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贝利》端端端午

8、传销女朋友

　　时隔整整24年，梁队再一次走进所谓的全国第三产品经理郭子威的家中，说是“家”，其实就是郭子威在M城租的房子。

　　24年前，郭子威身边还有一个做传销的女朋友，与其说她卖的是商品，不如说卖的是洗脑课程，她在网上发的照片大多精修过，甚至还专门花了钱去学摄影，社交网站上的生活看上去丰富多彩，背着假包，开着车到处兜风，成天也没有什么正经职业，把吃过的每一道菜仔细加上了滤镜，就像穿过的每一条裤子都要配上“裤子中的爱马仕”文案。

　　那个中年传销女朋友，据说是把谈恋爱硬生生变成了真人秀，从每天起床的牙膏品牌，到临睡前如何进行的前戏，都仔仔细细一字不落地记录在她的微博上，每一篇流水账都可以写上千字，还美其名曰“靠稿费挣钱”，仿佛这就是他们相爱的证明。

　　她也不是没挣到钱，相反在企图网暴殷端午之前还挣到不少，毕竟这个世界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见过世面。那些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小县城的姑娘们生平头一回坐几个小时的高铁去省城听全国第三产品经理的女朋友讲课，讲自己是如何如何从贫困山区走出来的，又是如何如何初三复读了三次，高三又复读了三次，三年又三年，最终考上了大学。又是如何如何离婚成为了单亲妈妈，又如何如何成为了身家上亿的富婆，随后又是如何如何小三上位成为了大名鼎鼎郭子威的正房。

　　毕竟天天躺在家里就能赚上亿资产和随随便便就能勾搭上一个排名全国第三了不起的男朋友，这样的“成果”对很多这辈子都拿着每个月两三千工资的普通姑娘们来说是特别有诱惑力的。

　　“你们想改善你们的生活吗？你们想成为和我一样的人吗？那就从今天开始努力！努力！再努力！”

　　那么如何努力赚钱？不过就是除了9888元上一堂传销女朋友的秘密授课以外，还要再花2万5囤货成为代理，然后被拉进一个由女朋友亲自运营的微信群进行培训和洗脑，“你们就是不行！就是loser！你们要鼓动你们身边的亲朋好友来一起创造自己的事业和价值，让他们一起出钱，他们出的是钱吗？不是！是诚意，是努力！”

　　当可怜的姑娘们发现自己2万5买的化妆品根本不能用时，当他们在群里提出质疑时，就会接受群暴。各种污秽言语和污蔑跟屎盆子一样往姑娘们的头上扣下来，女朋友变身为严厉的教官，语言像拳头一样一拳又一拳，没有人知道她私下是怎么驯养这些可怜的姑娘们的。她们害怕了，觉得自己真的不行，真的不够好，于是又被迫借钱又掏出了2万继续女朋友的减肥课程、心理课程、爱情课程。

　　姑娘们掏出所有的积蓄甚至背了一身外债，期待能真正改善自己的生活，期待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带着孩子独自过上开着跑车吃米其林的生活，期待自己也能勾搭上一个全国第三。他们在那个群里越陷越深，沉没成本越高就越是不想退出，最后被培养成死心塌地追随传销头子的人，他们学着上级的样子拉人头，给他们的“宿主”供养更多的人头费，他们学着上级的样子骂人，对新来的人进行精神控制和人格侮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红着的双眼里充满了欲望，半张的嘴巴里都是人血馒头。

　　然而自从企图网暴殷端午后，正义的网友们将女朋友那个名为“戴宜菲”的公司扒了个底朝天，狠狠地将那些假名牌、假名媛的外衣一层层扒下，他们的车子是借的，出租屋里堆满了囤货卖不掉的“爱马仕”，床上、地上、走廊里是成箱成箱烂掉的苹果和过期的面膜。虽然还有不少迷途的羔羊和代理，但相比之前年入千万的收益来说，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所以可以想象得出戴宜菲的恨意和不甘心。

　　这24年来郭子威和这个每天喜提玛莎拉蒂和大平层的真爱后来怎么样了，梁队也不知道，是否又换了一层狼皮在另一个信息茧房里继续剥削另一群羔羊，是否还在写着她的流水账小作文每天推销橘子味人生果，是否还拍着卖菜刀的小视频对着镜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昨晚牙缝里的青菜叶，是否又榜上了另一个富二代背着假的LV在每一个十字路口表演亲吻。

　　梁队拉开眼前挂着电子锁的老式民居的大门，就好像拉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24年前，他为了寻找失踪了三天三夜的殷端午，申请了搜索令硬闯民宅，也是这样拉开了同一扇门，殷端午24年前从变态连环杀手中逃过一劫，却万万没想到死于10年前的另外一劫，郭子威猖狂一世，却没想到最后尸首分离，死在了亲生儿子的手上。一劫复一劫，一环复一环，这几个人的命中注定，冤冤相报，到底孰是孰非，是谁欠了谁？

　　“你们是谁？”

　　门口出现了一个老年人，佝偻着背，看上去只有157的样子。

　　梁队也吃了一惊，以为找错了，和小李赶紧亮出了警官证，“我们就郭子威先生遇害一事上门调查，请问郭子威先生之前是住在这里的吗？”

　　老人点点头让开了身，“进来坐吧”。

　　“请问您是他的……”

　　“我是郭子威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