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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痴 外宾 ...

  •   年节将近,大皖的使者不日便要来到王城。

      林皎皎正在文莱阁下棋。

      端则说近日有盘棋琢磨不透,一下朝便唤住了她。

      和帝王博弈,总不是件简单事,赢不是,输也不是。

      何况听话要听弦外音,端则总不是找她下棋喝茶这么简单。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已经染上了些暖意,棋局还是没个定数……

      “爱卿是要拿朕寻开心么?”端则无奈地笑笑,看上去颇为人畜无害。

      林皎皎又落下一子,淡淡道:“这不是陛下想要的吗?”

      她没下死手,端则也无意于她较劲,两人便在这里就着融融炭火消磨了半晌。

      端则这些年愈发沉稳,只是面对朝堂,还是偶尔力不从心。

      这次找她来,应该是为了讨论大皖的变故。

      前几日陛下得到情报,大皖首领半年前便去世了,新首领秘密即位,暗中联系各部,颇有作乱之意。

      况且这次使者前来,据说还带了一位公主,朝中没有亲王,后位又空置多年,那这公主怕是冲着后位来的也未可知.......

      陛下自然是又怒又急。

      一来大皖出了这么大的事,边关将领竟无人察觉,这是大臣失职;二来大皖实力强盛,若真要作乱,恐怕免不了一番硬仗。

      但是自打前镇国将军郑烨去世,武将之中能御边者,寥寥几人罢了……

      “若这棋子脱离控制,那该如何?”端则开口问她意见。他身边少有亲近的人,林皎皎现在,算是他最信任的一个。

      端则又落下一子,棋局霎时间风云变幻。

      那自然无趣的很。

      林皎皎皱起眉头,直接将白子放在棋盘一角,端则一惊,大梦初醒般;她竟早已布好了局,而他全无所觉!

      此子一落,黑子前面多番努力,算是彻底废了。

      林皎皎的棋艺是许停所授,到底是许停棋艺不凡,还是她这些年又有了不少长进?

      端则沉默半晌,道:“是朕技不如人了。”

      “陛下心慈,臣承让了。”

      林皎皎以极恰当的时机结束了博弈,端起一旁的茶,细品起来。

      茶香清冽,在屋内蔓延,端则坐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

      “早该挫一挫他的锐气,免得当了蛮夷的首领,就忘了自己的主子。”

      端则有些无奈,道:“若是惹恼了大皖,再起战火就不好了。”

      林皎皎看向他:“所以,陛下打算也将后位拱手他人?”

      “自然不是!”端则声音陡然抬高,条件反射一般,反驳道:“朕怎会!朕只是……”

      “你可知道大皖民风剽悍,当年屡屡犯边,除了你外祖父,无人能将他们拒于关外。可现在……”端则有些心累,他父王统治不当,给他留下了一个国库空虚,外强中干的崇明国,他兢兢业业才使情况好转。

      可国家积病太久,外敌来犯时,他找不到一个信得过的良将。

      林皎皎眸子沉静如水,淡然开口道:“大皖不会与我朝开战,更无力触动陛下威仪。陛下既然担心,便早些为国选材,我朝到底不是从前,已经干净了不少。”

      这话听着颇有忤逆先皇之意,但端则闷头喝了口茶,也没反驳什么。到底理亏。

      林皎皎长叹口气,看向窗外,天光正好,长空如潋。这座王城,看上去永远那么平静。

      .......

      昭仁宫是个专门接见使臣的地方,因着用处特殊,一年之中不常用上几次。

      它的修建却是下足了功夫,白玉砌的栏杆触手生温,殿顶的脊兽皆是挑了一等一的匠人用纯银铸成,晴天阳光洒下来,银光闪闪,极为炫目;便是用作装饰的珠帘上的珍珠,也是一颗难求的稀罕物。

      虽说有朋自远方来,但凡事牵扯到国家,表面上一定做足了功夫。

      昭仁宫极尽奢华,林皎皎幼时在院子里每每就着阳光望见殿顶纯银晃眼的脊兽,眼中满是艳羡,恨不得能到这里看个够!

      许停笑她痴心妄想……

      林皎皎径自斟了杯酒,凑到嘴边轻轻抿着,繁复的朝服因着她的不仔细,已经有了几道褶皱。

      厚重的古犀香萦绕周身,竟盖过了殿里的熏香。

      他肯定想不到。

      林皎皎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这个被林家遗忘的女儿竟能身袭爵位,和帝王一起端坐昭仁宫内,受使臣参拜。

      林皎皎幼时喜欢华丽的宫殿,如今常常来往王城,再不觉着昭仁宫稀罕了。说到底一个死物罢了,内壳是空的,有何稀奇。

      端则和使臣还在客套,说些场面话。

      使臣名叫科尔提,是大皖首领的得力干将,生的魁梧,面上倒是干净,不似草原上其他男子那般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

      只是这双眼睛确不敞亮,像是被什么遮着,总给她一种工于算计的感觉。

      “陛下,为庆祝两国国运昌盛,我们大皖的叙柔公主特地编了支舞,献给陛下,陛下可要一观?”

      哦,林皎皎眼皮一挑,重点来了。

      端则沉声道:“那便看看吧。”

      身着赤色舞衣的舞女漫步走上大殿,翩翩起舞,中间那位的舞衣华丽非常,流光溢彩,在场众人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叙柔公主。

      林皎皎不喜歌舞,对这些实在无力欣赏,便自顾自低着眉,神游天外。

      “阁下觉着这舞如何?”

      听声音便知道是谁了,林皎皎也不抬头,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动机不纯,舞的再好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周丞相给她递了块糕点,俊美的脸上笑意颇深:“臣也是这么想的。”

      林皎皎接过糕点,默默往远了挪......

      林皎皎曾经觉得自己成为摄政王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周丞相却是实打实的少年英才。

      16岁高中文科状元,满身才气又不张扬;少年温润,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成为朝中中流砥柱一般的存在。

      年轻又官居高位的文臣也就他们两个,这么一比,自己着实草包了些。

      林皎皎和他斗过几次法,没少被算计,从此见了周丞相就绕的远远的。

      自知比不上周含璋老谋深算,林皎皎不招惹他,免得又像以往一般中他的计。

      一曲舞毕,陛下尚未说话,林皎皎便看见周丞相朝他拱手道:“陛下,不知这大皖公主可还有别的舞,臣看摄政王对此舞不太满意呢。”

      林皎皎一口糕点险些噎着,这狐狸又拿自己开涮!

      端则听了这话,眉头竟有些舒展,目光却是越过她落在一旁的王御史身上,道:“爱卿觉得,此舞如何?”

      “美则美矣,毫无新意。比之当年的木贵妃差了不知道多少,臣还以为有多稀罕呢,竟是这样的舞也敢拿来献艺。”王御史心领神会,话说的毫不留情,一旁的使臣脸色难看极了。

      林皎皎默然不语,径自抿着茶。

      叙柔公主欠身道:“叙柔学艺不精,让几位大人见笑了。”薄纱覆面,看不大清面容,声音平淡无波,像一滩死水。

      科尔提想发火又忌惮天子威严,只好青着一张脸向端则行礼,道:“让陛下见笑了,不过说来惭愧,此番我等远道而来,拿出了十足的诚意,除了这支舞,我等愿将公主献与陛下,以结秦晋之好。”

      殿上一时沉默。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让大皖公主入宫,多少是个麻烦事,何况之前的公文里,可没提过这事。

      “使臣大人是觉得我崇明国无人了吗?”林皎皎放下茶盏,沉稳的声音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公主虽是宝物,然一则舞姿不能使陛下满意,二则面纱覆面,想来蒲柳之姿,如何能伴君侧?”

      科尔提脸上又是青一阵白一阵,一直沉稳的目光隐隐透露出几分恶毒。

      林皎皎!

      这个人处处给他使绊子。来时一路安稳,偏偏到皇城时就遇了刺客,虽说无人伤亡,轿辇却毁了个彻底,最终只能带着公主步行入城,何其耻辱!

      后来部下告诉他,那些刺客身手不凡,衣服上淬满毒药,应该是鼎鼎大名的林家暗卫。

      而林家的掌权人,可不就是眼前这位吗……

      “摄政王何必咄咄逼人,如此贬低我国公主,干扰陛下家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崇明国是您在做主呢?”

      感受到他的挑拨,林皎皎毫不介意,起身朝陛下拱手:“不敢,只是家事即国事,何况事关两国,臣不过谨慎些罢了。”

      “崇明国当然是陛下做主,摄政王忠贞不二,是肱骨之臣,此番只是为陛下着想,使臣大人莫要胡言。”因弯着腰,林皎皎看不见说话的人,听声音洪亮有力,应该是个武将。

      有人带了头,说话的便越来越多。

      言官在某些时候还是很有用的。不一会的功夫,公主硬生生被说成了貌丑无盐不堪入目的一类,使臣气的差点没吼起来。

      “陛下,虽说公主才貌不佳,然也是大皖一番心意,不如收入宫做个良使,也不枉公主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王御史见时间差不多了,顺水推舟给了个台阶下。

      只是听到“良使”二字,林皎皎还是搁心里道了声狠。

      不亏是王御史,硬生生把冲着后位来的公主贬成良使,只比宫女高一级的位分。

      原本她还想着,给个美人便罢了。

      端则额前坠着珠冕,看不出喜怒:“诸位爱卿莫要这般,伤了和气,”又似是责怪道:“公主原来献舞,也是辛苦,怎能只封个良使,便封为良人罢,赐居菡萏宫。”

      王御史点头称是。

      殿上又争论许久,最终也是这般结果,出人意料的是,大皖的使臣虽面色青白,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从始至终,公主都静静的站在殿中央,雕塑一般,林皎皎不免朝她多看了几眼。

      事后端则问起她,林皎皎却概不告知。

      “不好奇?”

      “谁没有点伤心事?”

      她派人查过,叙柔公主原有一青梅竹马,自由定了娃娃亲,感情甚好。大皖前首领去后,新首领以她心上人的性命要挟,迫使她前来和亲。

      也是可怜,只是她的青梅竹马,在她离开那天晚上,就被默默处死了.......

      端则自嘲道:“我却想起我曾和木月说,此生只娶她一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收了后妃。”

      “权宜之计罢了,您是陛下,木贵妃不会怪您的。”

      林皎皎说不清这话是安慰还是奉承。

      这个人,看上去真的很长情,可是木月难产雪崩而死,他除了伤心没在做过别的事。

      药渣里掺杂的夹竹桃粉末,膳食里的杏仁,以及孩子身上的紫色淤青……林皎皎看不透这个人。

      是真的哀莫大于心死未曾发现,还是早便发觉却不愿意忤逆暗中害死木月的生母?

      他是他们四个里面最温和的一个,现在,本该是和她最熟悉的一个。可她却觉得不再能看透他,哪怕只是一点点。

      从前他偷偷溜出皇城,带着木月去她家里,他们一呆便是一整天。

      他有时会和许停下棋,有时也和她一起练习武术,有时店里忙了,他和木月就一起帮着算帐本。

      那时候他是闲散王爷,现在他是陛下。

      时间过的那样快,他们四个,已有两个长眠地下……

      端则把她换回神,问她在想什么。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她只是自己的朋友而不是他最该防着的摄政王。

      “想起来一些往事。”林皎皎如实说。

      端则问:“想起来什么?不妨与朕说说。”

      林皎皎却是笑道:“还是不说了,往事如烟,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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