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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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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睡了还是醒着,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黑暗,四肢似裹困于牢笼般无力,在死一样的寂静中,想顾钧变成一件理所当然且无法避免的事。
“顾钧是何时发现乔觉是起阵之人的呢?”过了一会,谢昭想:“也怪自己过于相信乔觉了。”这般受伤的心思一起,人就更想顾钧了。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谢昭以为会是到无尽天的尽头时,才有似曾相识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将他唤醒。
“阿钧?”朦胧的双眼试图看清心上之人,却不曾想见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很是落寞的脸。
“阿昭是又睡糊涂了吗?”那张俊美的脸的主人向他伸出了手,
“顾钧不是要陪师父今日从不周启程吗?”
“唔……有些累了。”讶于自己竟同槐安梦中般寄宿到了别人的身体上,谢昭企图缩回自己攀向对方的手,却不想身体竟抢先一步将自己送进了对面人的怀中。
“东君,我好累啊……”当言不由衷的陌生话语从自己口中说出,谢昭亦在一瞬间被剥夺了对这具身体的所有控制。
“我这是在槐安梦里?”
“可对面这人却是真真切切唤了我一声阿昭,他还提到了顾钧……”
当数不清的思绪如乱麻般在脑中缠绕飞舞,对面被唤东君之人的身份成了此刻数种揣度中最炽手可及的难题。
“那今日的参会便推了吧,我这就去与师父说……”
“别,”紧抱住转身欲走的东君,谢昭强撑着身子攀附在他耳边道:“莲池海会每五百年才得一回,今日又赶上了佛道两教论谈三百余年间的最后一场,东君,此等机缘我不想与你错过去。”
“唔……那便一起去好了。”被谢昭突如其来的亲近惹出了两颊绯红,东君强装出一派镇定模样道:“你就呆在我身边,我会保护好你的。”
去往莲池海会的路上,谢昭一直在偷瞄东君,不知为何自从刚睁眼初见东君的那一刻起,他的心突地就化作了一捧甘苦泉水,带着酸涩的泡沫流了满心满眼。
“专心看路,”被谢昭盯地同手同脚了一路,再又崴了个趔趄的难为情下,东君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下谢昭,而后红了一双耳。
此番莲池海会的地点定在了东方道场的八宝功德莲花池内,据传这功德池内共有金莲八十八万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朵,每日晨起夕落时分有大千观音势至坐莲台之上,普众生祈愿,颂无上功德。
谢昭对此海会的印象不多,唯二知晓的一是其乃佛道二教相争中天紫薇大帝帝座的关键所在,二便是那句描绘陆压的神君倾酒。
直到现听一旁的东君所述,他才了解原来这莲池海会竟已续会三百余年,只待今日裴宴与地藏他二人辩出个胜负高低来方才能算是圆满。
“裴宴、地藏为中天帝座已辩谈足有三百一十六年整,期间所闻所论,无一不为六界所传颂。故今日这二人最终一战,不仅有道教三清化气御整座东方道场以观,就连久居极乐世界的那位尊者都派了金身乘真如之道动众而来。又因这佛道两方无上誓愿成,彼此之间皆互相有所猜忌,所以才又由道祖作引请了师父出山担任此次辩会的主持,结果反倒成全了我想见你一面的心愿……”
随着东君笑引着谢昭踏入了前方莲池之上的一片澄净,谢昭的灵台亦顿感一清,再睁眼时,他已然重新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又想什么呢?这边来,”伸手将谢昭拽进一朵半合着的隐蔽金莲内,东君的神情莫名地多了些羞涩,“阿昭,这些年没见,我想你想得实在紧。虽知今日不是个好时机,可若是错过,我怕又隔了几十年才再能见你,你与我相熟百年应该知晓我东君是个什么样的神君,有些心里话我是一定要同你说出来的……”
气氛突然变得焦灼了起来,谢昭不知道面对眼前的这番情形之前的那个阿昭是怎么做的,只是同对面的东君一般很是忐忑。
“我……”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昭才瓮细着嗓子开了口,却被东君几个突来的“等等”给打断了。
“你再等一下,我还想再说几句,”深吸了一口气,此刻东君抬眼望与谢昭的双眸似吸尽了世间所有珍宝的光彩般出奇地亮,“阿昭,我欢喜你。从进不周山远远见你第一面时便动了心,后来拜入师父名下有幸做了你师兄与你朝夕相处百年间便越发确定了这份心意。我知道我身有玄鸟族的婚约不配与你,可阿昭,我还是想喜欢你。”
“所以,你呢?”
一口气将自己的心思全部吐露殆尽,此刻的东君小心翼翼地想要从心上人的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却见谢昭几度张口却又作罢。
“你迟迟不应是还在介意我身为天族太子的身份吗?”
随着东君揭晓自己身份时眼中浮现的落寞,有醍醐灌顶的钟鸣声亦在一息之间响彻了整片莲池。由着周身半合的莲瓣片片展开,谢昭本意就此沉默脱身,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不远处的一双熟悉身影给吸引住了目光。
抬眼望去,那是正笑着的陆压,以及在他身旁的顾钧。
这是谢昭第一次真正见到陆压本人,同仿作他模样化生的阴郁完全不同,陆压的眉眼生得很是风流,就连其在举手谈笑间无意勾连起一缕垂髫青丝的模样都天然自蕴一派多情,引得上清天的神女们纷纷驻足化花,投掷出了片片花海。
看着守在那般陆压身边的顾钧,谢昭的心没由来地就有些发紧。他从来没与顾钧提起过关于陆压的任何事,或许是当每一次他从槐安梦中醒来时顾钧总会用那种温柔又哀伤的眼神望着他,而现在那个眼神落在了陆压身上。
“阿昭?”眼见刚还与自己笑着的人突然像失了魂般怔怔地望着远处。倏地一刹那,东君的心就停了半拍,抬眼望去那人果然是顾钧。
“不如我们去道台那等师尊来吧。”不安之间,东君本欲抢占先机先发制人一步,却不曾想顾钧竟敢在此施法直接闪现到他们身边。
“正巧师父与你都不在,我先来一步不想迎到了阿昭……”察觉出顾钧对谢昭的在意,东君先是快步上前牵住了谢昭的右手,示威般地走到顾钧面前晃了晃,而后重重地将嗓音压在了先来一步四个字上。
“阿昭,我们走。”
“嗯……”不敢抬头去看此刻的顾钧是什么表情,谢昭只是下意识地遵循着东君的背影。直到半悬着的腰身被身后的顾钧牢牢揽在怀里,他才在东君愠怒的神色中缓过神来。
“多谢尊上。”腰上的一双臂弯仿佛成了禁锢的镣锁,任凭谢昭使出通天修为都无力挣脱。
“顾钧,你这是什么意思!”感受到谢昭的挣扎,东君语气不善地推开了顾钧,手里牵着的人依旧没松。
顾钧轻轻地看过一眼那两人仍紧握在一处的亲昵,而后漠然在谢昭耳边开口道:“也没什么意思。”
“下次注意,别再踩空了。”
“顾钧跟你都说了什么?”顶着东君怀疑的质问,谢昭略,有些不自然地偏开眼道:“也没什么……”
耳旁,来自顾钧的那句“池中莲间见”正炽热难当。
谢昭最终还是回到了莲池间。想起刚刚东君良久沉默在他蹩脚理由中时的委屈模样,没由来地,他的胸口就有些沉。
池边的莲花瓣因来回踱步的走动声而在微微颤动,有如此刻谢昭的心尖般亦在隐隐作痛,可这痛也不过片刻就因前方的寂寥身影偏引去注意忽略不计了。
显然顾钧已候他许久。鸦青色的及肩长发被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对望而来的稚嫩脸庞刻满了谢昭从未与其经历过的那段青葱岁月的痕迹。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顾钧开口唤了一声阿昭,谢昭才有些不知所措地再度望向了那张很是年轻而陌生的脸。
这一望,让他险些落泪。
“阿昭……”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顾钧伸手想将谢昭揽进怀里,却被谢昭抬手轻轻挡过了。
“我与你、东君曾是陆压的徒弟?”
“是。”
“那你与陆压……”将言未言的半句被身后突来的一阵落水声所打断,顺着顾钧施法的方向望去,谢昭一眼便瞧见了正卖力挣扎于数片宽大莲叶之间的裴宴,可也不过一个眨眼间的迟疑,裴宴就没了踪影,徒留几捧被挥洒出的灿金池水泛在水面荡出层层涟漪。
“是游魂。”回首与顾钧的对视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
自逆天之战天族大胜后,为平衡六界势力,通显天道昭昭,道祖特将刻有生死大劫的三魂封于天族众神元神之内,以示众生皆苦,皆为天道之下。有神不服,私创禁术使三魂离体,名曰游魂,却不想隔日就神力枯竭灰飞烟灭,自此无痕于六界。
而裴宴打一出世便被玉鼎真人收入青羊宫内与众道人谈玄命理,通悟无情道业,百年便得证仙阶内,更不要论其为入主中天帝座历经七十二世轮回,甘受十方雷劫的后话了,怎么看都与灰飞烟灭这个四个字挨不上边。
“我去寻那游魂,你去找裴宴!”当异口同声的想法又在两人之间提起,谢昭明白顾钧这是在担心自己。
“乔觉应该会出现在裴宴身边,你知道的,我对他下不了手。”
“嗯,”顿了好一会,顾钧才算应下来地将自己的掌心摊开在谢昭面前道:“此簪乃我灵力化制,可通往你心中任一所唤名讳之处,若寻到那游魂,便来找我。”
六节空心墨竹是谢昭发间常佩的样式,只是竹簪簪头那朵一看便是被人亲手珍细雕琢出的多瓣若华实在有些扎眼,谢昭记得在槐安梦中,陆压似乎很是喜欢这种花……
“多谢尊上好意,小仙却之不恭。”胡乱扯过个理由,谢昭本想推过簪子就此别过,却不曾想顾钧竟强行动作将簪子交于他手中。
“阿昭,就信我这一次。”
谢昭不记得自己到底是绕了莲池走了多久的路,直到胸口的震动慢慢平息,他才下定决心不做他想,专心在那游魂失踪的莲丛中摸索起来。
“你是在找我吗?”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稔的声音,迎光看向来人,只见“裴宴”低垂着眉眼孤坐一莲叶上,自顾自道:“我知道你,你是神仙,我以前做梦就老遇到你们……”谢昭沉默地在一旁听着,距这个“裴宴”所言,他本是一介凡人,无名无姓无父无母,昨日的事今天就忘了,唯独自小梦中常去的仙境因最近夜夜游历而越发清晰。
“前日,有个仙人来寻我,他说我有仙缘,要带我上天拜师修仙,他还说我要拜的师傅法号玉鼎,乃是天界十二金仙之首……”
“玉鼎真人?”没给谢昭细琢磨的时间,只心中默念过一遍玉鼎的法号,谢昭就顿感身体一空,等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拉着那游魂穿到青羊宫内的某处暗间中了。
当乔觉持剑刺来的那一刻,裴宴本以为自己会与候在镜花水月外的崔钰决一死战,却不料一重身死后他竟回到了那年与地藏论辩三百余年中最后一问的道台间。
耳旁,自小便教导他的师尊似正与什么人低声商量着:“裴宴自小便入了无情道,虽吾等时时游魂将其身上诸生的孽相投入凡间得以超生,可终究还是于尘世累积太多因果,恐难过中天帝座七十二劫机缘。不如趁此大会论谈取裴宴三魂内命定的劫种移至地藏三千六百佛身当中,展转相因,替历尘劫,方可渡裴宴成就无情道心……”
“此计甚好,甚好……”听闻外间不时传来的附和之声,谢昭只觉自己仿若晴天霹雳直击天门般久久回不过神来,怪不得地藏会甘愿放弃即将到手的中天帝座,原来这背后竟有如此隐情。
再看身旁“裴宴”早已是一副泪眼涟涟的模样了,“我想起来我是谁了,”他边说边流着泪向谢昭低声祈求道:“我知你是个了不得的神仙,我只是个游魂,护不了那位地藏七十二世,所以哪怕只有一世,只有一世,我也想弥补他……”
“大道无情,顾钧,你当真觉得本座会因挡了中天帝座的七十二世死劫便对地藏心有羞惭?”面无表情地听完屋内玉鼎等众道人隐藏多年的合谋,此刻裴宴的神情极冷极淡,“或者说你当真觉得崔钰能破了本座千年无情方才证成的道心?”又一质问脱口的瞬间,裴宴本欲倾尽全力彻底将这镜花水月的幻境灭于一瞬,却见顾钧沉默地解开了那定身的咒法,转而将他传送回道台。
“经曰佛子说法,常柔和能忍,慈悲于一切,不生懈怠心。若今有人不作善业,世世十恶五逆四重罪,却忽向光明立念成佛。是故此人可堪秉不动明王法座?若有众生,恭敬礼拜观世音菩萨,福不唐捐。是故众生皆应受持观世音菩萨名号?若众生皆是菩提身,又何须他处再觅如来?”半响过后,当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显现,裴宴一改当年所为,看向了对面之人。
却见漫天神佛的绰影间,那身披袈裟的菩萨,满目慈悲,坦然望于他道:“生爱他心,乃至见他十恶五逆四重罪,亦将我心置他胸臆,而替他想。以此往复,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以一人传众人,终至万人开悟,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我佛慈悲。”
刹那间,仿佛周身浮屠中的一切昏云尘雾、烈风暴雨悉皆消散,裴宴清楚地看到地藏的三千六百宝相悉皆湮灭于乔觉一人之身,而后持仗而来,破了他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