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唐云阶

2、嗔 初见

　　我出生在一个雪夜，权倾朝野的林家，也算是个名门贵女，尽管，我的出生并不被人看好。

　　母亲体弱，生我时又遇血崩，没撑过那年严冬；父亲对此并没有太多表示，彼时，他忙着宠爱他的妾室方氏。

　　母亲下葬不到两月，父亲便以我兄姐年幼，家中不可无主母为由，欲扶方氏为正。

　　哪里来的狐媚子，竟勾的摄政王失了魂儿！

　　这事在百官之间一时成了笑谈，父亲却固执己见，甚至在林家上下，方氏的吃穿用度已与主母无异。不过两月，林家竟将我母亲忘了个干净，仿佛那个被冠以“崇明国第一才女”的林夫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更别提不知道被遗忘在哪个角落的我。

　　最终也是没能如愿，外祖父母恩爱多年只此一女，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夫婿那也是万里挑一出来的；怎会想到女儿生前在林家委曲求全，死后还要受这般委屈！

　　因母亲去世卧床不起的外祖母听闻此事，怒火攻心，连夜修书送往边关，信纸上墨水糊着泪，外祖母一面写一面哭；那是她嫁给外祖父后，第一次落泪。

　　也是最后一次，第二天，外祖母没再醒过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皇帝端璟也慌了。

　　能被赐婚给摄政王，母亲必不会来自泛泛之家。

　　外祖父郑烨时任镇国将军，手握重兵，多年来护卫边关，功勋卓著，外祖母年少时便封了诰命夫人；更何况郑家几代男儿个个从军，满门忠烈，便是帝王也要敬重三分。

　　如今掌上明珠受此屈辱，伉俪情深的夫人含恨而死，外祖父岂会与他就这样算了。

　　果真几日后，皇帝收到线报，外祖父不顾军令，带郑家军回朝了！

　　举朝震惊。

　　沭阳关处盗寇横行，又是关隘要到，这些年亏得镇国将军带兵戍守，才能有如此安宁。现下镇国将军竟带着军队回来了，若是让外敌知道，那沭阳关危矣！

　　一会的功夫，外祖父已至王城门前，皇帝迫于压力，当即写了圣旨派使者送去，才将将消了外祖父的怒火。

　　崇明213年，陛下旨曰：妾室方氏狐媚，不尊礼制，惑乱后宅，生僭越之心，德行有失，贬为军妓，终生不得回京。另，摄政王宠妾灭妻，治家不严，有违律例，罚奉一年，禁足三月，责令静思己过。

　　陛下不敢轻易动摄政王的位置，只好另找突破口：林夫人贤良淑德，才气闻名于京，追封二品诰命夫人；其女林皎皎，封东阳郡主，以慰朕心。

　　难为陛下知道我叫什么哦，我想。

　　一天连下两道旨，着实是件稀罕事，不过你把我爹开罪了，把方氏处置了，我还怎么在林家过活？我的哥哥姐姐会放过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

　　外祖父说自己是个粗人，但对我到底细心了些。

　　我被送去了城中的一个宅子上，除了伺候的奶娘，奴婢和侍卫，外祖父还请了师傅教我武功，请了乐师画师留在府上；外祖父临行前嘱咐他们照看好我，独留下一句，莫要教我繁文缛节。

　　也是，母亲大家闺秀，何其知书达理，最后竟这般凄惨，比来倒不如弃了这些，学些武功，危难时尚可自保。

　　浊酒一杯家万里，外祖父一走又是好些年，我便在那座宅子从婴儿变成女孩儿，度过无数晴日与雨夜。

　　此处清净，鲜有人来打扰。父亲估计早忘了我，一如我出生时那般。说来若不是姓林，我几乎便也忘了自己是林家的嫡女了。

　　八岁那年夏天，我在院子里练剑，隔壁咣咣当当响了半日，我好奇。隔壁不是御史大人买的宅子吗，一直空着呢，今日是怎么了？总不是王御史那老头突发奇想，要到这荒宅子里度假吧。

　　我爬到高高的墙头上看，这荒宅竟热闹了起来，景象也不复从前凄惨。宅子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下人们正忙着进进出出搬东西。干涸的池塘重新注了水，石子路边栽上了不知名的花，院里的老树也正被人修剪着。

　　一对夫妇站在庭院里，不知道在交谈着什么；男子穿着雪青色长衫，夫人则一身豆色素罗单衣，看着般配极了。

　　我趴在墙头上瞧了好一会儿，夏日无聊，难得寻些乐趣；况且有了这样的邻居，心里也着实欢喜。

　　我想着要不要去送些礼，表一表邻里和睦，正思忖着，那对夫妇便发现了我。
　　怎么说呢，翻墙偷看，着实不好，我懊恼，这下这对邻居怕是厌上我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妇人只是笑笑，往这边走了几步，冲我招招手示意我下来。

　　那当然乐意的很。

　　我纵身翻下高墙，然而毕竟年龄小，有心耍帅身量却不允许，落地时狠狠踉了一下，电光火石间，一双手扶住了我。

　　少年的侧颜跌入眸中，剑眉星目，俊逸无双。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我想。便是让我拿一生换这一瞬，我也换得。

　　将我扶好后，他轻轻嗤笑了一声，眼中透着少年独有的狡黠。

　　“你笑什么？”我问。

　　“笑你啊，”少年笑的更肆意了，“你才多大，就会飞檐走壁了？”

　　分明是戏谑我差点摔！我羞恼，这人这般好看，要是没有这么一张嘴该多好。

　　妇人也笑，如同长辈看打闹斗嘴的孩童般。妇人说：“今日刚刚搬来，还没有拜访郡主，现下不如一起用个午膳？”

　　我从隔壁来，身份一想便知，我道：“夫人叫我皎皎就好。”妇人点点头，口上仍叫着郡主。

　　“你是郡主？”少年有些惊讶。

　　“嗯，是我。”我道，心里难得因这个身份颇有些得意，怎么样，怕了吧？

　　少年似笑非笑，还想再说什么，妇人及时开口拦住了：“停儿，不得无礼。”

　　少年乖乖闭了嘴，我白他一眼。
　　亏得不说话了，否则不知他要怎的调侃我！

　　因为刚刚搬来，午饭准备的并不丰盛，但是一堆人坐在一起，倒是少有的热闹。

　　妇人道他们来自江南苏州，苏州许氏，做古董生意。这生意一点不小，不少达官贵人都是他们的客人，连皇室也每年向他们购买古玩。苏州离王城远，生意又做的大了，便干脆举家搬来，也刚好感受一下别处风物。

　　那可难怪了，我听人说王御史酷爱古玩，几近痴绝，可不就舍得把这所宅子卖给他们吗。和古董商打好关系，他还愁淘不到古玩？

　　许氏夫妇恩爱甚笃，育有两子，在墙脚下扶住我的，便是他们12岁的长子——许停。

　　“许停？”我不禁看向他，好别致的名字。

　　我只有八岁大，五官尚且稚嫩，盯着他看时嘴里还含着糕点，像只花栗鼠。少年也看向我，眼神很清澈。

　　他不说话时真好看啊，画一样。

　　我对他说：“我叫林皎皎，明月何皎皎的皎。”母亲走的急，这名字是我的乳母起的，不得不说，乳母哪里找的，真有文化。

　　许停脸色变了变，耳朵染上一抹薄红，给我夹了一块糖藕，道：“知道。”

　　东阳郡主林皎皎，刚来便打听到了，可打听是一回事，亲口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许父大笑，“怎么还害羞了，停儿可要对人家负责啊，哈哈哈哈！”

　　“娘，你看他！”许停怪道，语气竟有些急。

　　许妇人不轻不重打他一下，道：“少拿孩子们取笑！老不正经。”许父嘿嘿应着。

　　我不明所以，但看他们一家和乐，倒也挺好。

　　饭后，许夫人告诉我，在崇明国，女儿家的名字不能随意告诉外男，女子主动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姓，便是心悦，要嫁与他的意思。

　　心悦？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尚且不懂，琢磨好久也没琢磨个所以然来，许夫人只道不急，以后自然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