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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风】莫忘(二) 五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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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穆清邀请沈逸至府中做客
府内茶亭装饰风雅,木质的雕花桌椅边坐着的穆清身着一袭暗色长袍,他身形修长,丰神俊朗,眉宇间自是一番肃杀沉稳
沈逸拱手后于另一侧坐下
穆清先是以金银利诱沈逸为他出谋划策却被严词拒绝
而后他拿出一份尚未呈递的奏章,里面是沈逸父亲顾铭结党营私的“证据”
顾铭年轻时爱好云游各地,广泛交友,出手阔绰,有朋自远方来,便是珍贵的客,于是张罗的几桌宴席,朋友穷困潦倒时顾铭更是二话不说去接济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不巧几位朋友涉事,但早被处置,这“证据”被穆清翻出,刻意恶化加深,加之以逆贼党羽之名,百口莫辩
“你可考虑清楚”穆清端起茶杯,悠然品着杯中的茶,全然不在意沈逸如何看他
沈逸紧攥着奏章,手背与额角的青筋爆出,强压下怒火道“给我几日时间”既而愤然离去
穆清庶子出身,不受重视
甚至屡遭打压,不得不谨言慎行,不露锋芒他苦心孤诣,研读兵法,为得功勋 竭尽全力
“倘若沈逸为我所用,执掌大权指日可待”穆清目送着他离去,眼神阴翳锋芒渐露
景王府庭院内缥缈琴音传入沈逸耳中曲调熟悉,情感却全然体会不出
一曲毕,景王拍手称赞:“慕之觉得这琴声如何”
“规规矩矩”他答得漠然,景王心中火起
“顾珩一娇生惯养的纨绔,行事乖张,你怎就如此舍不得他”自进府之后,沈逸寡言少语,亦未露不悦之色,但穆清见过他在另一人面前乖巧喜人的模样,自知他心有不满,上前说道,“慕之,顾珩顽劣,难成大器,如今你归于我,你我二人平起平坐,相得益彰,假以时日...”
“臣不过棋子一枚,怎敢僭越,既已答应您尽心竭力,自然不会对往事有所留恋,军中事务繁多,便不耽误王爷时间了”沈逸起身拢手,缓缓告退
自沈逸走后顾珩心有不甘,未放弃争夺
景王担心沈逸分神,放出他随军出征 战死沙场的消息,从此沈逸被易容隐于景王府出谋划策,之后的顾珩在景王看来已心灰意冷,暴躁颓唐,于边境斩敌泄愤,毫无建树
殊不知,事实并非景王所想
有些事情是无法习惯的
如清晨薄雾里不见为我抚琴的人
如落日余晖下没有随琴声舞剑的你
不习惯也不愿习惯
所以王府中沈逸看似云淡风轻,赴险如夷,实则明察暗访,积攒证据如履薄冰
所以边境内顾珩孤蓬万里,御敌寻人两相兼顾身心终日不安边境凶险危机四伏常命悬一线
营帐内光线渐暗油灯悄然熄灭,两颗炽热狂跳的心于黑夜之中融为一体,沈逸安静倚靠在顾珩左肩,被温暖的手臂环抱,他摩挲着顾珩手臂结痂的伤痕,每处痕迹都在诉说着一个永不会湮没在岁月中的心意
倘若时光回溯,我大概会选择诉说一切,他想
当年不舍,却又不愿顾珩受牵连
大丈夫志在千里,这是他们共同追求的,顾珩应当朝游碧海暮苍梧,而不是困于此小事
当年他应该自私些,他想
倘若江河回流,瀑布沿崖上逆
他大概会强求顾珩与他一起面对顽敌,擒渠魁,殄其党羽
让一切蓄谋已久终止在他们手里
幸好
王于兴师,与子矛戈
百转千回,最终并肩的人还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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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领被审问的地方是一个独立的营帐,沈逸满身伤痕,踉踉跄跄地从里面走回关押他的牢房,沉重的枷锁禁锢着他的动作,许是夜深疲惫,又或许是猛兽身残不足畏惧,身后的士兵并不警戒,他找准时机猛地将腕上锁链砸向后人额头,顷刻间,目眦俱裂,血腥扑鼻
帐内灯光昏黄不明,他摸索着钥匙打开困住行动的锁链,又放出几个尚可行动的下属,走出帐内动作麻利地给看守士兵一记手刀,转而向外跑去
“再前行几里有条小路直通山间,夜里进山之后他们就不容易找到我们了。”他身后跟着几个被他一同救出的手下,“但是不能待太久要尽快找到回营地的路”
第二日傍晚
几人躲过了对方的追击,逃亡回营地,精疲力竭
景王又惊又喜,端起酒杯亲自接风洗尘
“慕之....”当看到沈逸的易容之术被褪去,他原本欣喜的表情也沉了下去
“怎么,他看到是你为何不留下你
这鞭痕也不够力道啊 他心疼你?”
“反贼之将,生擒已是仁至义尽”
“那你回来,不怕我起疑心,杀了你”
“悉听尊便”
“为何一直如此态度”
五年前,景王求得他
领兵、谋划,他都愿意参与,只是态度强硬不苟言笑不容反驳
景王念在他每次的决策果断准确,战略稳重,正奇相济,不忍罚他
“换做别人我早已杀了他,哪容得如你这般放肆”景王狠狠地摔下酒杯,未饮的酒喷溅到沈逸的长袍之上
他连眉头都不蹙一下,面沉如水,眸中光影黯淡:“臣一向如此,王爷在寻我之前就应该了解”
屋内灯光昏黄,景王盯着曾被他藏在易容术下五年的脸,那是一张冷酷寡情的脸,眉毛浓密,眼窝凹陷,鼻翼投射着浅灰的光影
景王每次看他都觉得拥有这张脸的人应该同样拥有着锋利雪亮的獠牙,但沈逸未向任何人显露
说不定哪天,他张着血盆大口是冲向自己
倘若野兽决定反抗,他会选择让其沉睡不醒,无论以何种方式
而在那发生之前他要将他掌控,并迟早将他驯服
接下来几日战火不熄,黑云压城,樯楫将摧
景王屡战不敌,节节败退
几次战争失利,让景王对沈逸产生了些许怀疑,但派去监视的人却并未发现他有异样
主营帐内,景王端坐于长椅之上,沈逸半跪于地回答问话
“师克在和,不在众”他不加掩饰,直言不讳其实连日的溃败,军心早已动摇不定,只是没有人敢点明
几年来他寡言少语,却言辞犀利,亦从未说过假话,军中许多人与他不和,唯独景王对他赞赏有加
“守则不足,攻则有余,眼下情况,撤退守城兴许还有转机”
“那明日我们该撤向哪里”
“月城不易设伏,易守难攻,但来路退路仅有一条,倘若被对方围堵当属死路,遥城物资丰富,且地形利于阻击,倘若少量士兵带大量粮草前往月城,借以迷惑对方,其余大部轻车从简前往遥城,养兵蓄锐再作打算”他低着头
王爷沉默良久,居高临下 审视着眼前的人,嘴角微微勾起不易察觉的微笑:“就按你说的办”
“逃跑”那夜,顾珩的暗卫被命令乔装随沈逸回到景王营中保护沈逸
今日那暗卫被沈逸秘密安排返回顾珩营中将景王逃向遥城一事禀报顾珩
自回营以来,景王看似不疑有他,而背地里派人紧盯着他,沈逸不能冒险暗卫也不敢生差池,此次消息至为重要,若不能乘胜追击给了景王整顿的机会,战局反转也说不定,他们必须冒险
决战之日征旗猎猎马蹄铮铮扬起沉沙漫天残阳如火焚烬大地顾珩剑指遥城
“没想到啊,原以为月城外会有大军压境,明明如你所说小部士兵携大批粮草的...”景王守城之夜,荧惑守心,他立于城楼上,睥睨着远处滚滚烟尘,“你的顾将军大概也没有想到我随这部分将士来了月城吧...明明是你告诉他,我会去遥城的,慕之,你说你怎么又骗他…
这里果真如你所说,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我们粮草暂时充足,慕之...你说...我和顾将军谁先耗死谁呢...”景王凶狠地箍着沈逸的下巴,眸中阴沉
“你的顾将军大概不会再信任你了吧,看到你都会想到今日愚蠢的抉择吧,不过没有关系,我愿意让你留在我身边”他挥剑刺入沈逸腹中,“永远都在”
发觉景王不在遥城后顾珩将命令交付下去,带部队快马加鞭奔向月城
营帐中相逢的场景交织浮现
他还想要再次感受怀里的温存他要去接他他还在等他
那夜营中商讨过接下来的计划后顾珩将沈逸环抱过来,后者柔软的如同一只小兔子,扒着他的手臂,仰面看向他清透的眼底
“子琛...”
“嗯?”盯着他的眸中似有透明的风,吹得顾珩心绪不定
“我等你来接我啊...就算失败了我也愿意等上千年万年...只要你来接我”
“嗯等着我”顾珩抱着怀里人的胳膊又紧了紧,轻轻拍拍他的头
将为军之魂
两城之间相距五日路程
顾珩抵达之后,部队如同汹涌波涛间的小舟但没有倾覆,而是乘风破浪,愈战愈勇,最终取胜
月城下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穆清被人捆绑,口中挑衅却不停,顾珩未加理睬
身上、脸上的灰尘、血迹让顾珩看起来狼狈不堪,眼里却闪着灼热急切的光
“慕之...慕之!”顾珩强压的悲痛在看到冰冷苍白的人时再也抑不住紧绷的神经在瞬息间溃散,“你看看我...我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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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后我还可以遇到他对不对”他从回忆中苏醒,眼角有泪晶莹闪烁着
“除非他愿意用幽冥之地的千年苦等换回回忆除非他愿意用苦情花将彼此心意连结否则 我难以预料”
“嗯...好”他眼中迷蒙存着雾气,思绪停滞在回忆当中,尚未完全脱离
百年后
“倘若你后悔了,喝了这碗断尘水,不必千年你现在就可轮回转世”
“他呢?那样的话还能遇到他嘛”
沈逸摇了摇头:“我不喝,我要等他...”
“若他没有等你呢,若他喝下了这碗水呢?这千百年来我听过无数人的故事,情深意切的承诺敌不过千年枯等的寂寞”
“我愿意等,我向他承诺过的,千年万年也要等,他也会的,我也相信他”
幽冥之地不分昼夜,不论冬夏,无需进食,也无人交谈,如此不计年月的度过着日子,转眼 竟已百年了
“时间过得好快啊,谢谢爷爷来告诉我时间”他望向前方无尽的黑暗,浅浅地笑着,眼中没了曾经的冷峻,目光灿灿的仿若延绵的星河,嘴边挂着清浅的小梨涡温柔而炽热
凡尘俗世,苦乐如此
老人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消失在黑暗中
—
“孩子,近千年了”他自远处走来,慈祥的笑着
“爷爷,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我马上要去见他了”
细长的花瓣弯曲成链状缠绕在他的手腕上,他用手指挑着花瓣末端
“你只需沿着灯光,行至路的尽头,倘若他也在等你,定会循着花瓣来找你”
抵达目的地后,他按耐不住地四处张望
“子琛...是你嘛”他语调急切掩饰不住的期待
“慕之...我来接你...”来人声音温柔,奔向他
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的情感迸发,他们注视着彼此,清泠的河水辉映着灯光全数倒映在他们带笑的眼底河岸边鲜花感知到二人的心意,于恰当之处齐齐绽放,浅粉色的花瓣散落飞舞纷纷扬扬,如同千万个旋转的小精灵,穿过交握的手掌,穿越缠绵的双唇,温柔覆盖于相拥的身体
他们牵手向昏暗处走去,缠绕手臂的丝瓣化作两人腕间相同的红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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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傍晚林中亭顶被皑皑白雪覆盖,廊腰缦回,檐牙如洁白的羽翼,雪花缓缓下落,自由而美好
亭中心传来悠扬轻松的琴音被林间的少年听去琴音婉转,声声入耳,似曾相识的音调与情感涌入耳窝,唤起他铭刻于心的记忆
他停下手中舞动的剑,循着声音走出竹林
他望见不远处抚琴少年一身白衣如霜雪,外披青色绒褂,柔软的发丝垂下,眼睛与记忆中少年一样清澈,盈盈一笑间宛如荡漾的碧波
那少年听见走进的脚步猛地抬头,少年一袭黑色长袍如墨染,玉带金扣之下,袍脚翻飞,眉目挺拔而俊美,如画中人一般缓步走来
竹林与远山映着天际落日,那酡红如醉,衬着天边沉沉的暮色尽数倒映在少年眼中
千年前的记忆与现实重叠,穿越千年的思念如潮水般将二人淹没
余晖透过薄薄的云层照射在二人身上映出密不可分的剪影
光晕黯淡,雪天清冷,周围的温度在缱绻中升高,化作温柔安放于心底
硝烟散尽,幽暗不再,我们不要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