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脚丫丫丫丫

4、人间事 四

　　苏沐秋果真转醒，倒是苏无元气大伤，推门而出时有些趔趄，苏沐橙忙上前去扶，碰到他的手时惊道：“苏无哥哥，你的手好凉！”
　　“苏沐秋醒了，你们进去吧。”苏无推开苏沐橙的手。
　　苏沐橙怔住，眼中渐渐含泪。
　　知她是误会了，苏无解释：“我的手太凉，你病才刚好不宜碰这么凉的东西。”
　　苏沐橙咬唇垂眸，只当苏无是恼了她。低低道：“我不知道你救哥哥会这样虚弱……”
　　苏无笑道：“救他倒不碍事，你们俩若是病了我才伤脑筋。”说完也扫了半天不语的叶修一眼，只见他也是满脸担忧，不由觉得新奇。
　　心念一动，屋里苏沐秋唤了声“沐橙”，苏沐橙犹豫地往里看了几眼，显然两头都不放心，只听苏沐秋又唤了声，苏无笑着轻轻一推，道：“等什么呢，进去吧。”
　　兄妹二人轻声说话，苏无又看向叶修：“你的苍生醒了，你又在等什么？”
　　叶修没理他的调笑，只皱着眉，不由分说地扶住他：“我不怕凉，你要去哪里，我扶你去。”
　　苏无也是从不示弱的性子，此时精神不济走路都有些费劲，只想让他人都离得远远的，待他痊愈些再出现，可叶修的固执他见识过，且他一把年纪哪能跟少年较劲，知道自己必定拗不过叶修，便敷衍挣扎两句软了下来：“陪我看去弄花亭赏月吧。”

　　弄花亭就在花廊附近的池塘边，半堵闲亭几片残荷，半旧不新的，想是苏老爷重新修葺过，后又觉得还是维持原意的好，便停了工，新的来了又舍不得旧的，于是就这么又旧又新留在院里，别有一番人间风味。
　　苏无瘫坐在亭内，想借分辨星象分散心神，可惜天上乌云缭绕只能瞧见一轮将满的月，蓝盈盈挂在空中，好生可爱。
　　月圆是团圆之象，苏沐秋醒来于他们便是团圆，苏无越发觉得此举是应情应景，实在明智至极，不似为叶修或苏沐橙几句话而移了心那般不智。
　　只是人救了，团圆之人却仍是忧心忡忡，苏沐橙泪眼朦胧，叶修亦是眉头微蹙，苏无不解其意，只是心里也跟着酸涩起来。
　　“怎么不救也皱眉救了也皱眉？”苏无一时想伸手去碰，不知想到什么，又半途转到自己额角轻拍，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小哑巴向来口是心非，看来本是不想我救沐秋，是我会错意了。”
　　叶修也不理会，只问：“你伤在何处？”
　　“不算受伤，”苏无道，“只是累了。”
　　“你的手很凉，我握了这么久都暖不起来，”叶修说道，“况且你不喜欢人在你受伤时碰你，却没发现我一直握着你的手，可见伤得颇重。”
　　什么都不记得，倒是一如既往地敏锐，苏无故作无谓地把手抽回来，道：“既然知道我不喜人碰我，为何还要如此？”
　　“伤在何处？”叶修只当听不懂他岔开话头之意又问。
　　“我说不算受伤便是不算！”苏无没由来火起，苏沐秋是他们要救的，救醒了又来作这般伤心委屈的样子给谁看？
　　他旧伤未愈，又添了新痛，对苏沐橙尚能耐着性子安抚几句，对叶修本就有几分求全责备之意，如今这人明知他不喜偏要问来问去，实在叫人好心烦，正要发作，又念叶修年纪尚小，问几句不过是好意关心，不该往他身上撒气，便又忍了下去。
　　只是苏无身体不适不知还能忍到几时，本欲离去，待要起身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半天动弹不了，只得闭眼缓神，睁眼时只见月光之下一双盈盈泪眼，嘴里那尖酸至极的话硬是哽在喉间吐不出去。
　　“又死不了，哭什么？”苏无故作轻松地笑道，“想我舒服些，再叫声师父来听听？”
　　叶修只盯着他，问：“叫你师父你就能好些？”
　　见他当了真，苏无倒不敢让他叫了，忙道：“可别叫，我受不起，日后想起来又要恼我了。”
　　“我愿意的，怎会恼你？”叶修道。
　　“只是玩笑话，你莫当真，”苏无只道，“那日答应你不再开这样的玩笑，便不会食言。”
　　“可你也答应不会骗我。”叶修道。
　　苏无眉头微立，奇道：“我何曾骗过你？”
　　“你说你没受伤。”叶修道。
　　苏无气结，心道这小子真是难哄至极。
　　一个苏沐橙一个叶修，真真就是他命中的天魔星，两个碰在一起闹得他不得安生，本打定主意只看几眼便走，这人世留给他们自己走，偏又碰上只有命魂的苏沐秋，自己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如今彻底走不了了。
　　叶修与苏沐橙不知，今日救了苏沐秋，来日苏沐秋大限之时，苏无是必要亲手了结他的，二人不懂天命之道，此时不愿放手，日后想必也不会信天道之说，到那时又当如何？待二人元婴之时便会理解苏无的所作所为，只是又不知要过多少年，念及此，苏无是一阵烦闷，你们二人种的因偏生我来受这果，倒不知此番是谁来人间历练了。
　　他兀自生着气，便没注意叶修上下打量他后又胆大妄为地欺身上前，竟是想解开衣袍看里头是否有血迹，只想药性猛如生肌粉也需七日才能生肌活肤，若是受伤应是有迹可寻的。
　　“你做什么？”察觉身上有东西，苏无大惊后退。
　　叶修面无异色：“找伤处。”
　　苏无方明白不说清楚他是不会罢休，搞不好日后还要撺掇着苏沐橙一起闹，这二人是打不得骂不得，最后定是他认输，何苦再折腾。
　　无奈之下，苏无只道：“我就是同你说了，你一治不了我伤，二代不了我受痛，何苦听来让自己难受？”
　　“你不说怎知我治不了？”叶修反问。
　　“我竟不知记忆全失还能记得药理。”苏无笑道。
　　“现在治不了不代表以后治不了。”叶修振振有词。
　　“至少元婴修士才敢说能治，不知小道长如今修炼到哪层了，可结丹了？”苏无故意讽道。
　　叶修面无愧色：“虽然一时想不起来过去的事，但元婴一词听着熟悉，想来不会很难，必在我计划之内。”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斗神转世，到元婴可不是手到擒来？
　　苏无一时无言。
　　叶修转世又失忆，年方十五，最是爱胡说八道任性妄的年纪，况且苏无放不下身段去胡搅蛮缠，又时常觉得同十几岁的孩子较劲失了风度，争论起来便容易落了下风。
　　苏无默默半晌，问：“生肌粉用来可疼？”
　　叶修沉默片刻，答：“疼，如剥皮抽筋。”
　　“我救苏沐秋，身上倒是无伤，只是内里要日日要受剥皮抽筋百倍千倍的疼痛。”苏无只淡淡道。
　　疼痛至极，便吃不下睡不着，他早已辟谷，却不至于无法享受人间美味，那日情急之下助苏沐秋杀蛊雕已是不该，今日又取温养魂魄之灵气替苏沐秋固魂，体内之痛愈发压制不住，剥皮抽筋不过是肉身之痛，哪比得上魂飞魄散般的苦楚？
　　叶修见他神色无恙，只是不信：“你又骗我。”
　　“我何曾骗过你？”苏无只笑，“又要问，说了你又不信。”
　　“若真那样疼，为何还能与人谈笑？”叶修问。
　　“你咬我那一下用了几成力，我可有皱眉？”苏无道，“最初当然是受不了，只恨不能立刻死去，可习惯了，便觉得没什么。”
　　无灵智之时，痛也是痛的，只是以为生来如此，时间长了便习惯了，后来灵智初开，是最苦最痛的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后来不知过几千年，他开始敛魂锁魄那痛楚便有所减轻，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再叫他重新痛一遭也是分外难熬。
　　叶修将信将疑，犹犹豫豫，只说：“我不知会这样。”
　　“知道便不求我救苏沐秋了？”苏无又道，见他面露难色，也不为难他，只笑说：“今日救他一命，日后拿回来，也算是互不相欠。”
　　叶修却正色道：“你若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定会找你报仇。”
　　苏无只道：“我要杀他，不过一念之间。你如今也不修炼，就是找到我也打不过我，何谈报仇。”
　　“你不能伤他！”叶修只道。
　　“为何不能？”苏无冷笑，“难道为了你们，我便要留着他自己去死？”
　　叶修半天不语，苏无见没了动静看过去，只见他眼中尽是茫然困惑之色，额上魄印又现，显然是因这一句话乱了心神，他不过是想救苏沐秋，从未想过要以命易命。
　　苏无自知说得太过，心下正后悔，便换上亲切热烈的神色，拿出帕子替叶修擦了擦汗，笑道：“几句玩笑话，可别又当真了，我千辛万苦救了他，怎会又去故意杀他？”
　　叶修慢慢握住他的手，问：“你会为救他而死？”
　　苏无反握回去，只摸到一手的冷汗，只好又笑：“自然不会，都说了是玩笑话，要死现在就死了，你见过以命易命拖了几年再死的？”
　　“当真？”叶修又问。
　　“我从不曾骗你。”苏无道。

　　好说歹说，终于是稍安抚住送叶修回屋睡下。
　　出了侧屋，苏无长叹口气，只觉得带孩子累极，苏沐秋是二人命门，以后再不能逞一时之气故意去碰反害自己受累了。
　　他坐在院内秋千上晃了两圈，怕秋千吱呀作响吵到三人便又施了个静音法术。
　　三人正自酣梦，院里万籁俱寂，苏无心里安定下来，不由得想到程老爷子的话，人情世故自有其趣，或喜或哀皆是人生之味，并不是麻烦，而淡情泊性亦非逍遥，此时想来说得有些道理。
　　留□□会一番，一晌贪欢，最长不过是三年时间，又有何不可？

　　苏沐秋病愈之后身体大好，也不似之前那般痴傻，如今稍通人事，不再事事称好，不过礼义诗书皆过目则忘，六艺仍仅通一射，即便是如此也让苏沐橙大为欢喜，左右无人盼他考取功名，如此便好。
　　苏无身子不爽利，平日里总是恹恹的，叶修苏沐橙来看他，他还得撑着不适去敷衍两句，渐渐地二人也都发觉，没事就不来烦他，只留他一人清净自在。
　　既打算在歪脖村住下，就得考虑得长远些，生计一事自列在首位。
　　苏老爷自搬迁至此便不再执着于什么金银物什，府中下人不多，吃穿用度则能省则省，饶是如此，过去带过来的家当如今也吃得差不多，往后三年便要靠自己。
　　苏无能不吃不喝，可下头还有三张嗷嗷待哺的嘴，他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又要为生计发愁，否则必定早早将洞府里的宝贝换成银子，装进乾坤袋里一路带着。
　　他那洞府离歪脖村极远，御剑飞行须五天五夜，且里头的都是世间至宝，贸然卖了只怕引人贪念反招祸事，而那歪脖树上的祭品拿了便要替人还愿，想来并不值当，不如老老实实用凡间的法子赚钱。
　　生计之外便是叶修和苏沐橙修炼之事。
　　人间太平不再，蛊雕与九尾狐便是警示。
　　前些时候提起嘉世叶修总顾左右而言他，一百个一千个不想去都写在脸上，苏无看着好笑也不点破，倒不逼迫他去临安城，毕竟刚上山的小弟子多做些打扫除尘的杂事，都不是很要紧，只是这三年也不能就此荒废下来。
　　苏无任他们三人快活了一月余，自己则在房中将《千机》译成现世的文字，译完那日便把三人叫进房里，先问他们近来做了些什么，又谈起府上诸事，说了许久却都是些鸡毛蒜皮不甚要紧的东西。
　　苏沐橙是当过家的，一点就透，主动道：“父亲病中花了不少银了，家中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只出不进的也不是办法，我能做些针线刺绣补贴家用……”
　　“我能写字画画。”叶修想了想，也不打算白吃白喝。
　　苏无听来很是满意，然而目光看向苏沐秋时却是不快起来。
　　“我、我可以卖将他们做好的东西拿去卖。”苏沐秋紧张道。
　　醒来之后苏无单独找过苏沐秋几次，后来苏沐秋就再不敢见苏无，见了便如同耗子见了老猫，战战兢兢，左右苏无看他不爽，平日里便能避就避。
　　苏无对苏沐秋是怒其不争，生得机灵聪慧，偏生腹内尽是草莽，其中缘由苏无再清楚不过，可每每见他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就忍不住生出一股无名邪火。
　　苏无正要说什么，叶修抢先道：“在外风吹日晒最是辛苦，就麻烦沐秋，我若得空了也陪你一起去。”
　　一月没管，看来二人亲厚不少。
　　叶修这是替苏沐秋找补，明明是什么都不会才去摆摊，叶修却要说他最辛苦，让苏无没法再数落他。
　　苏无冷哼了一声：“你那天生的灵根慧骨便要浪费在市井之中？”
　　“修仙问道乃我毕生所求，可惜嘉世山门已关，只能等三年后。”叶修作摇头叹息状，语气中却丝毫不遗憾，还略有些得意。
　　苏无气笑了：“你要是愿意，我自能找到人送你去嘉世。”
　　苏无说到便能做到，况且他留在苏府也着实没什么道理，叶修再得意不起来。
　　苏沐橙看看两位垂头丧气的兄长，小声问道：“嘉世是什么地方，或许我们能一起去？”
　　“沐橙也想去嘉世？”苏无柔声问，“你还小，只怕会有些辛苦。”
　　“我不怕辛苦，哥哥们在哪我就去哪。”沐橙道。
　　苏无看眼前三人十分难过的样子又忍不住心软，心想何必故意刁难，便将《千机》扔给叶修，对三人道：“不必担心银子，我自有法子，这本《千机》集二十四家低阶法术，你先看看，好生修炼，不懂来问我。”说完便让三人出去。
　　三人立刻又恢复神采。
　　转身之际，苏沐橙悄悄向苏沐秋使了个眼色，苏无看在眼里，心道不对，待几人到门口之时，唤道：“苏沐秋，留下。”
　　苏沐秋顿时蔫了，苏沐橙小声道“糟糕”，叶修自身难保，只好用眼神让苏沐秋自求多福了。

　　这边苏沐秋一步三挪，磨磨蹭蹭往回走，很是不情愿，苏无冷眼看他过来，只道：“你如今是长进了，教他们装可怜来对付我。”
　　“哥哥自己心软了，还怪在我头上。”苏沐秋说得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也红一圈，“不过哥哥照顾我们辛苦，让哥哥出出气也无妨。”
　　“怎么，露馅了就不装怕我了？”苏无才懒得同他装模作样。
　　“哥哥救我性命，我为何要怕哥哥？”苏沐秋又笑道，一副就是不承认就是耍无赖你奈我何的模样。
　　苏无冷笑一声。
　　“况且哥哥刀子嘴豆腐心，所作所为都是为我们好，我们怎么会因此怕了哥哥呢？”苏沐秋又说，“我只是看他们日夜忧虑，便告诉他们哥哥最是心软，在哥哥面前不必逞强，说的都是实话，怎么能说是教他们对付哥哥呢……”
　　苏无任他狡辩，看了半天只觉得新奇，不由道：“如此胡搅蛮缠，是跟谁学的？”
　　“自然是天生的。”苏沐秋道。
　　天生的，苏无倒是骂不下嘴了。
　　只是也不能这么便宜了他，苏无想想，拿出一本薄册扔给苏沐秋，道：“如此伶牙俐齿，想必是涨了灵智，这本《养魂诀》拿去，每日练一遍。”
　　“我也要练？”苏沐秋惊讶。
　　“你不练还想靠我养着你？”苏无挑眉，“偷懒的话小心我揍你屁股。”
　　苏沐秋“哥哥”“哥哥”地叫着撒娇想蒙混过去，苏无自然不为所动，只说再闹就跟叶修一起学《千机》。
　　《养魂诀》是苏无自创用于安神养魂的功法，有魂有魄就能练，《千机》则是苏沐秋学不会的，要他练也纯粹是为了折腾他。
　　闻言，苏沐秋立刻住了嘴，捧着册子跑了，生怕苏无再给他加什么功课。
　　“慢着——”苏沐秋右脚刚踏出门槛，苏无又叫道。
　　这次苏沐秋是真垮了脸。
　　苏无只说：“以后离叶修远点。”
　　“为何？”苏沐秋此时是真不解其意。
　　“算了，你去吧。”苏无又摆摆手让他离开。
　　想来二人不过是因前世亲密了些，前世都不曾逾矩，今生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其他想法，苏沐秋虽开了情窍却少通人事，叶修又是要修无情道的，如此看来他那瞬间的预感甚是古怪，倒不必刻意提起来了，苏无想着，便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