地藏菩萨挑中指化成仙。更不要说刚刚那位俊美异常的顾钧尊上,他也只看了人家三眼后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不动如山。
可望着这位公子化生,此时此刻谢昭的脑子里却只剩下乔觉看到俊俏小郎君时发出的嘿嘿猥琐痴笑声在不停回荡。
怪不得成瑶宁愿违背与天族太子的婚约,放着好好的玄鸟族神女不当跑到人间来受罪。只怨这男人实在是超乎谢昭平生所见的俊美。
只可惜这神人相差又岂是一副脱俗皮相就能相与弥补了的?
安置完化生,在被接连折腾显得过于漫长的疲倦夜里,谢昭于惺忪睡眼间不禁叹惜,成瑶的这一片爱心一响痴念恐怕终究还是要做落花溪水,付之东流一场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