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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间事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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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日被苏无发现后,三人便不再暗暗装可怜,做错了事反倒光明正大地缠着他撒娇蒙混过关,总归都是些小错,苏无本就没打算怎么罚,被一围一缠更是受不住,便渐渐没了威严,和三人的关系更胜亲兄长。
仅有一次真动气,是发现苏沐秋偷懒不练《养魂诀》。
这功法简单,不过练起来体内是又痒又痛,如伤口长出新肉,很是不适,苏沐秋生来最是怕痛怕痒,此时只有少年心性,不晓得厉害关系,也不懂勉强自己,练过几次就不愿受苦,偷工减料是时有的事。
苏无一眼能看出他练或没练,头两次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口头提醒两句,第三回便将叶修和苏沐橙支出去采买,直接喂了苏沐秋一粒噬骨回春丸,教训够了才给他一粒止痛的药丸。
苏无对苏沐秋是心狠手辣,苏沐秋领教过一番,后来便不敢再犯。
叶修则无需操心,他本就对法门妙术感兴趣,为此不惜离家出走,若不是途中失忆遇上苏家兄妹,此时该在嘉世山上了,保不齐已经能入真正的仙山。斗神转世根骨极佳,叶修此世又略有些功底,拿到《千机》熟悉了一阵子,很快便废寝忘食修炼起来,进益颇快。
至于苏沐橙,苏无倒不强求要她修炼,平日里跟在叶修苏沐秋身后东看一眼西蹭一下,也不知学进去多少,若两位兄长炼气打坐,她便去找苏无听那上古大战的故事,倒比修炼要上心许多,苏无有心宠她,自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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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没真让三人养家糊口,得空便去程氏仁心堂帮忙,程老爷子怜惜苏府一双儿女父母双亡,给苏无的工钱也要多些,出诊得的诊金也全让苏无收着,还时常送些点心去。
老爷子明里暗里多有照顾,苏无自是记在心上,常与他探讨自己研究出的奇门偏方,俨然成了忘年交。只可惜他那些方子多是剑走偏锋,毫不顾及患者感受,十张里有七八张被程老爷子束之高阁,苏无倒也不恼。
一日下午,他们论完换骨之术,程老爷子摸着胡子久久不语,苏无知他是得了什么灵感正思索着,也不去扰他,自己往台前一坐,若是有人买药他来取便是,省得打断老爷子的思绪。
“哥哥!”
只听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堂前传来。
苏无站起身来,便看到苏沐橙提着红木食盒,头上随意团了个小攒儿,身披一件雪青色金纹的斗篷,踏着小雪小碎步走来。
“哟,是沐橙来了,又来给你哥哥送点心?”倒是外头的伙计小田先搭了话。
苏沐橙腼腆一笑,只问:“哥哥在里头吗?”
“就知道给你苏无哥哥带,不给你小田哥哥带点,上次糖葫芦是谁带你吃的你可是忘了?”小田调笑道。
苏沐橙来过几次,小姑娘长得乖巧可人,上次来苏无恰好出诊,小田便带她在街上转了转,还给她买了串糖葫芦。
“带了带了!”苏沐橙自然记得,从食盒里取出一只兔子糖糕递过去,又探头往里面望去,边问:“小田哥哥,苏无哥哥在吗?”
“跟程大夫论药呢,不知道出来没有。”小田道。
二人论药,争论之声能把房顶掀了,特别是程老爷子声音如钟,苏沐橙第一次来还以为他是要将苏无打出去,只心酸苏无养家不易,竟要受这般委屈,眼泪都在眼眶打转,后来才知程老爷子不过是嗓门大,二人论药是程老爷子受气更多,便放了心。
不过她对二人论药之凶仍心有余悸,缩了缩脖子,只道不巧,正想说不如一会子再来,便听苏无唤道:“沐橙,我在。”
“那小田哥哥我先进去了。”苏沐橙说完,见小田笑着应了,才快步往里走。
苏无极少吃东西,只偶尔吃一两块苏沐橙做的点心,苏沐橙不懂辟谷是何物,只道苏无是不喜欢饭菜口味,不吃又不是办法,便常常做些不同的点心给苏无送过来。这边盛情难却,苏无又实在是吃不下,便在讲故事时不时给苏沐橙喂上两口,最后那点心都进了自己肚里,苏沐橙还一无所知。
苏沐橙轻车熟路脱下斗篷挂起来,坐到苏无身边的高脚凳上。
“怎么这个时候来,他们二人这是又把你给忘了?”苏无抚去她发上的雪粒,问道。
“他们在沙场点兵,”苏沐橙只撇撇嘴,小声抱怨道:“本以为是多了两个哥哥,结果是少了一个。”
苏无只笑。
沙场点兵是二人最近自创的游戏,因着苏沐秋练不了《千机》,二人便纸上谈兵沙场论道,玩得不亦乐乎,常常忘乎所以到视他人于无物。
苏无怕叶修误入歧途,曾旁听过几轮,许是苏沐秋养魂之后灵智有了进益,《千机》又是他前世之心血,仅和叶修一起看上几遍便胸有成竹,应的招式都合忽情理,甚至时有奇招。见二人不是乱来,苏无便由他们去了。
苏沐橙对这些似懂非懂自然觉得无趣,便常常来药房找苏无,苏无忙时她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众人看在眼里只觉得她十分懂事,又怜惜她失了父母,常和她玩笑,一来二去她和药房里的伙计也熟悉起来,又比从前活泼一些。
“回头我替你教训他们。”苏无道。
“不了不了,”苏沐橙忙摆手,她心里虽有些小别扭,但并非真的恼了,“我还有苏无哥哥,讲的故事也很好。”
“只是讲的故事好啊。”苏无逗她,便拉长声音,十分沮丧的样子。
“哪里都好,讲的故事最好。”苏沐橙往他怀里一倒,又小声喃喃,“真好,苏无哥哥就像亲哥哥一样。”
苏无稳稳接住她,道:“你要当是亲哥哥也行,上次故事讲到哪了?”
苏沐橙想了想,道:“一叶之秋与友人到了西山,不过那友人是谁,也是荣耀众神之一?”
“倒不是,他没那福气,封神之前便殒落了,”苏无笑道,又想了想,问:“可是讲到松果山了?”
苏沐橙一时想不起来,只听外头不知哪里传来一声“上次到符禺山了”,又是一阵大笑。附近的孩子常跑来听他讲故事,只是不敢进来,就在墙角蹲着,见苏沐橙过来便蹲得更近些,此时听他们说了会听不懂的话早就急了,一时忍不住便喊了出来。
小田闻声远远打趣道:“苏无你若改行去说书,定有许多捧场的,不比在药房对程大夫一人讲快活?”
苏无也笑了,便从符禺山讲起来,讲到时山,外头已有人来揪毛孩子们的耳朵,远近传来此起彼伏的唉哟声,大家都听得如痴如醉不想回家,苏无说今日就到时山,方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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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爷子不声不响一个下午,再出来便手捧一张新药方,正欲与苏无论个长短,见苏沐橙在一旁便将药方置于桌上,只笑说:“沐橙来了。”
“程大夫好。”苏沐橙便向他问好。
程老爷子膝下有二子,长子早已成家,十多年前便离了歪脖村,老来又得一子,次子上嘉世山后家中只剩他与夫人,府中颇有冷落寂寞之意。
上年纪的人最爱热闹,他们便常引村里孩子去府上玩耍,此时程老爷子与苏沐橙往来几句,只觉小姑娘聪慧灵巧惹人疼爱,不由喜笑颜开,将那新方子抛到脑后。
“过年了,家里也该备些新衣物。”程老爷子瞧苏沐橙身上那件棉袍袖口都短了一截,嘱咐苏无道。
苏无才拍脑袋说忘了,过两日便去选几匹好料子给弟妹作几套新衣裳,心里又盘算着等来年空了回洞府一趟为几人配些低阶法宝来。
天色渐晚,程老爷子也不久留苏无,只让兄妹二人快快回家,年前这半个多月留心准备些年货,若是忙了便不必来仁心堂,苏无自是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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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苏无打算带三人去周裁缝店里选料制衣,半夜里飘起细雪,洋洋洒洒到天亮便是满目银白,唯一支红梅倚墙而入,远望去好一个白雪红梅的琉璃世界。
苏沐橙多年没见雪,一觉醒来见院里一尺厚的积雪只觉得新奇非常,心里还记着有要紧事要办,可又放不下院里的雪,也不知道回来后会不会都化了。
她在院里来回踱步,皮质绣金的短靴在雪地留下不同形状的痕迹,她边用脚印作画,边时不时瞧着三位兄长的动静,只盼能晚些出门,好与这雪再多相处些时光。
苏沐秋看穿了她的心思,温言道:“许久没见过雪了,不如先赏雪再去量尺寸,想必也不会碍事。”
话音刚落,三道带着祈求的视线便齐齐向苏无袭来。
相处下来,三人也能感受到苏无是真心待他们,如亲兄长,所谓长兄如父,唯有苏无同意他们才能留下来赏雪,或者说玩雪。
苏无向来拿他们没办法,只好苦笑着说“也好”,回屋里倚在床头休息,半开着窗子任他们外头嬉笑打闹。
三人将地上的雪拢作一团堆得半人高,用疾风咒和业火咒来堆雪人,不多时那雪球便有了人形,脸上的神态与苏沐橙的笑颜如出一辙。
他人要修习两三年才能使出来的术法,只消一月余,叶修就掌握得炉火纯青,年后再教他忆起引气入体的功法,以其天赋与早年的积累,不久就能真正踏入炼气期,去仙山寻一寻机缘。
如此天赋实在让人羡慕,用来堆雪人,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偏偏此人不以为然,众人趋之若鹜的嘉世遴选他避之唯恐不及,只甘心窝在这歪脖村,若让当年的陶长老知道,恐怕会再次吐血三升,为此人的不求上进而痛心疾首。
想到故人,苏无不由得眯起眼,任思绪飘回几千年前在海内大荒遍访群山的时光。
许是神魂不稳,近来许多往事如潮水般涌现,徒然增伤感。
也不知陶轩长老如今身在何处,是否达成所愿位列仙班,又是否同叶修沐橙一同转世……
好生奇怪,明明将幽精给了命魂,苏无却没有全然无情,思及过往的事仍十分动容,偶尔还会生出些妄念,想要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他的确这样做过。
若不是强行将幽精抽出注入命魂体内,苏沐秋早已葬身蛊雕口中。
若苏无没有分出灵气为苏沐秋养魂,苏沐秋如今便只是行尸走肉。
然而他明白,没有立刻魂飞魄散其实仍是天命。
救世之人转生之后会与前世有相似的经历,若前世有遗憾,便会在此生弥补些许,他是叶修与苏沐橙的遗憾,所以他的肉身与魂体暂时没有散去。
不过也只是暂时而已。
天道并非全然无情,只是待他无情。
不过是女娲去往界外前用捏仙人们剩下的五彩泥掺杂些浊物随意搓出的玩意,能同融天才地宝于一身精心雕琢的第一位仙人成为挚友已是毕生的荣幸,魂飞魄散可是你的福气!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凝魂,不过只是天道趁手的工具,也配和我们相提并论?
让我想想,你醒过来,是因为一叶之秋和沐雨橙风要来人界了吧!五年,还是十年?对你来说都一样,几千年都过来,不久就能见到他们了,开心吗?见到他们就意味着离魂飞魄散。
猜猜看,这次魂飞魄散后,你还会再开灵智吗?要等多久才能开灵智?你说,在那之前我们能折磨你多久?
哈,真是可怜啊……
妖兽狌狌死前饱含恶意的嘲笑回荡在耳边,苏无的眼中浮现出一抹阴郁的暗影。
“哥哥为何不出来一起玩?”
苏沐橙清脆的声音打断苏无的思绪。
她倚着窗栏,早上梳好的发髻有些歪了,落下一缕青丝垂在耳畔,随微风轻轻飘荡,将苏无的心挠得软下来。
苏无立刻察觉周围有异,闭眼凝神,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在想事。”
“什么事?”
“一些无足轻重的往事。”
苏无睁开眼,左手五指微屈,凝到极致的灵气猛然爆破往四周震去,掌心微微残光泛白。
与此同时,一阵异风袭来,眼看探墙而入的红梅不胜风力,苏无盯着它冷冷一笑,左手手形瞬间变换,两指斜斜在空中一划,一抹劲风由指尖射出擦着苏沐橙的发髻径直切出去,只见半截青枝顺着院墙缓缓滑下,留一道褐色的污迹,枝上的红梅顷刻萎蔫。
“哥哥是想到什么故人了吗?”苏沐橙好奇。
苏无笑笑:“都是些宵小之辈,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