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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进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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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益迁来的时候,高星烛坐在树下仰望。
“在看什么?”
高星烛指了指枝叶缝隙处洒落下的点点光芒,“我在想诸葛亮。明明往外走几步,就是大太阳,他非要‘孔’明。”
“哈?”
高星烛伸出一只手来,“他给你的。”
接过来,是一块奶糖。陈益迁唇角一扬,露出个苦笑来,挨着高星烛坐下,剥开糖纸递进口中,嘴动了又动,从干燥的口腔中提取一点唾液来融化那颗糖。“不要提那个名字,其他的都可以谈。”
“谁给你起的名字?”高星烛问。
“嗯?”不曾想,高星烛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不知道。”
“有人给你解释过你名字的含义吗?”
“没。”一个称呼而已。
“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你……挺有文化……”陈益迁真是不知道答她什么好。
“我是文科生。给你起名字的人,也得有点文科功底吧。”高星烛说。
“那可能是我爸。”
“他对你期望挺简单啊。”
“是吧。”
“陶洋怎么死的?”高星烛突兀的扭转了话题。
陈益迁的心抽动了一下,眉锁了起来,“换个问题。”
“我不想和他一样。”高星烛说,“我放纵无度是我自己的事,死也是死在快乐里,飞来横祸还是不必了。”
“不会让你涉险,危险的事情,我会处理。”陈益迁说。
“每一个帮你的人都不可能真的回避危险。哪怕只是个整理文书的,都可能出门遇上车祸。”
“……”
“陶洋怎么死的?”
“我去找他,刚进大楼,他就掉下来了,没有赶上。”陈益迁说着脸色开始泛白。
“你知道他会出事,但没有提醒他,对不对?”
“……对。”
“陶洋会读王秩的研究生,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吧。其实是你想要读王秩的研。”
“……是。”陈益迁说,“他都猜到了。”
高星烛不置可否,只是说,“所以,你不敢自己去见他。”
“……”
“他说事情了了,让你去看看他。”高星烛把装着钱和文件袋的帆布包丢给陈益迁。
“嗯。”
“如果你什么时候做好心理准备,愿意和我谈谈你的计划了,再来找我吧。”
“……”
陈益迁没说话,高星烛自顾自起身走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她的,但原则性的东西不能退让。
高星烛也没走远,就近来到朗晟。玩,顺便等着看她来喝完她的睡前六杯,大概就能说服自己安心了吧。
一直等到11点,高星烛喝的都有点晕了,也没见到人。放开怀里的妹子,又去了趟洗手间,才晃晃悠悠寻出去。
陈益迁的车子还停在公园停车场,人靠在驾驶座上,仿佛睡着了,胸口的衣服有些褶皱了,脸上血色全无,唇干到起了皮,那份档案袋丢在副驾驶座上,只有一张旧照片被人攥在手里。
高星烛看在眼里,却不想过去。她才不想去安抚一个满是伤痕的灵魂,这种注定了自伤的事情,她不想再干第二次。上一次,她的手还是热的,都没能捂热那个人,这一次自己连心都凉了,又拿什么去温暖别人呢。退后了几步,寻了个台阶坐下抽烟,远远能瞧见那辆车,心道,等她车动了,我就也回家去了。
可谁知道那车什么时候会动呢,冷风吹的高星烛开始打摆子,手完全僵住了,烟头那星星点点的一点温度,哪里是能化尽霜雪的模样,可就是既不肯上前,也不愿离开。高星烛有点时候觉得自己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多复杂的工作她都能很快上手,多难缠的客户都能收拾的服服帖帖。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笨到了极致,明明知道她不会心软的,她从没为了自己心软过。即便是给了她自己拥有的全部,她也不珍惜。即便是在冬日的雨夜追了她几条街,她也不肯回头。即便是为她与家人反目,与整个世界为敌,她也不会在乎。就算自己把自己喝死了,她也只在乎她自己的心情,给了就是理所当然,没给够那就是不够好。车里那个女人会比她更好吗,都是一样的,人都是自私的,只有更自私。可自己守着这份良心是做什么呢?良心未泯,不过是自欺欺人,趁早泯了吧。
狠了狠心,高星烛恶狠狠的掐了烟,站起身准备离开,那边的车门却开了,女人下了车俯身干呕。高星烛远远看见了,脚步不由自主的挪了过去,靠近了,却又停住。大脑中进的本能与退的理智相争不下。
最后是陈益迁吐够了起身,一眼看见了站在那儿的高星烛,“你怎么在这儿?”
“啊,刚从朗晟出来。”
“上车吧。”
高星烛以为她想好了要谈事情了,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要被人坑了。
高星烛身上寒意重,烟味又浓,激得陈益迁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却什么也没说,默默发动了车子。车子行驶了15分钟,高星烛开始看到自己熟悉的建筑物时,才知道陈益迁是载着她往东来了。
一直把高星烛送到出租屋楼下,陈益迁都一言未发,停车,解锁,连看都没看高星烛一眼。
“我其实,可以自己回来的。”
“太晚了,你一个女生,又喝了这么多。”总算是有了句话。
“谢了。”高星烛能说啥呢,送都送到了。
上楼看了许久,陈益迁的车子都没走,想也知道,刚刚一定是胃痛到抽搐才会下车干呕,忍着把自己送回家,就装不下去了。
是她先释放善意送我回家的,所以,我才勉为其难的去照看她一下。高星烛心里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台阶,这才又披上外套下楼。
果然,那女人趴在方向盘上,身子痛的发抖,额上的青筋又突又长,不时抖动。高星烛拉开车门,径直拔了车钥匙,把人抱了出来,“太晚了,你痛成这样,也别来回折腾了。”
“还好,过一会儿就好了。”声音软软的发颤,却还撑着回应她。
下了车寒气席卷,每一次吸气都让陈益迁的疼痛更甚,忍不住将手掐在了腰上。高星烛感觉到了,甩了两下肩,将外套抖了下来,附在陈益迁身上。就这么抱回了出租屋。
屋子不大,满地啤酒矿泉水瓶,只有一张大床,半点不像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高星烛会居住的屋子。也不知那些被她哄骗到手的小女生们知道她这幅面孔,会作何感想。
把人丢在床上,高星烛去了厨房,两个炉口,一个烧水,另一个熬制了点米浆。万万没想到,都分手,竟然还有机会给人熬米浆。
米浆熬好,盛出来,就直接拿去窗台晾着了。
水烧开,倒进矿泉水瓶里,用毛巾裹了。高星烛还顺道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醒醒酒,一边冲一边想,亏了,晚上白喝了。
端了温凉了的米浆、自制的热水袋和兑好温度的水进了卧室,陈益迁果然已经安静下来了,靠坐在床头休息,还是那样坚持直着脊背,湿了的发黏在细长的脖颈上,有些凌乱了。
“你是不是很多天都没好好吃喝过了?连口水都吐不出来。”高星烛说着把热水瓶放进被子里,又把水杯递给她,“少喝两口。”
陈益迁倒也听话,默不作声,接过来小口抿了,水温刚刚好,温的,偏凉,很多人都知道胃病的人过凉的水下肚会刺激,却不知道水温过热喝下去也会是一阵折磨。高星烛接回水杯,又把米浆递过去。如果是粥,可能陈益迁会直接拒绝,毫无疑问的她消化不了。只是这米浆淡寡到,她觉得可以尝试一下,入口没有引发胃部的反扑,仿佛小偷一般蹑手蹑脚的滑落进了胃里,悄悄安了家落了户。
看着她饮下半碗,高星烛抬手把碗夺了,又摸了陈益迁的衣袋包包,找了她的胃药出来给她。
“真有经验。”陈益迁说,她自己都未必有本事能把这一切做的这么精细。
“以前总有个不省事的祖宗要照顾。米浆熬的不好,家里没有打浆机,除了大米也没别的食材,将就一下吧。”
“已经很好了。”做你女友应该很幸福。可这话,是个人都明白不能说出口。
“你再多坐会儿吧,且得消化一阵子呢。”
“嗯。”
高星烛来到床的另一边,和衣躺下,背对着陈益迁,紧靠在床的边沿。奇怪她万花丛中过,何等风流,可竟然每一次都不想去糟蹋边上这人。也不知是酒意退了,还是陈益迁的存在,让高星烛毫无睡意。虽然闭着眼,一动不动,却一直关注着身后的动静。
她确实听话,坐了许久,才缓缓往躺下,动作很轻,似是怕惊扰了睡着的高星烛,热水瓶虽然裹了毛巾,但也许还有露出来的地方,还是烫了手,哆嗦了一下。躺下后就没了动静,但高星烛就是知道她还没有睡着,也许是因为呼吸平静却清浅,也许只是她女人的直觉。
终于那边忍不住低低的咳了两声,高星烛转过身来看她。
“吵到你了?”陈益迁有些歉意的问。
“是不是冷?”高星烛不答反问,伸手撰了一下她的手,掌心是热水瓶暖出来的烫,指尖却依旧渗着冰寒。
“还好。”
“没喝酒,睡不着?”
“没喝,也挺好。”如果一直痛,多喝一杯少喝一杯并没有差别。如果它能安静下来,偶尔睡不着就睡不着了。
“我抱你睡。”
“我不是同。”
“你觉得我是那个意思?”高星烛声音冷下来。
“不。我只是自己有些尴尬。”
“背对着我。”
陈益迁背过身,高星烛将胸膛贴了上来,手暖上她胃的同时,又将手臂的重量收回,搭靠在自己肋上。
“你身上冷的过分,是发烧了吗?”高星烛问。
“只是体温过低,常态了。”
“常态是多少?”
“三十四五度吧。”
“麻烦。”也不知是说人,还是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