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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惘 死别 ...

  •   夜半,林家暗狱,灯火熹微,夹杂着难闻的气味和时不时的惨叫,近乎完美地伪装成了人间炼狱。

      林家百年来掌管暗部,摄政王一手遮天,见不得光的事不知做了多少。

      崇明律法严禁滥用私刑,林家竟敢在皇族眼皮下修建如此巨大的暗狱,林皎皎不知道是该赞叹祖先胆识过人,还是该骂他们狼子野心。

      揭发是不会的。

      现在她接管暗部,因为她而死在这里的人不计其数,有坏人,有忠臣,她没必要自掘坟墓。

      因为建在地下,暗狱到处透着些阴森,林皎皎跟着侍卫走在狭长潮湿的甬道里,每一步都慢极了。尽管如此,鞋底敲击石板的声音还是不停歇地传入耳中,像黑白无常的催命符。

      林皎皎走进一间牢房,在那里停了下来。

      林皎皎静静看着十字架上捆着的人,一时无话。

      那人四肢被紧紧束缚着,囚衣早已残破不堪,破烂之处全是粘稠的血,滴答滴答,将地面染红了一大片,不难想象这人之前受了怎样的酷刑。

      听到有动静,他试着扭动脖子,可惜体力不支,最终也没将头抬起来。

      林皎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向狱吏,语气平平道:“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太傅大人的?”

      狱吏们大冒冷汗,一时四下寂静,无人答话。人送进来时,摄政王只交代了“生不如死”四个字,他们也是按指示办事。

      “罢了,”林皎皎挥挥手道,“做的不错,都退下吧。”

      狱吏看她并无怪罪的意思,心下稍宽,飞也似的退下了。毕竟这位主子性情暴虐,比之上一位有过之无不及,他们还是少招惹的好。

      邵太傅认出来人,用了极大的力气,终于缓缓抬起头,因年老而变得浑浊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眼里有恨意,最终还是败给了疲惫。

      林皎皎浑然不觉一般,道:“邵大人别来无恙?”

      邵应霖苦笑,他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呆了多久,日日酷刑加身,当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比摄政王谋略过人,邵某技不如人,失算失算。”

      林皎皎勾了勾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好心提醒:“您在这里也呆了一两年了,怎没见端则救您出去,您对他多忠诚,他也太不厚道。”

      邵太傅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茫然,而后道:“不可直呼陛下名讳。”

      林皎皎嗤笑:“您还真是忠诚。”

      忠诚吗?

      邵太傅答不上来。

      林皎皎静静看着这人,越发感到荒诞不经。

      邵应霖,历经两帝,辅佐先皇,教导皇子,是端则的授业恩师。

      他劝过先帝广开言路,帮助过周含璋推行变法,在西南地震时前往灾区安抚流民,外祖父将他引为知己……

      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几乎可以用鞠躬尽瘁来形容的人,害死了许停一家,二十余口。

      人的欲望很可怕,一念之间,血流成河。

      “何至于此?”林皎皎不禁问。

      半生功勋,史书留名还不够吗?

      他已经是最德高望重的功臣了……

      到底是沟壑难填……

      半晌,苍老的声音慢慢传入耳中,每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平生的力气:“当年之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有私心,见你同陛下交好,便想让我儿娶了你,如此,陛下争夺皇位,便多一份助力,我们邵家,也多一份依仗。

      那时,你去西南赈灾,我便和陛下的生母王贵妃合谋,伪造了一份许停通敌卖国的证据,让人交给先皇……

      你回王城后,王贵妃便按照先前商量的,请先皇赐婚。”

      身子渐渐绷紧,林皎皎死死握住椅子扶手,才勉强控制住翻滚的感情。多少年了,她还是无法直面许停的死。

      “你和许停感情深厚,定不会轻易应允这门亲事,我便想出了赐婚的主意,可谁知你……”

      可谁知,林皎皎为许停,抗旨了。

      圣旨来到林家时,林皎皎还穿着丧服,听到“赐婚”二字,瞳孔皱缩,猛地咳了好几口血,直直晕厥了过去。

      一时之间,王城震动。先皇因此饱受非议。

      许停一家在王城人缘极好,卖国之罪原本就很难服众;况且许停和林皎皎订婚,那可是镇国将军点的头,皇帝还赐了玉如意,王城谁人不知?

      许停尸骨未寒,皇帝便急着将林皎皎赐婚他人,让多少人心凉。

      镇国将军泉下有知,又会是何心情?

      言官们炸了锅,不要命似的上书弹劾。

      先皇后悔了,可圣旨已经下了,帝王一言九鼎怎能撤回?

      先皇有些气闷,这个许停,真是活着死了都不安生!

      她长跪在宣政殿,跟先皇说……只愿嫁许停为妻,断不会嫁与旁人,皇命不可违,但求一死。

      先皇不可能真让她死,她是镇国将军遗孀,又是林家唯一的嫡出血脉,家族功勋显赫,光免死金牌就有数块,如此这般杀了她,如何服众?

      最终只好不了了之,至于赐婚,从此无人再提。

      邵太傅长叹一声,幽幽道:“我对不住你们……我这辈子,就做过这一件错事,就这一件!我……我死后下地狱赎罪,请你别再牵连他人!”

      林皎皎有些想笑,说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你倒说说,我牵连谁了?”

      她同父异母的哥哥,亲自递上了许停卖国的伪证;王贵妃一手安排了这起冤案;端则袖手旁观,放任生母加害于往日的兄弟,坐收鱼翁之利。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谁是无辜的!

      只有许停,他没做错任何事,却成了这场政治闹剧的牺牲者!

      坐了好一会,林皎皎起身时手脚都凉透了,她出生时被扔在角落里染了风霜,伤及根本,一直十分畏冷。

      “你就那么自信?许停死了,我就会嫁给你们邵家?”

      “门当户对,家族联姻,百无一害,不好吗?”

      他和妻子也是家族联姻,尽管没有爱情,日子不也是过下来了吗。他不懂林皎皎执念深重……

      “你觉得林家的兴衰对我来说,重要吗?”

      林家于她无养育之恩,兼有妾室迫害生母之仇,她嫌弃极了林家。

      她的人生原本很简单,嫁给许停,成婚生子,白头偕老就是她最大的理想。

      那道突然来临的加封圣旨,就像是噩梦的开始,她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再无阴晴。

      “罢了,都过去了。太傅也累了,本王命人备了好酒,太傅尝尝吧。”

      折腾他那么久也够了,千刀万剐就算了,她还是稍微积点德,免得下了地狱,混的比这人还难看。

      走出牢房时,林皎皎听到这个年迈的人说“抱歉”,声音低沉,像是说给她的,又像是说给自己的……

      林皎皎唤来侍卫,被引着走出暗狱,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蓦然红了眼眶。

      该下地狱的人,她都送下去了,耿耿于怀十余年,终于要结束了……

      次日暗狱递来了邵太傅的口供,林皎皎交给一旁的清漓:“你找几个先生将邵太傅的口供抄录几份,和其他的证据一起,在王城及周围五郡散布,十天之内,务必让最多的百姓知道。”

      清漓明白这是要有所动作了,面色一肃,应道:“大人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这是大人多年夙愿,此等重任交给她,是对她的信任!

      她是在林皎皎入主林家后调过来的,未曾见过许停,只从林皎皎口中了解过一二,但能让大人这般牵挂的人,定是个极好的人。

      无论如何,她都要助大人一臂之力。

      林皎皎嗯了一声:“不急,今日闲来无事,你陪我去街上走走吧。”

      清漓笑道:“年节刚过,大家都忙着探亲,街上可是冷清的很,大人若要去找热闹,恐怕得失望了。”

      “无妨,”林皎皎也不是要去逛街,“我只是想去看看古董店的生意。”

      许家遇难后,林皎皎做主将古董店给了王御史,王御史宝贝的不行,派了不少懂行的人来打理,生意不比许家做的差。

      林皎皎带着清漓穿过清冷的街道,走进古董店,找了个角落坐着。

      店里也冷清,这个她倒是明白,古董店,总不能指望它人满为患。

      “好香啊,大人,这是什么香?”清漓一直很好奇这店里古朴的熏香,趁着正主在,她打算讨个方子来。

      “古犀香。”

      “大人,您上次和我说,您身上的香也是古犀,怎么和这个不一样啊?”末了又道,“好像您身上的更浅淡一些。”

      林皎皎闻言,竟是笑了,道:“是古犀,不过我用的是许停改过的香方,你喜欢的话,我回去写给你。”

      清漓高兴之余不无惊讶:“他还会调香啊?”

      “不会,”林皎皎摇头,“他母亲喜欢制香,古犀就出自他母亲之手。他只是自己捣鼓改了几味香料。”

      清漓连连称赞:“许停真厉害啊,难怪您喜欢。”

      林皎皎却是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道:“我倒宁可他没这么好。”免得一见佳人误终生。

      ……

      清漓办事效率极高,五天的时间,王城传的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许停一家的冤情。

      事情很快传到王宫,连着口供一起送了来。

      端则看着那些证据,知道林皎皎是在让自己兑现承诺了。

      他答应过林皎皎,若是她能找出证据,自有为许停洗刷冤屈的一天。

      父皇是昏君,他在位时政治腐败,整出的冤案不算少,不差这一桩。

      许停到底和他有交情;从前邵太傅权势大,又有着帝师的身份,他才一直无所动作。

      现在,也该还他清白了……

      次日早朝,林皎皎又跪在了宣政殿。

      端则一愣,恍惚间仿佛时光重叠;上次她也是这般跪在殿上,求父皇赐她一死。

      只是彼时她面色憔悴,丧服披身,无数人看她笑话;此时她神情肃穆,朝服端正,身后百官因她跪着,身子躬的极低。

      端则极轻的叹口气,林皎皎在威胁他,威胁他今天必须给个说法出来。

      关于许停,林皎皎向来很顽固。

      她等这一天多久了?算来也该有十余年了……

      “爱卿平身吧。”端则道。

      林皎皎依旧跪着,道:“臣有冤,求陛下为臣做主。”

      大臣们一阵骚动,精明的立刻明白了摄政王的意思,最近王城传的沸沸扬扬,他们也想看看陛下的态度。

      “爱卿有何冤屈?”

      “许停卖国一事,系邵太傅与太后合谋诬陷,证据确凿,臣求陛下还许家清白!”言毕,林皎皎俯身叩首,久久不起。

      端则蹙眉,林皎皎对他的生母也不留面子了?

      他终于明白林皎皎今日为何公然诉冤了。

      若是不放在明面上,他自然不会对自己的生母如何,只处置邵太傅便可。可她在朝堂告状,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纵使他是帝王,都无法为生母开脱。

      这人今天是铁了心,端则想。

      “陛下,”周含璋看看地上的女子,俯首道:“当年许家一案,处处存疑,摄政王苦心孤诣十余年,终于寻得真相。许家着实冤屈,臣斗胆恳请陛下,了却摄政王心愿,为许家伸冤。”

      大理寺卿也站出来,人证一早就送到了他那里,他读圣贤书十余年,作为朝臣,怎忍心看百姓蒙冤?

      “臣知陛下不好拂先皇颜面,然知错不改,放任臣民含冤而死,必失民心,请陛下三思!”

      大殿上,说话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是真心为她说话,有的是因为不想得罪她。

      林皎皎安静跪在地上,等着端则开口。

      等众人讨论够了,端则沉声道:“朕已知悉其中原委,许家受累,是朕及先皇之过。朕会昭告天下,还许家清白。”

      “邵太傅残害忠良,欺君惘上,勾结后妃,参与党派之争,着朕令,将邵家诛连九族,子孙后代,永不可入朝为官!”

      “太后勾结朝臣,德行有失,禁足寿康宫,无朕旨意不得外出。其余涉事人员,一律交由大理寺查办,按律法处置,决不姑息!”

      端则走下皇位,亲手将她扶了起来:“摄政王,地上凉,起身吧。”

      他对她到底是亏欠的。

      是他当年未曾阻止生母陷害许停,他见过林皎皎和许停两相恩爱,见过林皎皎哀莫大于心死的十余年。

      想过还她公道,可他是皇帝,很多事做不得,身不由己。他学着做个好皇帝,他确实将这个国家治的很好,从民不聊生,到安居乐业,百姓们都很感谢他。
      可他始终亏欠许停……

      …………

      林皎皎不记得怎样出了宣政殿,阳光洒在身上,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清漓,你说,我们是不是干净了?许停没有叛国,对吧?”

      许停、许氏夫妇、许家族亲几十余人……都是清白的。

      ……十年夙愿一朝得偿,清漓却觉得林皎皎并不喜悦,仿佛破了个口子,在一点一点泄着气。

      “大人喜欢的人,是世界上最干净的。”清漓如是说。

      晚间对月阁熄了满室的蜡烛,林皎皎屏退众人,独自换上了两支成亲用的红烛。红烛摇曳,烛火熹微,落在林皎皎眼中,穷极温和。

      此刻的她,俨然新妇打扮。

      嫁衣花纹繁复,凤冠璀璨耀目,林皎皎穿戴好一切,给自己梳了个极美的妆。

      自怀里掏出圣旨,林皎皎摊开在红烛前:“……端则下了旨,王城贴了告示,许停,你没有叛国,你看,我信你的。”

      “现在天下,万象生平,干干净净,再不会有奸佞当道了。”

      “你那么爱干净,我怎么能让你污名缠身呢。”

      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林皎皎浑然不觉,喃喃道:“可我们呢……你说过,要娶我的……”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间火辣辣的疼。

      毒发很快,林皎皎疲于挣扎,恍惚间看到他在朝自己招手,便抬手握住那片虚无,眼中满是眷恋。

      “许停,你等等我罢,我来寻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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