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端端端午

6、对不起

　　会议室里挤满了重案组的刑警，每个人都吞云吐雾地抽着烟，好像不抽烟就不合群一样，小李忍受着烟味坐在梁队旁边，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看一段视频。

　　这段视频是在殷端午的墓穴里发现的，小小的芯片卡被藏在一只雅诗兰黛色号为333口红的包装壳里。除此以外，在这个长六尺宽4尺的墓穴里，还有一台Macpro，一部iPhone，两盒粉底霜，数盒隐形眼镜，十几支不同色号的口红，一支睫毛增长液，春夏秋冬各四套礼服，一双高跟鞋，一双小白鞋，十只金元宝，十只银元宝，一缕系上了红丝带染成亚麻色的长发，以及，最最触目惊心的是，一只装满了刺鼻透明液体的广口玻璃瓶，里面泡着的，就是案发现场失踪的郭子威尸体的一部分，确切地说，是郭子威的项上人头。

　　但是殷端午的墓穴里就是没有殷端午的尸体。

　　“你不必怀疑效果，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你准备的手段，来自一个古老的传承——来俊臣。来氏八法，在唐朝武则天时期可是很有名气的，像你这个年龄应该不陌生吧。”屏幕上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灭霸面具的男子，声音明显被处理过，夹杂着机器“嘶嘶”的尖锐声。

　　“灭霸男”蹲在被绑住手脚的郭子威面前，背对着摄像头，伸出手拿开了郭子威嘴巴里的白布。

　　“在唐朝时期，有一个御史叫周利贞，受武三思之命，去杀桓彦范。周利贞特意砍伐了一片竹林，留下凸出的尖竹桩，然后把桓彦范在地上拖来拖去。他的肌肤一片片被竹尖刮开、撕裂、磨烂，露出筋腱和骨头。足足拖了一天，他才咽气，死时骨肉已几乎全部分离，竹桩皆红——这种方法叫作晚霞映竹。”

　　梁队将长长的烟灰抖了抖，吐出了两个圆圆的烟圈儿，烟圈儿向会议室上空逐渐放大。

　　“灭霸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他站起来向摄像头方向走动，可以看到灰色卫衣上印着灯塔章鱼的图案。

　　“可惜了，我在M城走遍了郊区也没见一片竹林，所以我自制了尖竹桩，等我给你准备好你可以亲自体验一下晚霞映竹，虽然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过晚霞了，想必一定很美。听说你很擅长总结，那到时候总结一下用户体验如何。”

　　郭子威咬了一下嘴唇，嘴角流出一股殷红。

　　“考虑得怎么样了，我没有给你预留太多的时间，我再问一遍，道歉还是不道歉？”

　　沉默。

　　行刑这门艺术，和房事一样，精髓在于前戏。

　　“哦！我还有planB，是当年周兴用来对付郝象贤的法子，叫作飞石引仙。”

　　“灭霸男”打了一记响指，继续滔滔不绝。

　　“我会在你的□□里塞进一根铁钩，挂住肠头。钩子的一头拴在一根横木杆上，木杆的另外一端，缒着石块。将这根横木杆挂在木架上，你和石头分置两边，就像是秤一样——秤你知道吧——然后我会在这边把石块往下拉，木杆翘起，那钩子就会把你的肠子慢慢扯出□□，每一寸挪动，你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如果我拉得快一点，你的肠子就会被一下子扯出来，抛飞在空中。”

　　“还有还有，你们可以救救我嘛，我当场又想出了Plan C”

　　灭霸男的大脸贴在摄像机前，小李本能地往后一倒，连人带椅摔倒在地，他狼狈地迅速爬起，面红耳赤地重新坐下。

　　“你知道人彘吗？”

　　郭子威的面颊细微地抽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当年吕后将戚夫人断手足，挖眼珠，熏聋两耳，药哑喉咙，投入厕中，折磨至死。不过你放心，我有洁癖，我不会把你扔进粪坑，你会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这点我可以保证的。”

　　郭子威的牛仔裤□□里有一片深蓝渐渐扩大，他阴郁下垂的双眼紧盯着“灭霸男”，

　　“你到底要什么？钱吗？我理财很有一套，一共存下来200万现金，我可以全部给你，我还有成都的一套房子，市值200多万，你可以统统都拿去。”

　　灭霸男上前踢了一脚郭子威的□□，郭子威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倒在地上，低下头的时候，可以看见头顶斑驳稀疏的白发在微微颤动。

　　“钱钱钱！你眼里除了钱，除了你那可怜的自尊和名誉！你还有什么！我说过要钱了吗？我要的是你向殷端午道歉！我要的是，一命抵一命！”灭霸男握紧了拳头。

　　“她是自杀的为什么要我道歉！”

　　“她不是自杀！她自杀前买好了回美国的机票，甚至整理好了行李，她不可能自杀！她是被你们害死的，她是被你们逼死的！”

　　“我没有！我早就和她没有任何联系了，我怎么可能害死她！”

　　灭霸男冲过去一拳拳落在郭子威身上，发出拳肉相交的声音。

　　“我来告诉你你错在哪里！你污蔑她用十几个小号黑你传销女朋友，你言之凿凿她用小号私信你，你红口白牙说她是戏精女士，证据呢？？空口无凭！！你用极其下作的手段企图网暴她！你也知道你们早就没有联系了！你为什么还要诽谤她！后来你查到了没有？那十几个小号呢？有种公开啊？哪一个是殷端午的？证据呢？？你有本事污蔑没本事认错吗？你的道歉呢你这个人渣！！！！”

　　郭子威被打得口吐鲜血：“可是我也付出了我自己的代价，我吃了7年官司，我也不好过啊！”

　　“你那是罪有应得，你和你的同僚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你们自己做的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灭霸男”活动了一下腕关节，长吁一口气，“我来告诉你殷端午自杀的真相。”

　　他像是在说给郭子威听，又像是在说给摄像机前的观众们听。

　　“十年前殷端午回国探亲，只停留7天，因为要急着赶回去照顾两个孩子，飞美国的前一天晚上，大雨，她突然想起来答应过儿子要给他买一个熊猫玩偶，于是她在晚上十点依然冒雨外出，没想到被跟踪已久的歹徒抓住了机会。”

　　“歹徒步步紧逼，殷端午跑进一座老破小区的某幢大楼顶上，走投无路，她不想被歹徒玷污，也不想被伤害，巨大的恐惧之下，她选择了自己从20楼一跃而下。”

　　“你知道为什么后来定性为自杀吗？？因为她无意中跑进的那幢大楼，就是二十多年前你在M城租房的那幢楼，就是她曾经闹过自杀的那幢楼！人们误以为她对你念念不忘被抑郁症长期折磨痛不欲生，最终还是在老地方了结生命！去他妈的抑郁症！殷端午那个时候早就痊愈了！去他妈的念念不忘！去他妈的爱而不得！”

　　“灭霸男”几乎是吼着说出了最后几句。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那歹徒又不是我雇的。”郭子威坚持自己的诡辩。

　　“是，那些歹徒确实不是你雇的，但你知道是谁雇的吗？”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人们觉得头顶上仿佛压了一大块铁皮。

　　“戴宜菲。”

　　“灭霸男”轻吐出答案，“没错，就是你那个新找的姘头的传销公司，那个你要保护的女朋友。戴宜菲做传销在网上被扒皮，下沉市场的人们不再相信这个传销组织，原本赚了上亿的传销头目恼羞成怒，盯上殷端午很多年了。”

　　“你在微博上公开说那几个扒皮账号背后只有殷端午一人，别人不相信，但是戴宜菲头目信了。”

　　“她们也查不出别人，她们只认识被曝光的殷端午，于是把所有仇阴差阳错记在殷端午一人身上，自2021年网暴后，传销组织的头目和成员们一直没有停止骚扰过她，发威胁短信、发恐吓邮件、甚至查到了她的地址。”

　　“这也就是殷端午后来决定定居美国的原因。”

　　“而这一切，罪魁祸首，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郭子威。”

　　“你把一个无辜的素人推向断头台，让她深陷万劫不复的地狱，你把所有虚假的罪名推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身上，让她百口莫辩，你把所有的不如意发泄到曾经深爱你的女人身上，让她替你负重前行。”

　　“郭子威，你！不！是！人！该死的人一直都是你，而不是那些姑娘们，该受到惩罚的人也一直都只有你，你为了一己私欲和可笑的幻想出来的全国第三的名誉，你的双手早就沾满了鲜血，你最最不该也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法律不能替天行道，那今天，我替殷端午行道。”

　　梁队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使劲掐了掐，手指关节因为太过于用力都泛了白。

　　郭子威的表情说不出是震惊还是恐惧，那张早已满布皱纹且下垂的脸皮只是不断地在抽搐。

　　“灭霸男”重新走到他面前，把捆在他身上的绳子抽紧了一点，猛地一起身，头也不回地拖走了，拖走了这个到死也还是嘴硬的高阶产品经理，拖走了这具脂肪和皮耷拉下来的苍老身躯，拖走了一辈子的自恋人格障碍，拖走了这个从未感受到爱也从未爱过别人的精致利己主义，拖走了一座充满谎言的切尔诺贝利。

　　小李后半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只听到耳边传来了郭子威嘶声力竭的叫喊声，利刃划过皮肤的撕扯声，电动锯子的“呲嚓呲嚓”声，骨头断裂的“嘎嘣”声，可是哪怕到最后，郭子威都绷着他那两瓣薄薄的嘴唇。

　　一直到郭子威人头落地前，他都没有说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