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怨 年少 ...
-
“起床了你!再不起天儿都黑了!”我一把掀起许停的被子,气吼吼道。这人,昨天说好陪我去街上玩的,结果呢,一觉睡到半晌午,真是气死个人!
“再睡一会。”许停拽过被子,企图耍赖。
许停真是极好看的,近年年岁日增,更显君子无双。现下睡眼惺忪,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像一只慵懒的小兽,看的人心里痒痒。
我自是知他好看的,如今我已及笄,最是思慕之年,对他的心思再不像小时候那般单纯了。
我扒拉半天,终于把许停和他心爱的大床分开来。
男女七岁不同席,按理我天天闯一个外男的卧房也是于理不合,但是旁的人都不说什么,我又何必苦恼?
端则和木月早早地在醉仙楼叫了一桌子菜等着我们,这两人专挑贵的点,满桌菜肴花花绿绿,毫无章法。
端则和许停一般年纪,早早娶了侧妃,名叫木月,二人恩爱的很,端则常带了她出来玩。
许停家做古董生意,皇亲贵胄认识不少,这二人不知何时便和我们熟络了,时常溜出王府和我们一起玩。
大概是年纪相仿,骨子里一般无法无天吧?
“许兄打算何时娶亲啊?可有中意的姑娘?兄弟我去给你说和啊,哈哈哈哈。”
又来了又来了!
这人自打娶了亲就膨胀的不行,恨不得对每个人都炫耀一通!
木月也跟着帮腔,不怀好意地看向我:“你再问,再问皎皎可就要生气了。你还想当媒婆不成……”
“好好吃你的饭,不要乱想!”
我急吼吼拿桃花酥堵木月的嘴,多好一姑娘,怎么就被端则教坏了!
木月丝毫不在意我的冒犯,衔着桃花酥笑个不停,眼睛色迷迷地在我俩身上转来转去,大有催我们就地成亲的架势。
一个两个,坏透了!
那次之后,便很久没能见到端则,我听人说皇帝病危,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在暗自较劲。
端则虽是闲散王爷造不成什么危害,却难保不会有人对他起歹心,何况他的母亲王贵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夜间闲来无事,我爬到屋顶赏月,照例拉上许停。
我武功好,三两下就可以爬上去;许停搬个梯子,爬上来也不费力。
“皇宫马上要乱了,北方诸府有一场劫难,不知谁家那么倒霉。”许停半倚在砖瓦上,就着漫天繁星,慢悠悠道。
许停的占星术乃是一绝,他掐算西南地震、西北旱灾的事我还历历在目,不敢不信。
“总不能一起发生吧?”我问。
我在这四方天地度过好些年,动乱、灾祸皆与我无关,因此得知这些也丝毫不慌,甚至好奇之余有些艳羡。
许停多厉害啊,他学的东西多好玩啊,他会占星,会机关术,会相古董,会翻译古籍,哪像我除了武功好些、读了一堆书仿佛就没什么拿得出手了……
“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了,还关心这个?”许停笑起来:“大概是北方诸府要先出事,你看那颗星星……”
我侧身捂住他的嘴:“别,我不听我学不会。”
我最是讨厌钻研学术的,一贯听不进去。不过我想着,若是许停一直在身边,我倒也没必要学这个。
距离可能太近了些,我看到许停的耳根红了一大片。
可爱的紧。
“那要偷偷告诉他们吗?”我松开手,问。
“还是不说了,麻烦。”许停躺下身,脑袋枕着胳膊,衣服贴着瓦片,让我想起总是卧在屋顶晒太阳的大白猫。
我翻墙寻许停的时候总见着它。
也不是我们冷血,我俩才多大,就算告诉他们这些,谁又会信?
那些王公贵族,心里的算盘多着呢,何况灾祸这种事,你好心好意告诉人家,人家却不一定怎么想你。
沉默是金,还是少说话的好。
许停朝我伸出一条胳膊,我便也躺了下来,枕在他胳膊上,挨他很近很近。
我和他总是这般,估计让世人知道,要说我们不知廉耻了。
没关系嘛,横竖这个人早晚得是我的。
许停好像看星星入了迷,眸子里都是星河的倒影。
他周身常年萦绕着一股木质香味,不似京中盛行的雪松、清竹,这味道稳重且让人心安。
没在别人身上嗅到过,我便当这是许停独有的。
“我有件事和你商量。”许停侧过身,面对着我道。
我对即将发生的事浑然不觉:“你说。”
许停耳根又开始泛红,并且大片大片地扩散,没一会整张脸都红了。
我还没见过那样子的他。
他一向聪明利落,现下却像个羞怯的孩子一般不知所措。
衬着满天繁星,许停支支吾吾问我:“你……你可愿嫁给我?”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大喜过望。
愿意啊!
我不嫁许停还会嫁给谁?我可没想过让许停娶别人!
我最喜欢他自然是要嫁与他的。
我极快地点头。
我说,好。
“可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何娶我,你还没让伯父伯母来提亲呢。”
世道如此,私定终身不免受人诟病,总不能成个亲还要被人说三道四吧。
“我和爹娘说过了,想想还是要问过你的意见,贸然让他们过去提亲怕吓着你。”许停得到满意的答案,心情极好,眨眼就把爹娘出卖了。
什么时候说好的?我锤他胸口:“说,什么时候惦记上我的?”
许停笑:“早了……”
提亲的事格外顺利,我在林家是个隐形人,帖子递到我父亲那边几乎是看也没看就同意了,左右我嫁给谁他都不在乎。
外祖父那边我亲自修书悄悄送了过去,得知我俩感情要好,祖父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还来信说下月便要回京,和许伯父商量婚事。
又隔了半月,见过端则一次,比着之前憔悴了不少。
木月不在,我和许停就请他喝酒,他边喝边吐槽这些天他们兄弟之间如何明争暗斗,他母妃如何推着他培养势力。
“我就想安安生生当个王爷,都干嘛呢这是……”端则喝的醉醺醺的,看着郁闷坏了。
我跟他说,我和许停定亲了。
三分小心翼翼,带着十二分的欢喜,我急于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别人酒后吐真言,端则酒后发牢骚:“这不很正常吗,我觉得你俩早就在一起了……你啥时候提的亲,啥时候成亲,记得叫上我,我早说……”
许停看看我,我看看他。
吧啦吧啦说个没完了,平时那么老实,心里的小九九不少啊!
再说下去天都亮了,我把他劈晕拖到客房,扔到榻上,和许停对个眼神,转身就走。
让他乱磕,乱磕的人不配盖被子!
最后还是给盖了厚厚的一床被子。
高低是个皇子呢,冻坏了多不好。
……
许停的预言很快应验了,只是看着发生的一切,我俩却再无法云淡风轻了……
镇国将军府遇刺,外祖父和他的部下不治身亡,教我武功的师傅也未能幸免。
祖父虽与我常年不见面,但我知他对我好,他为我安排屋舍,寻来最出色的师傅教我,他每每自边关发来信件,必会有我一份,和他收集的小物件一起,托人交给我,从无例外。
我知我十余年和风顺水,不受京中贵女们欺凌,皆是外祖父在护着我。他像是我的盔甲,他活着,我安心在他的庇护下过日子,风雨沾不到我。
外祖父离世,留我伤心难过。
五天之后,林家又生变故,我父亲突发心疾,不待御医来便去了。摄政王辞世,朝中上下乱作一团,林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镇国将军府,林家,北方……我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北方诸府的劫难,是这样啊。
“正叹他人命不长,转眼自己归来丧。”
我好像一直很笨,看热闹也能看到自己身上。
这场劫难的余火,最终烧到了我这里,事情越发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我不曾当自己是林家的女儿,不曾想过林家大小姐的生活,我十余年的生活,完全是和林家分离开的,是以,我更不曾想过会收到加封的圣旨。
“陛下诏曰:林氏嫡女林皎皎,文武双全,有经国之才,系镇国将军府遗孀,按崇明国律法,当袭林氏公爵之位,封摄政王,望汝克勤克俭,天下为公,以慰朕心。”宣旨的公公一脸谄媚,毕恭毕敬地将圣旨呈到我面前。
我:……
许停:…………
我迷惑不已,许停一脸错愕。
文武双全,有经国之才,这说的是我?就算你是圣旨也不能胡说吧。
况且崇明国甚少有女子为官的先例,更遑论这不是寻常官职,公爵之位,摄政王之尊,我未必当得起啊……
我想陛下估计是病了,而且病的不轻。
我母亲只我一子,父亲迫于朝中压力多年未续弦,父亲的兄弟也无嫡子,到我这一代,林家嫡系确实只有我一人。可是庶出子嗣却不少,光我就有一个庶出的哥哥和两个弟弟,如此,林家也不算子嗣薄弱。
虽说立嫡以长不以贤,但这针对的是男子,崇明国开国以来,庶子继承爵位的也不少,缘何非逼我接这个位子?
一道圣旨,毫无商讨的余地,连提前知会都没有,摆明了不可推卸,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抗旨吧?
泼天的权力富贵砸下来,我却高兴不起来,我想,这大概会是我这辈子都摘不掉的最厚重的枷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