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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人言忘川河里不渡客,奈何桥上化前缘。

      忘川本是一条溯源于海外蓬莱仙岛间的清河,五百年前魔界横空出世的现任魔尊不周以一己之力移东海沧浪尽入八荒却被上天界的神君们改了道让八竿子打不着的冥界忘川和人界九州发了洪,大水漫过半壁冥界,一再淹殁刚从九州溺死过来的万类生灵。惶惶之下,连天匝地枉死于这无妄之灾下的冤魂阴鬼们竞相互食,不过片刻便血满忘川,骨堆奈何。

      终了还是中天紫薇大帝裴宴一剑斩断自九天而下三千尺的弱水飞流止了这场惨绝人寰。可忘川也由此彻底成了滩死水,不仅原本芦花沉底的清流变做了血流漂橹的泞水,连带着其上空缭绕的河雾也沾染了重重怨念,神佛仙妖鬼魔碰之,轻则蚀骨伤身,重则魂飞魄散。

      南无地藏菩萨不忍秽土恶世,自请于奈何桥岸诵佛读经七七四十九日以教化六道渡救世人却反被煞气伤及根本至今仍在闭关修养不见外客。

      而谢昭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醒过来的,许是在忘川泡了太久的缘故,回了忘川的他简直如鱼得水好不自在。也是占了此等缘由的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失了全部记忆的谢昭被崔钰加封做了忘川河神。

      彼时东南荒有个叫谢绪的河神很有些名堂。谢昭想同是河神,不如跟着老祖宗的姓沾沾光,于是便在照了千遍三生石才歪歪扭扭蹦出了的昭字前取了谢姓,对外称呼自己为谢昭了。

      至于静女嘛,哎,想起静女,谢昭便忍不住叹气来。他刚做忘川君时,因长相俊俏,被迫招惹了不少他人的爱恨情仇,为躲是非,他便在奈何桥旁立下忘川百年修得眷属的言灵。

      谁知话音刚落,桥上一青衣女子便投了河,此女便是静女。

      要说前五十年间谢昭还能硬下心肠天天盼着静女早日受不住这剃骨噬心的煞气折磨自行离去。可从第五十一年起,这仿做的铁石心肠就有些不太够用了,究其根本还是静女实在太过可人怜爱,不同于其他美人受虐时的娇啼垂泪,静女在大多时间里都如岸边被天雷劈过的大歪脖子树般活得无声无息。有过路的好色鬼瞧她长相秀美轻浮于她,她也只是垂低了头别过脸去不让他们看。

      等到第七十六年,再一次目睹静女被恶鬼欺辱后实在受不住良心谴责的谢昭主动往她手里塞了颗从乔觉那撬来的舍利想让其以此震慑那些凌人的鬼怪少受些痛楚。

      “多谢。”瘦骨伶仃到还不如只畜生道里野狗大的静女一口吞下那颗刚硬堪比金刚的舍利子,七十六年来第一次和谢昭搭了话。

      “之前我每次难过的时候,也有人喂我吃舍利。”

      “是吗?你未亡的夫君品味还挺独特的。”和静女一起在忘川里泡了这么多年,谢昭或多或少从其他碎嘴鬼怪那里知晓了些她的前尘往事。

      “不是夫君,”静女摇了摇头更正道:“是另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参参河雾中隐约多了几分狗血的味道,

      “你真的很像他,”有泪在静女的眼眶里画着圈地直打转,“虽然长得丑了一些。”

      ???

      还没等谢昭从自己被人说长得丑的不可置信中缓过神,静女倏地就扑进了他的怀中,扯着他的脖颈放声大哭道:“爹啊!我早死的爹啊!!孩儿好想你啊!!!”

      语气之诚恳,情意之深切惹得事后喜当爹的谢昭暗自泡在河底郁闷了好久。

      往忘川的路比刚才送陈娇娥时又艰难了许多,想着那些过往旧事,谢昭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才刚刚挤进众鬼簇拥的外圈。

      “杀鬼啦!!!”

      随着百万鬼魅驰骋而过带起的呼啸阴风,短暂的凉意后是一股扑面而来如涯般高的热浪。眼看躲避不及,谢昭本能地想拿出崔钰给他的千叶青莲出来防身,可还没等手碰到外裳,身体一轻人就已经被带到半空了。

      转头看,有巨人高约数丈,纱帽宽袍,正是夜游鬼。

      “多谢野仲兄搭救。”踉跄几下站稳了身形,谢昭赶忙行礼答谢。

      “不知兄长可否再为小弟指明这燎火起源的方位?”

      只见夜游鬼先是点头做了答应的示意,随后伸出右手食指指向了一处冲天火光。谢昭俯首望去,有滔天怒火燃尽了整片忘川。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紧忙扔下那尾千叶青莲,随着瓣瓣莲华在艳红业火中烧出的沉沉青烟,谢昭亦在一袖挥袍后望见了那掩于烈火焚烧的炽焰中身着大红色短襦长裙黑发垂腰的妙俏容颜。

      “谁?是哪个不要命的野狐禅敢灭了本殿的业火?”

      重重威压之下,谢昭神色坦然地行至那少女的面前行礼自荐道:“成瑶殿下安好。小仙姓谢名昭,乃是忘川河神。”

      只可惜对面的成瑶并不领情,无视掉谢昭的示好,精雕细琢的玉冠下是额间三道玄鸟族特有的羽翎剔地阳纹,一对凤眸更是不怒自威。

      “青华呢?诺大的鬼界怎么连个露脸说话的人都没有?”

      解开掩面遮烟的白巾,谢昭再次冲成瑶行了个全礼,恭敬回道:

      “青华帝君身体抱恙,故特派小仙前来为殿下尽犬马之劳。”

      “竟然是你!”看清谢昭的面容后,成瑶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模样。

      “看来青华果真如传闻中的那般神通广大,竟把你都给找了出来。”

      “殿下之前认识小仙?”

      “你不记得我了?”

      “这,”谢昭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实不相瞒,小仙已失忆五百余年了。”

      “怪不得,”闻言后成瑶暗了神色。

      “总之你现在就跟我走。”

      “哎,陛下,小仙我……”猝不及防地被成瑶硬拽着走了几步踉踉跄跄,谢昭万分想知晓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你走不走?”显然成瑶并不想给他慢慢了解的机会,她甚至连头都没回就开始威胁谢昭道:“你慢一步,我就烧一次忘川,直到水枯石碣让那条浑河彻底化成了灰。”

      好吧,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子。

      只是观成瑶这相熟往昔的反应,崔钰特意找他插手此事时的故弄玄虚让谢昭不禁多思了几分深意。毕竟他与崔钰相识五百余年,这没了记忆的过往,崔钰是半分也没和他提过,如今好端端地突然要他去接触一个可能与他过往有着瓜葛的神女,

      怎么看都不像巧合,委实可疑。

      脑子里的圈圈绕绕走了八百个回合,深扎在骨子里的随遇而安却暂时领先犯上了瘾,乐天想想其实九千年修为的蟠桃前哪有什么大事?潦草说服下自己,谢昭便也心安理得地随成瑶去了。

      好在一路上成瑶也没再惹出是非,许是越近东都王宫越勾起了她的满腹伤情,等到殿门时,谢昭已经被迫听完了她在人界与那钟吾国君上的爱恨缠绵。

      总的来说,成瑶的故事平常又俗套,无非是少女春心萌动时节欢喜上一个可望不可及之人,本以为会有缘无份却又在兜兜转转后的阴差阳错下修成了正果,只是最近这正果被一个名叫顾钧的姑娘给惦记上了。

      “我也不明白明明一切都没有变,可怎么自从顾钧来了后就全都成了我的一厢情愿。还是说就因为我打不过顾钧,所以才活该被去了人形赶出了宫,原本的家回不去,相见的人也只能偷偷看。”

      许是戳到了痛处,说到最后,成瑶的声音已然带了几分哭腔。

      “重点是在打不过上吗?”听完成瑶一番剖心的谢昭忍不住吐槽道。

      “这还不是都要怪你!”抹了把眼角的泪痕,成瑶紧跟着控诉道:“要是你如我一般数年如一日地守在顾钧身边,顾钧又岂会见色起意硬霸上化生?”

      “这和小仙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你和顾钧可是一对呀!”

      成瑶的话如九雷轰顶般在谢昭的脑袋里炸开了花,趁着嗡嗡作响耳鸣之际脑内残余的几分理智,压下翻涌的情绪,谢昭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殿下既说顾钧和小仙是一对,那可有什么能证实关系的凭证?毕竟您也知道小仙是个失了过往的人。”

      “我在三十三重天上时,经常见到你与我表哥在一处,他唤你阿昭。有一次我偶然路过,恰好听到他与你吵说让你不要再与顾钧纠缠在一起了。”

      “据小仙所知,您的表哥天族太子已在东方药师光王佛的净琉璃界内沉眠千年了。”

      “千年前他还醒着的时候说的嘛!”

      “小仙不信您。”

      “哼,你不信也没法。”图穷匕见的成瑶耍起了混:“反正你一日不帮我从化生身边撵走顾钧,我就让忘川的火一日不灭。”

      “唉,九千年的蟠桃九千年的修为……”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安神息气,看在崔钰的份上,谢昭只能继续顺着成瑶的无赖道:“那殿下究竟想要小仙做什么呢?”

      “你去勾引顾钧,让他离化生远点。”

      “这……”谢昭有些烦了难,为了攒够帮静女的修为,这些年来他干过路引,编过话本,穷困潦倒时还男扮女装去人间茶楼里买过艺,可天可怜见,他做的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弹曲不拉客的。

      “殿下,小仙我实在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影一般的缚仙绳便直奔着门面而来,在单方面被完虐后,谢昭被施以捆住手脚,搓成麻团的处置扔在了某处寝殿的床榻之上,许是怕他反抗得太厉害,成瑶还特地用绣着戏水鸳鸯的半片红肚兜堵住了他的嘴。

      被褥很软,谢昭的心却十分忐忑不安。在接连试了几次也挣不开这邪门的法器锁链后,他索性自暴自弃地瘫在了厚重纱帘内的昏暗里,决心等那位顾钧姑娘回来后好好和她解释一番,然后再两人一起去寻成瑶的麻烦。

      黑暗中也不知时辰到底走了多少,直到谢昭迷迷糊糊地起了睡意才听到有人推门的响动声,他连忙扭起身子想发出些杂音吸引对方的注意。可或许是躺的时间太久骨头酥麻得厉害,随着扭动腰椎处如千针齐扎的剧烈刺痛,谢昭十分没用地瘫在了原处躺平。

      不远处,隐约明火的光影随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因着视线受阻,谢昭只好测过身来仰头去探,望着那映在纱帘最上方愈发光亮的烛照,他心想这位顾姑娘的身量恐怕比本就瘦长显个的他来说还要高上几分。

      忽地,似有风吹开窗灭了火苗。

      万籁寂静的昏暗里,没由来地,谢昭心跳倏地就快了不少,连带着呼吸之间的吐息都粗了一些。相比之下,那位顾钧姑娘倒是稳重得很,平缓前行的脚步声很有几分轻策中庭的气定神闲。

      直至原本就沾了黑的纱帘又沉了一大片高挑的暗色,室内才彻底没了动静。隔着层层纱娟,帘内帘外就成了至近至远的两个世界,在此种诡异静谧的氛围里,谢昭理所应当地把自己给呛了嗓。

      “顾姑娘你别怕,这都是误会。”

      随着口中肚兜被吐出的瞬间,重获口舌自在的谢昭连忙先发制人地解释澄清道。可不知为何,帘外触手可及的那个人却依旧是不言不语。

      莫非这位顾姑娘是个哑巴?还没等谢昭有所动作,就有两只瘦骨嶙峋的玉白长指从纱帘与床沿的夹缝中粘起了什么物件,那姿态无端得就让谢昭想起百年前初见扇扇擘翼惊飞起不周山风时的惊艳。只可惜下一秒大敞着还沾着津液的大红色戏水鸳鸯肚兜火速中断了他的神游溯想。

      忍着腰疼,难为情到面红耳赤的谢昭慌乱地想借着蹬床的蛮力探身出帘,却不想在本就慌乱的不察间,雪上加霜地被繁重的笼纱拌住双脚失了重心。

      于是天旋地转的朗月清风里,第一眼,是张洇着素影的冷香面。第二眼,若临渊深泽般藏有万物生的剑眸。第三眼,青丝不束,墨衣孤伶,华茂气盛恍若神人。

      “顾……钧?”

      两人就这样互相望着,直到垂落的黑发从那人的眉眼划进衣领内的喉骨处,顾钧才算应下姓名开口道:

      “怎么成这幅模样了?”

      “说来话长……”谢昭下意识地笑了笑,企图遮掩过这场招呼错了生人还以这幅不堪模样摔进人家怀里的尴尬初见。好在顾钧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在把他放回松软被褥上后便开始解缚仙绳。

      “嘶……”

      “疼?”顾钧放缓了动作。

      “还好。”

      还好一词总是含着些因为是对方所以可以忍耐的委屈。

      顾钧想,数年不见,此人滥情程度片寸未减,就连刚才有所隐瞒时惯用开场的说来话长都分毫未变。

      虽这样想着,他手上的力度却越发轻柔,不过半刻,束着谢昭的缚仙绳便被扔到了一旁。

      “多谢尊上。”刚逢手脚自由,谢昭连忙想给对方行个全礼以示谢意,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被顾钧用一盏长明灯抵住肩头挡在了咫尺之外。

      “等我。”

      飘忽不定的烛火下,同许久之前的很多次照面一样,顾钧于万千悲喜交集之间相见此人又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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