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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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觉遇见程溪客的那日，村口的莲花早三个月开了满池。有一僧一道打北方来，因着一碗过路水，临走前特留下乔觉二字为他做名。
这一留便令人开心得有些昏了头，急忙赶至学堂与伙伴炫耀的步履匆匆，可身边的风景却仿佛都在那一刹那间成了过眼烟云，唯剩下不远处那个顶高的身影惊刹了胸膛，令人久久不得忘。
只见蒙蒙亮了半边的天光中，那少年闭眼单脚立于屏风之上，有风吹过他平展双臂下的宽大袖袍，带起阵阵烈响，这一刻的少年，恍若神人。
直到同行伙伴纷纷上前打趣，乔觉才勉强着有些意兴阑珊地回了几句玩笑话，而后转头一炷香的功夫，那让人心神不宁的屏风少年就再度出现在了他眼前。这次少年站在堂间的台上，自称姓程名溪客，是乔觉的新同窗。有伙伴在旁适时补充道他还是新来夫子程先生的独子，有一重病老母，家徒四壁……乔觉自然是没工夫听人说这些无聊话，“程溪客，程溪客……”，他在心里痴痴地念着这三个字，乔觉想这个名字取得可真好听啊，就连字都比自己的多了一个。
书堂里的日子过得快，虽然乔觉打程溪客来的第一天起便时常主动寻他玩耍，可十次里程溪客有八次都拒绝了他，剩下的两次中人也是沉默的。眼看着程溪客一路过了童生，乡试，不日将去京中备考，乔觉难得地急了眼。
他一遍遍追问程溪客说京城到底有多远，程溪客亦神色漠然地次次与他回道：“万水千山。”
“爹，我也要去京城读私塾。”
“你读个屁！”
乔觉不出意外地挨了乔员外一顿竹笋炒肉，随着躺在家中养伤的身体传来的阵阵苦痛，程溪客也终于启程去了京城。这一去，乔觉的心就有些空，连带着精神都开始萎靡，人也不似往日般活泼，到最后竟连饭都入不了口了，吓得乔员外四处奔波，求医问药，却仍是没多大气色。
直到邻家嬷嬷扯了村里的神婆来算出他心有所挂，情难药医，乔觉才在翻年过的会考前被乔员外拖着人情去了京城程溪客所在私塾旁的书斋做起了算账伙计。
这一做乔觉果然再次遇见了程溪客，这时的程溪客与在学堂时有了很大的不同。
少年单薄的身板逐渐有了成熟男人的形态，原本清亮的嗓音现也似含了酒般醇厚，最重要的是程溪客不再似往常般疏远他了，他会与乔觉玩笑，会关心乔觉。
乔觉自然对这种变化求之不得，只是偶尔，偶尔的时候他的目光总会落在程溪客的那些伤口处。
京城的日子过得比村里的快，再过几天就是春闱了，虽然程溪客事先告诉了乔觉要闭关几日，可乔觉仍是放心不下，重重担忧里，他只能以每日围着私塾绕圈这种最笨的方法，来求得几分心安。
“这不是乔小哥嘛！”
一日，又是惯常的绕圈，某个声音叫住了乔觉，乔觉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他是程溪客的同窗，听书斋里的伙计说他有个叔父在刑部当官。
“他还好吗？”
“你说溪客？”扯开了唇边的一抹笑意，男人笑得很是无害：“溪客的学业自是好的，只是这身体嘛……”
“程溪客身体怎么了？”一听这话，乔觉就有些着急。
“别担心，”伸手揽乔觉入怀，男人接着笑吟道：“只是一点风寒，不如你跟我去看看他？”
屋子里的光很暗，乔觉挣扎了很久，仍是没抵住男人直击胸腹的几下重拳，无力的四肢被大摆开来，进一步贴近的污浊气息里，男人兴奋的喘息像极了野兽，
“程溪客算什么玩意？一个穷酸书生，小爷让他死他就不敢活，你跟了小爷，小爷让你夜夜笙歌……”
感受到那双阴腻的手层层扒开了自己的身体，乔觉没有反抗，直盯着手边烛台间的一息火光，他想起那些锦衣玉食的少爷为了听个声响而把程溪客日夜抄写的书本抢来撕着玩时扔下的几个铜钱。想起那场濒死的雪夜，程溪客将他掩在身下时眼中的绝望和凄凉，他说：“你我都是低贱之人，浮萍于这人世间取暖……”
“只是如今，火灭了。”
回神于手中的烛台滴血，待乔觉再看时，地上的男人已然没了声响。
抛尸不是件容易事，看着男人终止于死亡一刻时惊恐的脸庞慢慢沉入塘底，乔觉只觉得自己与程溪客的未来也一同暗无了天日。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行李，同书斋的众人告了别，可却还是在路过私塾时的那一刻选择了回头。
临郊池塘中的男尸与春闱发榜在同一日内传遍了整座京城，满城的喜庆与恐惧之中，乔觉选择将自己埋进了人群的边缘，而程溪客站在榜首，与他相隔人海，万水千山。
当天夜里，乔觉离开了京城，归家的牛马快，等他到村里时程溪客中举的喜信还在路上。只是程夫人的病更重了，
“左右不过这两日了，”明明屋外一片春季盎然，可屋里却仍是死寂难挡，放下手中的药碗，程先生郑重其事地朝乔觉拜了一拜，“程某一生清平，此番无碍离世，唯有一子溪客愁于心头，乔觉你是个好孩子，溪客以后就麻烦你多多看顾了。”
“先生授我诗书，我自为先生解愁。”
乔觉守着程先生和程夫人的尸首过了三月，第四月，程溪客金殿传鲈，探花红中，从京城到村中，吹打的喜锣绵延千里，乔觉也在这声声喜讯里将自己收拾个干净，去衙门投案自首了。
他在牢里呆了七年，本以会捞个秋后问斩的下场，却没想到活过了一年又一年。这七年里，程溪客一次也没来看他。
直到第八年的暮春，有劳役解了他的枷锁，府衙大人判说新皇登基，天下大赦，乔觉自由了。
走上大街的那一刻，无数行人接踵而过，唯有乔觉一人呆呆地立在其中不知所措，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御史府的牌匾下上了轿。他才如梦初醒般紧跟着将自己卖进了御史府。
“签的死契，是个哑巴。”府里的管事看了又看，挑了又挑，“眉眼还算周正，去给大人收拾茅厕吧。”乔觉就这样在御史府做起了杂役。每一天，每一次，每一眼，他都在放任自己靠近。乔觉想他大抵是中了程溪客的毒，嗜之入骨，去之要命。
可惜直到最后一面，程溪客还是没有认出他，所以合该良人薄幸，命丧公堂，一切皆是他乔觉咎由自取。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