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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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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年10月7日美国LA凌晨5:00
千千枕头底下发出连续的一阵蜂鸣音,她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震动持续了好一阵子,她才睡眼惺忪地摸出手机,一看,连忙按下了通话键。
“妈妈!再过23个小时,你就到家啦!”
“千千,听妈妈说。”扩音器里传来哗哗的雨声,妈妈的语气夹杂着短促的呼吸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好像在和谁奔跑。
“妈妈,你在干什么?”千千的睡意一扫而空。
“千宝,妈妈遇到一点麻烦。”妈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她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在海洋馆里看鲨鱼吃小鱼的时候妈妈问过你,如果有一天,妈妈也被大鲨鱼吃掉了你怎么办,你是怎样回答的还记得吗?”
“嗯……我当时说,没关系的妈妈,你还会长出来的,你会在别的地方重新长出来一个全新的妈妈。”
“真棒我的千宝,如果妈妈被大鲨鱼吞噬了,但是妈妈还是爱你,无论妈妈在什么地方,你只要记得,妈妈对你的爱永远都在,在别的地方,在每一个晴天,每一个雨天,每一个刮风的日子,每一个电闪雷鸣,就像每天太阳都会升起,妈妈还会长出来,一直陪着你,记住,从今往后,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千千猛地跳起来穿好衣服,一边对着手机大喊。
“快!快去叫醒弟弟!我有话对他说!快!”
千千冲到楼下弟弟的房间一抬脚踢开了门,14岁的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醒了,千千把手机塞到弟弟手里,哭着大喊“妈妈出事了,快想想办法救救妈妈啊!!”
“尘儿!妈妈没有很多时间了!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手机里的脚步声渐渐止住,但是妈妈的声音有着明显的回响,好像躲在某个小空间里。
“尘儿,你爹没有死掉,他一直都活着。”尘儿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
“可是妈妈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别说话,听我说!”电话那头的殷端午打断了儿子。
“你爹叫郭子威,东郭先生的郭,儿子的子,威风的威,1976年出生的成都人,互联网产品经理,在各个社交app上的昵称都叫纯银,如果他现在还在运营的话,你可以搜索得到。互联网有记忆,你可以查到一切关于你爹的信息。另外,关于你身世的真相,在妈妈的15部小说里,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殷端午的语速越来越快。
“儿子,无论别人怎么说,妈妈从来没有觉得把你生下来是个遗憾,虽然一个人养你们俩确实很累很累,但妈妈从来没有后悔把你留下来,尘儿,你爹是个怎样的人,你自己去判断。记住,你的出生和姐姐一样,是值得被祝福的,你的生命也应该像姐姐一样,走你自己的花路。但妈妈也知道早晚会有今天。我留了一笔钱给你们,这笔钱足够你们俩将来做想做的事。”
张小土和千千急得大哭,却也不知道如何去帮地球另一端的妈妈脱困。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是一个粗鲁的男声:
“殷端午!我们戴宜菲等这一天等了14年了!可算把你挖出来了!你以为躲到美国去有用吗!还不是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千千拿起弟弟的手机按下了911。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我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有黑你们也没有搞坏你们的生意!!”
“你还狡辩!你就是爱而不得!”
“放屁!你们戴宜菲被扒皮是活该!你们做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你们赚着黑心钱良心过得去吗!网友没有说错!你们就是传销!你们就是流氓!!”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都给我上!给我打死这个臭娘们!我们戴宜菲损失的几个亿都是这个臭娘们的错!”
尘儿握紧了拳头,冲着手机喊得撕心裂肺:
“你们敢动我妈一根手指!我让你们不得好死!!”
殷端午发出一声尖叫,随后,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哗哗的雨声,接着,手机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操,娘希逼的,就这么跳下去了,便宜了她!”
“这怎么还有个手机!卧槽!她还在跟人通话!快砸烂了!”
“慌个毛线啊,那是她自己往下跳的,能怪谁,而且今天下雨,处理一下现场我们赶紧撤!”
千千和张小土手中的电话断了线,911也爱莫能助,姐弟两个抱作一团哭了起来。
在张小土的记忆中这是一段非常混乱的日子,后来,无论姐弟如何作证,妈妈的死还是被判为自杀。姐姐的爸爸把姐姐接回了国,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姐姐的爸爸,是一个寡言的男子,有着和姐姐一样美丽清秀的面庞。临走前他问小土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家,他用了“回家”这个词,张小土心中一动,但还是拒绝了。
“我不介意帮她照顾你的,我也不介意流言蜚语,如果你有顾虑的话,可以交给我处理。”
张小土差一点就要答应了,可是他想起妈妈常说的“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也知道眼前的男人虽好,也只是姐姐的爸爸,那是姐姐应该回去的家,但绝对不是他的。他的家随着妈妈的纵身一跃,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姐姐回国前的那几天,姐弟俩睡在一张床上,姐姐的黑色长发平铺在枕头上,睡衣散发出妈妈的香味,他把头埋进姐姐的脖子里,就这样一晚一晚熬到了天亮。
“弟弟,你跟我一起走吧!”
“不,我要留在这里等妈妈。”
“妈妈不会回来了。”
“会的,我会等她回家。”
外公外婆在处理完妈妈的后事后就过来与张小土同住了一段时间。LA的家中到处都是妈妈的影子,妈妈钟爱的香氛,妈妈喜欢的迪士尼玩偶,妈妈衣橱里几百套连衣裙,妈妈的高跟鞋,梳妆台前剩余半瓶的粉霜,书房里看了一半的小说,电脑上写了一半的日记,手机上每一个黄色红色绿色app账号里上千条未读的消息,床边斜靠着不曾弹过的吉他和萨克斯,厨房里分类归纳的食材,妈妈不在了,却满世界都是妈妈。
外公外婆因思念过度,一年之内先后离开人世。
15岁的张小土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他坚持独自一人留在美国,顺利地读完大学,在这期间,他看完了妈妈留下的15部小说,学会了搏击、射击、驾驶,甚至拿到了美国很少颁发的猎人证。
十年后,张小土将毕业证书和各种技能证书放到了殷端午的坟前,对着电子屏上盈盈笑着的妈妈撕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结实的肌肉,以及,和殷端午一模一样的纹身,那个英文单词纹身复刻在张小土的左肩胛上,曾经姐姐一次次问这个单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殷端午总是用“等你长大我就告诉你”敷衍过去。
张小土双膝跪地。
“妈妈,我回来了,十年前没能救下你,十年后我会亲手杀了他,用他的人头来祭你。我找到我的路了,这就是我的路。”
那个在殷端午庇护下长大的白衣少年,终于长出了獠牙,变成了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