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脚丫丫丫丫

2、人间事 二

　　同苏沐橙一处坐着的，分明就是那日救他的少年，只因久病不愈失了血色，脸上一副虚弱疲惫的模样，不似那日鲜衣怒马英姿勃发，叶修又往他腰间看去，碎翡翠还在，那枚玉佩不见踪影，想是午睡起来未来得及别上。
　　厅里哭的叫的吵的闹的好不热闹，尚不是相认道谢的时候，叶修只得按捺住激动，上前将打油诗递给苏无，走近了才发觉，苏沐秋与苏无可不止是有七八分像，倒似直接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苏无年长了几岁，二人只有眼神不同，苏沐秋眼含秋波，苏无眼里却看不出什么。
　　“谢了，”苏无接过那宣纸，草草看了一眼很是满意，低声说：“这里吵闹，你带你的恩人和他妹妹去别院里坐坐，我处理好这些事就来。”又唤来沐橙，让她不必忧心，同哥哥们先去别处玩一会。
　　父亲去世后，从前的好哥哥好姐姐们都变了个模样，苏沐橙强撑着发了丧，这么些时日下来也将人性看清了，如今家里乱成一团倒不是他们念及旧主的情份，而是被赶走才想到走了怕是再找不到如此轻松的活计。
　　也有扒着苏沐橙求情的，可她实在是累了，无力再管也不愿再管，这苏无看上去不像是坏人，哥哥又认得他，苏无让她去玩，她便带着两位哥哥往另一处清净的院落走去，远离这是非之地，竟也没有其他人跟着出来。
　　三人各怀着心事，默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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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苏沐秋最是沉不住气，将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
　　叶修脸上一热，不知该如何作答才不唐突，他心里想着那枚玉佩和那小弩，没曾想就这么一路直勾勾地盯着苏沐秋的脸发起呆。
　　“哥哥好看，喜欢你才盯着你。”苏沐橙以为叶修是在意与苏无相似的长相，这与苏沐秋是解释不清的，还不如哄哄苏沐秋，她又说：“上次出门大家不是也都在看你？”
　　“你喜欢我？” 苏沐秋眉毛微蹙，又问。
　　“我……”叶修的脸越发热了，一颗心烧得滚烫，好像喜欢二字十分烫嘴，让他困窘得说不出话来。
　　苏沐橙这才想到叶修和家里人不一样，他不知苏沐秋心智不全，自然也不会用喜欢去哄十五岁的男子，连忙插话进来岔开话题：“哥哥你是怎么认识苏无哥哥的，他当真是我们的堂哥？”
　　若是假的，这人怎么会路苏沐秋一模一样？
　　若是真的，苏沐橙怎么从未听父母亲提过？
　　苏沐秋果然不再纠缠喜欢不喜欢，老实答：“那日去歪脖山为父亲祈福便见过他，后来他还将落在山上的玉给我送了回来。”
　　“那你为何叫他哥哥？”苏沐橙心里一紧，脚下步子沉了沉，不着痕迹地拉着苏沐秋离叶修远了几步。
　　“他让我这么叫的，说不这样你会害怕。”苏沐秋不懂人心曲折，这话竟也直白地说了出来。
　　苏沐橙脸色煞白。
　　叶修知她心里怕得很，出言宽慰道：“苏无若是歹人，今日大可不必替你们出头，要是觊觎什么东西，待那张安闹完再拿岂不方便？”
　　如此一提点，苏沐橙很快想开，况且就是苏无的确在图谋什么，此时也是无力回天。
　　她默默看了叶修一眼，这人身穿缂丝织金祥云袍，形容举止皆不同于她往常见过的男子，萧萧肃肃，自成雅趣，应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又想苏无那一身玄色锦衣，料子做功也不似凡品，这样两人能看上她家的什么呢？
　　“我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苏沐秋见苏沐橙久久不语，又慌忙解释：“我没有听生人的话，只是那天见他便觉得好像同他认识了许多年，他又救了我一命，我想他应该算不得生人，才听了他的话，只是称他为哥哥，再没做别的什么事。”
　　叶修和苏沐橙听了他的话俱是一惊，发觉自己竟也是如此，因着莫名的熟悉感便轻易地相信了苏无，二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没有怪你，只是刚刚走了个神，”苏沐橙按下心惊，先笑着安抚了不安的兄长，又问叶修：“这位哥哥，你是同苏无一起的，可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我哥哥这么做？”
　　“我也不知。”叶修无奈摇头，“两月前我路过歪脖山遇上些事，醒来后失了记忆，身边就只有他一人。”
　　苏沐橙不语，也不知是否信了这番说辞。
　　“你们可是两月前去歪脖山祈福的？”既已提起歪脖山，叶修索性又问起来。
　　“是的。”苏沐橙答，这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说了也无妨。
　　“那日沐秋是否穿着一件月白色斗篷，带了柄鎏金小弩？”叶修又问。
　　“你怎么知道？”苏沐橙狐疑。
　　叶修便将那日的事粗略讲了一遍，怕沐橙害怕省去许多打斗细节，只说沐秋一箭射死了那似鸟非鸟的怪物，又道：“你放心，沐秋救我一命，若苏无要害你们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苏沐橙却是疑虑更深。
　　之前父亲病重，百般医治不效，请程大夫开了几副祖传的救命汤药也总不见好，有天夜里咳了一宿，到四经才勉强睡下，后来便醒不过来，足足睡了两日。
　　程大夫亦束手无策，劝他们去歪脖山一试，只说凡世俗尘无药，鬼神或许能医。为表诚心苏沐秋也一起去了，二人问程家借了两匹小马好快去快回。
　　苏沐橙将母亲陪嫁的白玉簪子装进亲手缝制的香袋中挂在枝上祈福，回头苏沐秋却不见了踪影，衣着服饰都能对上，可是……
　　苏沐橙犹豫半晌，虽然心中惶惶，但也不愿莫名承了他人之情，只问：“你如何确定是哥哥救你？”
　　“亲眼所见，自然确定。”叶修道。
　　“说来不怕哥哥笑话，我这哥哥虽善骑射，能百步穿杨，却是不通人情不晓事理，四书五经六艺只通一射，怎有救人之才？”苏沐橙道。
　　如此贬低之语，苏沐秋竟也笑眯眯地点头称是。
　　叶修只道：“有或没有，问问沐秋便知。”
　　苏沐橙摇摇头：“哥哥天性善良，无论何事只答好和是，那张安便是看准了这点才咬定要同哥哥对质，可知歪脖山上那事问他是作不得数的。”
　　如此一来，厅内一事便说得通，只是叶修仍将信将疑：“方才沐秋说不曾与张安取乐……”
　　“我也不知为何哥哥能说出实情，”苏沐橙见苏沐秋脸上仍是懵懵懂懂神色，低低叹了口气，“或许以后这病能好些，只是那日在歪脖山上应该是不曾好的。”
　　叶修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又问：“你哥哥可有一块形状奇特的玉？”
　　他记得那玉棱角分明形状怪异，不似佩戴把玩之物，倒像是什么特殊物品中的承接部件，颜色似蓝非蓝似白非白，边缘则有五色彩光环绕，如此奇玉世间罕见，找到那玉便是找到救命恩人。
　　“有的，哥哥的玉生来便攒在手中，鲜少离身，”苏沐橙不奇怪叶修知道那玉，柔声问苏沐秋：“哥哥，你的玉呢？拿出来给这位哥哥瞧瞧？”
　　苏沐秋神色困惑，想了半天才道：“放在里屋了。”
　　“玉不可离身，得回去拿了戴上。”苏沐橙脸上骤变，顾不得叶修便要往回走，转身寻路才发现周身尽是枯木荒石，哪里还有苏府的影子？
　　天色不知何时昏暗下来，寒风凛冽吹得人骨头生疼，三人于风中站定不知该往何处去，苏沐橙握紧苏沐秋的手，微微踏出半步将他护在身后，又求救般地问神色如常的叶修：“哥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瞧着有些眼熟，”叶修环视周身只觉得无比熟悉，他想了想，“像是……”
　　“嘤嘤……”不知何处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
　　叶修顿时神色一凛。
　　这是在歪脖山，碰上那怪物的地方！

　　苏府中的下人本就不多，苏老爷死后又私自跑了一些，只剩下不到十五人。
　　苏无早有打发了这些人的意思，只是那些偷奸耍滑的也断不能便宜了他们去，该给银子的给银子，该还银子的也得还上，还有些年龄小不曾生过坏心的须安排好日后去处，才不损苏府后人的福泽阴德。
　　他暗地里来过苏府几次，早将府里门道摸得清清楚楚，先将偷东西的连唬带吓地处置了，老实本分的不敢再置喙，拿了银子便收拾行李去，三个垂髫小儿则安置到村里几户纯善人家，虽不富裕却比给人当丫头小厮要好些。
　　苏无早有准备，处理起来仍是花了不少时间心力，待厅里彻底清静下来已是酉时三刻。
　　远远又传来张安的喊声，想来是第三遭，苏无手一挥将他身上的禁制去了，只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想是张安跑不动了腿一软正跪在街上哭，苏无本不在意尊卑上下，只是恼他欺负苏沐橙，如今气已出，便也不再刻意为难非要这人跑完三圈。

　　苏无探明叶修三人的方位，有心让他们多相处会，便盯着厅内“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十二字发起呆，神游一番才起身去寻他们。
　　到地方却不见三人踪影。
　　可他分明感觉到苏沐秋就在此处。
　　苏无确认自己的感知无误，在附近踱了几步，忽然眉毛一竖：“什么东西，敢到你祖宗家里造次？”
　　这一声雷霆万钧，久有余响，天地亦为之一震，地上泛起微微白光，于他脚下汇成一套复杂阵法。
　　苏无立于阵中，五指在虚空中一抓，竟真抓出一只四足动物，浑身白毛唯三条尾巴火红，是只三尾的小狐狸，蹬着腿乱叫，声音尖锐刺耳如婴儿啼哭。苏无眯了眯眼，掐着狐狸后颈的手一紧想直接杀了，又见这狐狸才长出三条尾巴，道行尚浅，怕是灵智都未全开，布下的不过是迷魂阵，三人中招也有他们心性不稳学艺不精之嫌，苏无倒不好再下手。
　　小孩子玩闹，哪有大人出来打架的道理，杀了不免失了风度。
　　只是，也不能就这样放了——
　　“你想吃我，若没被我碰着，吃了便吃了，如今被我抓住，就不能轻易饶你——暂且取你一尾，日后你若修炼大成缺这一尾，去找苏沐橙护她十年或替她挡上一劫，你我便两清。”
　　说完中间那条火红尾巴冒起青烟，隐约烧出一个“苏”字印记，苏无一掌将狐狸拍回青丘，就此作罢。
　　区区迷魂阵加上幻象，竟将三人给困在了自己家中，苏无是又想气又想笑。
　　苏沐秋且不提，一叶之秋与沐雨橙风的转世竟被小小三尾狐转世耍得团团转，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苏无本打算找到他们后便离开，此时心思又是一变，只道不能再留叶修在此，最好把苏沐橙也一起扔到嘉世，才好安了心。
　　如此想着，苏无先飞身回去拿来苏沐秋的玉，才匆匆踏进幻境。

　　只见三人正在歪脖山上，苏沐秋与苏沐橙双眼紧闭靠着树边，脸上身上沾满灰尘泥土，不过只是狼狈了些身上并无血迹，站在他们跟前的叶修却满身腥气，额上隐隐浮现一团枫叶红的符号，正是上古文字“一叶之秋”的写法。
　　这迷魂阵加幻境无召唤妖兽的能力，主要是与入境之人想象之物争斗，要么寻到阵眼看破幻境，要么打败妖兽破阵而出，本不该太难，只是三人心绪被苏无扰乱，一时没发现是入了阵，叶修先前又见识过蛊雕，此时幻境中的便真有蛊雕的实力，叶修失了记忆，法门妙术忘得一干二净，又无武器傍身，只凭肉身与之对抗，苦苦护着苏家兄妹，额上的魂印方才显现。
　　那蛊雕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却比叶修要好上一些，稍作歇息便又冲叶修扑去，叶修那边已做好闪躲的准备，蛊雕却突然换了方向往苏沐秋奔去，叶修反应不及，只好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苏沐秋身前。
　　“区区幻象，何须至此？”苏无心有不忍。
　　幻境中疼痛不减，且受致命伤也会真的死去。
　　苏无于虚空中卡弦拉弓，“嗖”的一声一束白光向那蛊雕后脑飞去正中阵眼的指环，只听刺啦一声天地色变幻境应声而碎，原来他们离那清幽的去处已不远，抬眼便能看到“逍遥无待”四字的牌匾。
　　他朝三人走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兀自喘息的叶修，淡淡道：“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这蛊雕是上古凶兽。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是苏沐秋救了你？”
　　叶修默默不语。
　　“既无救命之恩，你拼命护着他作甚？”苏无讽道，“苏沐秋生来缺了两魂七魄，只独有一命魂，不过是一块活着的死肉罢了，值得用你的命去救？”
　　“我的命，我说值得便是值得。”叶修声音沙哑，他累极，听到苏无如此诋毁苏沐秋还是强撑着气争辩，“想来我们于道长也只是几块活着的死肉，还谢道长抬手救命之恩。”
　　苏无冷哼一声，将镶有护身宝玉的项圈扔到苏沐秋头上，道：“此子生来招邪崇累父母，你想护着他，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本事。”
　　“生死有命，往后便不劳道长费心。”叶修只笑。
　　苏无定定地看着叶修，此时幻境已破，叶修额上的魂印仍未消失，想是因为苏沐秋将他视作敌人的缘故。
　　苏沐秋不可能去嘉世，苏无本意是让叶修断了与苏沐秋本不存在的尘缘安心上山，没想到却激起叶修的敌意，再说下去也只会起反效果，他没再说话，心内暗道上一世的执念竟能如此之深，转世之后几面之缘都能以命相护，没由来地有些心烦意乱。
　　先是蛊雕后是九尾狐，本不该在人间出现的凶兽，这人间怕是不会再安定。
　　苏沐秋招邪崇并非苏无胡言乱语，那块玉的灵力日渐衰弱，才会方离了身便招来凶兽，叶修和苏沐橙再呆在他身边必会遇险，苏无让两人去嘉世的心思更甚，不过他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
　　苏无上前几步，叶修便立刻防备地掩住苏沐秋，他没再故意说些挑拨的话，俯身抱起苏沐橙往逍遥无待居走去，道：“夜里风凉，苏沐秋身子弱，你休息够了抱他进屋吧。”
　　叶修放心下来才觉得浑身疼痛，想起苏沐橙也提过苏沐秋受不得风，只休息了片刻便起身将苏沐秋抱进另一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