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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事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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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轻轻将苏沐橙放在床上,为她松了发髻脱了外袄盖上棉被,又取来水为她擦干净脸和手,坐在床头看了半晌,有些后悔把丫鬟婆子打发得太快太干净,到底男女有别,他没法帮苏沐橙换衣服,入夜了也不好麻烦邻里,只能先这么将就一晚上。
这事本不该忘,只是他太久没与人生活在一起,苏沐橙又心灰意冷说把人都打发了,他便顺势这么做了,现在想来三人还只是十几岁,都是肉体凡胎,不比当年生来神根仙骨,受伤需医治,受惊需休养,都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叶修身上有伤,苏家兄妹受了惊,保不齐夜里发起烧,他身上的仙药药性太猛怕伤着他们,这苏府家里空空又不曾备下什么凡药来,还得先去准备些才是,思及此,苏无匆匆起身往外走去,路过侧屋时不经意往门缝里瞥了一眼,只见叶修脱了外袍,内里白色绢衫上染着几块褐色的血渍,同苏沐秋一道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苏无不免步子一顿,心里生出些古怪的难过来,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两支古鼎灰香点燃,袅袅之下屋里的气息逐渐消减,慢慢的便一丝人味都没了,他又在院中布下障眼法,两间有人的屋子竟凭空消失,只留枯树下野秋千兀自晃荡。
程家那药房不远,约一柱香的时间便可回来,便无须过于复杂的阵法,苏无又设下两处禁制,快步往药房走去。
程老爷子医者仁心,药房打烊后也会在里头坐会怕有人来得晚了无处抓药,此时过去大约还能赶上,苏无盘算着先开几副安神的汤药,再备些止血生肌的常用药材即可,他通晓药理到时可自行配方。
不一时便到了程氏仁心堂前,门前两盏红灯笼还亮着,苏无轻扣两下门才跨步进去,只见昏黄烛火下程老爷子慈眉善目,笑眯眯地坐在堂前,见他进门还微微点头,竟似是在等他。
“果真是你,”不等苏无开口,程老爷子便笑道,“听说苏府里闹了一下午,我便猜想是你回来了。”
苏无心下讶异,面上倒是不显,道:“老先生认识我?”
“那日你将苏家少爷送下山,到我府上还马,有过一面之缘,”程老先生道,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纸来,便是苏无替苏老爷开的药方,“苏家老爷醒来后,我私下借了你的药方一看,后细细想来此举不甚妥当,起死回生之术必是祖传秘方,我不问自取,定要亲自向你赔罪。”
苏无只摇头道:“不过是书上看来的奇门偏方罢了,先生不必介怀,况且那方子只能让昏迷之人恢复神智,算不得起死回生。”
苏无收了苏沐橙的祭品,将苏沐秋送回府便顺便去看了他父亲,苏家老爷那时是天命已至药石罔顾,苏无略施几针让他清醒过来,又给开了能让人在弥留之际保持神智但要时时刻刻受噬骨锥心之痛的方子,用与不用全凭他自己。
苏家老爷自是千恩万谢,后来苏无下山送玉,苏老爷又将一双儿女托付于他,本以为此人崇老庄之道淡泊清感,没曾想他竟为了儿女日日忍常人不能忍之痛,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苏无心下敬重,便一口答应下来,又送了他两粒能暂缓疼痛的仙丹,他也没舍得吃只留给了儿女,便是后话。
“人之将死,能再同家人说上几句话,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程老爷子叹道。
“既如此,老先生可代我将此方记录下来福泽他人,”苏无道,“只是还需警示世人,此药以痛醒神,用了这噬心回春丸会尝万蚁噬心之痛,倒不如梦中离去来得痛快。”
程老爷子一惊,遂又摇头道:“世间哪来两全事。”说完便将那药方置于盈盈烛火之上烧尽了。
苏无倒不惊讶。
此药药性极其霸道,让人纵是受天火焚烧之痛也能保持清明,用在对处能成全憾事,可用在错处便不啻于绝顶的折磨。
人心难测,况且即便是成全也只是成全家人,而非那真正受苦的病人,程老爷子素来宽厚,痛病人之痛,又怎会留下这可能招致更多苦痛的药方?
程老爷子久久不语,苏无只好开口:“夜里来叨扰老先生本是十分不安,只是家宅不宁,舍弟舍妹受了惊吓,才不得已过来,不知能否抓两副安神汤药……”
“自然可以,”程老爷子道,起身取药,“你家两个孩子年龄尚小,不必用大人的剂量,减半即可,煎药时……”
诸多嘱咐,苏无一一记下,又提及要买其他药材备着,有些不常见的程老爷子便去后头拿,细细装好后合计一遍老爷子又一皱眉:“可是家里有人受伤流血,是否需要上门诊治?”
叶修身上那蛊雕咬出的伤甚是可怖,透露出去只怕村里人心惶惶,本就是偶然闯出来的九尾狐,大可不必闹得满城风雨,况且这伤苏无尚能应付,只笑着否认:“只是怕孩子顽皮,先备着,倒没有人受伤。”
程老爷子方才安了心。
苏无接下药材正要付钱,老爷子却摆摆手道:“这点药材不值什么钱,远不如你那方子。”
“不过是看了一眼,如何能比?”苏无估摸着药材的价格,放下银子便要走。
“你这样便是还在怪我偷看你的方子。”程老爷子倒生起气来。
苏无说了几句无果,只能把银子收回去,老爷子才满意:“只可惜你们马上要走,不然我定要找时间与你好好论论药理。”
张安的两圈倒没白跑,苏家那点事整个村是家喻户晓,苏无抱着药材,只道:“沐秋沐橙病了,一时是走不了了,老先生若是有兴致,他日家人病愈必定登门拜谢。”
程老爷子连声道好。
在仁心堂耽搁了一会子,苏无归心似箭,一路小跑回去,好在逍遥无待居阵法禁制尚在,家中安宁无事。
苏无先将几个止血的药材或研磨成粉末或捣碎成泥,稍作混合一并装进瓷瓶中。他推开侧屋门,二人还在梦中,没管苏沐秋,苏无只去扶起叶修撕开长衫。
这次要替苏沐秋和苏沐橙挡着,伤得倒比那日遇上真蛊雕要重,肩上侧腰都被咬下一块肉,露出里头鲜嫩的肌骨,这小子倒还机灵着,没直接睡下,几处大伤都简单包扎过,只因失血而脸色惨白,好在没有发烧。
苏无将染血的长衫脱下,有些未处理的小伤已经跟衣服粘在一起,可又不得不脱下来,只能狠狠心撕开,伤口便又流起血来,苏无嘴里念叨着“何苦来”,稍微擦拭伤口后撒上药粉,叶修猝不及防疼得发出“嘶”的一声,苏无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这种时候,昏睡着可比醒来幸福百倍。
“会很疼,受不了就叫两声,没人听见。”
苏无倒没再冷嘲热讽只专心上药,小伤处理得七七八八后,才打开叶修自己包扎好的肩伤。好在都没伤着筋骨,若用普通的药恐怕要许久才能长好,只怕时间久了又生变,可若是用他的药只怕会疼晕过去,苏无不免犹豫起来。
皮肉被反复撕开让叶修流了一身汗,可他硬是忍住一声没吭,倒是很能忍,也是如此固执地不愿在他面前软弱,这副虚弱又倔强的模样让苏无只想叹气,上次叶修醒来时伤已经好了大半,还不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既然醒了,便自己选吧,”苏无思来想去,实在无法决定,“七天痊愈还是一月痊愈?”
“七天。”叶修毫不犹豫。
“七天会很疼。”苏无劝着,手上却已经将药瓶从乾坤袋中拿出来了。
叶修果然没有改变心意。
这药粉会清去伤口处的碎肉脏污,省了清洁的步骤,只是伤口处如火烧如冰灼,一时疼痛麻痒俱齐,若服用止痛的药物伤者便会痒得抓挠不止,到时就是鲜血淋漓伤上加伤,还不如痛晕过去。
倒不是没有折中的方子,只是需去仙山上现采仙草,怕是来不及,苏无身上又只带了这些猛药。
苏无不知为何有些不忍,深吸口气待要倒时,叶修却唤道:“等等。”
“一个月也好,只是痊愈得慢些,你没伤到筋骨,本不需要用这生肌粉。”苏无松了口气。
“捆住我,或者带我去其他地方。”叶修道。
“什么?”苏无问。
叶修重复一遍,又说:“离得太近了,我控制不住会伤到他。”
苏无一时无言,只拔开瓶塞道:“夜里寒气重,你本就受伤了,不宜随意挪动,我会按住你,要是疼了……啧……”
他想趁叶修不注意将药粉倒上去,只当疼痛会少些,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用,粉末一接触伤口便发出滋滋响声泛起白沫,如铁板煎肉,焦糊之气灌入口鼻,叶修无法抑制地抽搐起来,苏无倾身钳住他的双臂,又避开伤处制住双腿,才让他没翻下床去。
叶修剧烈地喘了口气,实在忍不住一口咬在苏无肩上。
待焦糊之气淡了,药草的清香漫出来,苏无掀开其他两处大伤如法炮制,叶修后来是松口的力气都没有,额上的魄印都被激得若隐若现。
待叶修平静下来时已是汗如出浆,苏无去烧了热水,替他擦拭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边摇头笑道:“你倒是十分不客气。”
叶修闭着双眼,嗓音沙哑,却是笑意满满:“日后让你咬回来。”
苏无一愣,食指不由自主地点上“一叶之秋”的魂印,只见那魂印又亮了些,竟比烛光还要亮上几分,指腹顺着上古文字的符纹细细描摹,苏无轻声问:“你在对谁说话?还是,谁在对我说话?”
苏无将脱力的叶修安置好便去煎了安神汤,喂苏沐秋和苏沐橙喝下后,安抚了几句梦呓,才搬了把藤椅到苏沐橙那屋里躺下,摇摇晃晃想着自己与这三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他本是方外之人不可与俗尘凡世有过多牵连,可事以至此,也不必再顾虑什么,只是苏沐秋此身实在是棘手,他若活着定会拖累叶修和苏沐橙,可他若死了,二人又不知会如何。
苏无的思绪又回到上古之战,当年苏沐秋以身殉道魂飞魄散,日后众人飞升封神,唯他不知去处,三界茫茫不见其踪,一叶之秋与沐雨橙风必是思念至极,此番下界才会只一面便生出无尽缠绵之意,没由来地极尽宠爱,成为二人苍生安危外的唯一执念。
若是此时取了他的命魂,解了二人执念,也好解了他魂中绵绵不尽的酸疼……
苏无再次起了意,却仍难以动手。
他想起苏沐橙梦中的呓语,她受了惊吓魂魄不稳,深陷梦魇之中,额上的“沐雨橙风”骤隐骤现,嘴里不断念着“哥哥别走”“哥哥不要”,泪流不止,想来是反复梦到苏沐秋带着吞日、却邪和千机纵身跃进天火中那一幕。
苏无之前也曾遇到过几个救世转世之人,知他们极战极险极弱之时额上会浮现魄印,魄魂不稳则会反复经历前世极痛之事以炼魂精魄,但并不一定愈炼愈强,也有的就此伤了仙根。
苏沐橙那一世说不上顺遂,唯此一事是最痛,苏沐秋为她为天下苍生弃她而去,如今若是再让她经历一次,苏无直觉后果绝非他所愿。
救世之人修炼到元婴便能忆起前世之事今生之务,伤了仙根就极难到元婴,只能在世上蹉跎一世,后世皆沦为凡人。
天道便是如此无情。
思及此,苏无讽刺一笑,暂且将取苏沐秋命魂一事抛至脑后。
翌日中午,苏沐橙便醒了过来。
下午叶修也睁开了眼。
苏沐秋却迟迟没醒。
歪脖山与幻境的遭遇让苏沐秋本就脆弱的魂魄动荡不已,他魄魂残缺,不会陷入前世梦魇,却也醒不过来,就如死人一般安安静静躺着。叶修和苏沐橙日日守着他,苏无只按时给二人送去一日三餐,没说什么,心里却是极其烦闷。
一日下午,他又进屋去,见着二人跟前没动多少的饭食,不由恼道:“你们不吃不喝他便能醒过来么?”
叶修不语,苏沐橙只愣了一瞬,垂眸道歉:“苏无哥哥,我只是吃不下去,对不起浪费了你……”话音未落又是因哽咽而说不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无揉了揉眉心,“只是你们身体康健才有精力照顾他不是吗?”
也不知二人听进去没有,苏无推门而出,只觉胸中一口郁结之气闷闷不出,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在院里逛了片刻,很不得趣,突然想起程老爷子便转身出府前去拜访。
跟程老爷子谈医论道一下午,回苏府时天已擦黑。
苏无试了些药酒,本不会醉,却硬要装作醉倒的模样,摇摇晃晃在街上晃了半晌才磨磨蹭蹭往府里去,远远瞧见一袭白衣的叶修只身立在院内,他便愈发不想进去,只当是真醉了找不着路。
叶修上前来扶,苏无避无可避,任他抓住右臂,只听他道:“师父,你能救他对不对?”
叶修向来心高气傲,前世今生都鲜少如此示弱,所以苏无才在他失忆之时骗他喊师父,没想到此时却砸了自己的脚。
苏无叹息一声,只正色道:“叶修,你本是幽州刺史长子,私自离家是为了入嘉世修仙问道救天下苍生,如今嘉世山门将开,你为何停留在此处不肯向前?”
“难道他不是苍生,我为何不能为救他而停留?”叶修反问。
“你当真是为苍生之一而留,还是只是为苏沐秋这个人?”苏无问。
叶修默默不语。
“他本就活不了多久了,你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就此放下不好吗?”苏无又劝道。
叶修红了眼眶,沉声道:“活不了多久,却不是必须现在死,对吗?”
苏无并不否认。
不是不能救,只是代价极大,且苏沐秋又是两人的执念,他顺应天命算不得错。
“你能说得如此轻松,只是经历的人不是你罢了。”
叶修轻声说道,放开了他的手臂,不知朝哪里走去。
苏无却因这句话心里一痛,半天没能挪步。
缓缓踱步到逍遥无待居,不意外见苏沐橙坐在苏沐秋床前悄悄抹泪,不过苏无一进来她便藏好了伤心,微笑说:“苏无哥哥,下午唤人送来的糕点很好吃,我都吃完了。”
她强颜欢笑,懂事得让苏无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说好,两人在屋内一站一坐,静默许久,苏无才长长叹道:“沐橙,他误了你啊。”
若不是担忧苏沐秋日后受欺负,苏府不会离了亲戚朋友举家迁到歪脖村,苏沐橙会在繁华的都城长大,享尽富贵荣华,而不是在村里做个乡野丫头,事事都靠自己。
“怎么会是误呢?打记事起他便在我身边,什么都不必做,只对我笑一笑我就觉得快乐,父亲常说不必累于金钱名利,人活一世只需逍遥快乐便可,怎么能叫误呢?”苏沐橙轻声说,“说来也可笑,我不过活了十几年,记事也不到十年,却觉得好像有几千年不曾见到他,想到他可能、可能离……”
“就算他是个傻子,你也想要在他身边?”苏无不忍让她再说下去,打断道。
“他能在,就是最重要的事了。”苏沐橙声音极轻,仿佛自言自语。
“如果这是你们的愿望——先出去吧,我会让他醒过来。”苏无受不了这一大一小一硬一软的种种话语,能有二人在身边,苏沐秋是命不该绝,说成是天意也过得去。
既是天意,便不要违背。
他让苏沐橙先去休息,又让门外的叶修找其他地方养伤,为逍遥无待居布下结界和数道禁制防止外人闯入,才又走到苏沐秋床前。
苏无着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半晌不语,许久才用右手食指按住苏沐秋眉心,左手食指按在自己眉心,嘴里念出上古咒语,只见二人额上缓缓浮现出微弱白光,看上去竟是一样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