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只会描摹你【短篇合集】》风栖谷

3、【古风】莫忘（一） 彼时夜

　　彼时夜幕四合，天光渐暗。

　　万家灯火将熄，骤然有一处风刀霜剑，战马嘶鸣

　　营地烽火熊熊燃烧，狼烟滚滚大团大团地升上空中，远处影影绰绰是驶来的铁骑

　　城楼之上，沈逸操戈披甲半跪于地

　　穆清自上而下端详着他，他的眉目清冷，轮廓清晰，鼻梁挺拔而唇薄，眼中熠熠光芒却不再，这让他看上去没有了平日的孤高冷峻

　　“不过没有关系”那人托着他抱握的双手 让他起身，“我愿意你留在我身边”

　　他转身垂眸，那个被他困在身边的少年为什么好像永远距离他那么远 ，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挥动着日夜擦拭的剑转身刺去：“永远都在”

　　沈逸的思绪停滞了片刻，只觉得内脏被绞得剧痛，口中一股甜腥的铁锈味，天光在他眼中黯淡下去，原本在耳边嘶嚎着的风与兵戈碰撞摩擦 马蹄踩踏的声音消逝不见，仿佛所有生命都在渐渐远离

　　良久，他从潮湿阴暗的地方醒来，警惕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

　　但周身围绕的雾霭使他的视线困囿于狭窄空间之内

　　这是一片空旷寂静之地

　　没有林间飞鸟没有池间游鱼

　　只有大片大片生得艳红的花因为新生命的到来而疯狂生长

　　原本含苞待放于河岸边的花迅速绽开 花瓣如发丝般顺滑而细长，它们彼此交错却不杂乱蓦地，暗淡的雾霭从他身边散去化作灰白的水雾停留在花瓣之上 既而滑落触碰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水落的声音在近乎死寂的地带显得格外突兀，声声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沈逸头脑昏昏沉沉记忆模糊几近空白他似是忘了什么他拼命去回忆

　　这种欲望与渴求被花朵感知，阵阵浓烈的花香放肆凶猛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看到了推杯换盏间交错的觥筹、坐饮放歌间抚琴的少年、猝不及防间冰冷的银剑… 还有…还有什么他看不清他拼命索取花香 半跪于石台上，双手在浅铺于地面的水中慌乱地摸索

　　花香在消失花瓣在凋落原本的水雾似乎也在迅速蒸发一般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降低他冷的发颤

　　视线渐渐模糊之际他看到一双枯槁的手

　　他循着手臂往上看，眼前那是一个风烛残年孱弱的老人，面颊精瘦 眼眶向内凹陷，虽佝偻着背却并不显颓废，目光深邃一眼望不到尽头，有着经历了百年风霜般的沉静 淡然

　　他就这么轻轻看着沈逸伸出手

　　“您是...”他将手搭在那双枯瘦的手掌上，缓缓起身

　　“我可以帮你，再度轮回”

　　“轮回...”他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恕我冒昧，在那之前，您可以帮我找回记忆吗...我似乎 ...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倘若，寻得记忆的代价是在这个苦寒之地待上千年，你可愿意”老人轻声说道

　　“嗯...”他思索片刻，答道“据我所知，鲜少有人得偿所愿，有人再次经历苦楚，更多的是千年孤寂之后轮回转世寻不到心中执念，甚至有人困于回忆身死魂灭，你还愿意？”老人依旧轻轻地问道，语句平淡听不出任何情感，眼中却隐约浮现着些许无奈

　　他依旧点了点头，接着，他脚下无力，瘫软了下来

　　—

　　几日前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山长海阔，一别经年，没想到你我二人以这种方式重聚”沈逸双手置于身后被人绑住，此刻正跪于顾珩面前，他的下巴被顾珩捏着，强迫着看向对方的眼底，褪去易容之术，眼前人有着同记忆中的沈逸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多了些许沧桑与淡淡的苦楚

　　“慕之 你告诉我，既然约定了永远在我麾下，为何半路同意到景王军中？我为此到皇帝面前百般请求，换来击退边境便可由你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亲临阵前，被流矢击中险些丧命，你不知吗？我击退敌军，你呢？对我的承诺就如此不重要 甚至可以随意违反嘛...”他嗓音低沉，强压怒火，眸中有鲜红的血丝，似乎盘踞攻城略地的野兽，“告诉我，为何一意孤行偏要去景王那里，为何”

　　沈逸不言，顾珩便拎住他的前襟将他提起：“那今日呢...”

　　沈逸低垂着眸子，睫毛覆盖在眼睑之上 试图遮住那点氤氲

　　“来人，把他带出去，他不说，便想办法让他说”顾珩紧咬着牙关，眉目间透着惯有的冰冷与令人敬而远之的戾气，唯有瞳孔轻微的颤动在诉说着心底的情感

　　这些年来，顾珩久经沙场，见证了无数生离死别，经历了无数投靠与背叛，他已不愿感受人情冷暖，不想接受阿谀奉承之辞，亦不需猜测忠心赤胆还是阳奉阴违，他是非分明，杀伐决断，唯有再见沈逸时才恍然发觉，卸下那些伪装与防备，他还是会心痛的，会执着于诺言，会愤怒于背叛，会想去追溯沈逸离开的真相。

　　“五年了...这次我不会放过你...”

　　沧海桑田几变迁，记忆越来越沉淀，十七岁那年的往事太温暖也太酸涩，多年不忍触碰的回忆如云间月，缓缓挑开云雾，流光皎洁 从中点点溢出，第一抹光辉是他，第二抹也是，千缕万缕数不尽，年少回忆，万千光景，尽是他

　　他们自幼一起练武、学习，闲暇时去草原骑马、射箭、摔跤...

　　草香清新，伴着野花不同于凡俗的气味萦绕着摔在一起的两个人，草场柔软，沈逸被压在身下也不觉得疼痛

　　两人的武艺不分伯仲，有时沈逸心软，总会让着顾珩

　　顾珩压着他，揉搓他的脸，微微笑道：“慕之，战场相见可不能让着我啊”

　　他任由他揉着脸，撇嘴道：“不会的，不会以敌人的身份相见的，以后你若做将军，我定会一直追随着你”

　　风起，吹动两人单薄的衣衫，面前人澄澈的眼中倒映着广袤苍穹，他向里望去，年少的悸动在这一刻无处遁形

　　他从沈逸身侧躺下握着他的手，五指伸进他的指缝中，握紧合拢：“好”少时的约定清晰坚定，纯粹的像一捧初冬的雪

　　“将军，今晚庆功宴准备妥当，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吗”

　　“无需，下去吧”他从回忆中脱离，并未感觉轻松，转而欲回营帐商讨事宜

　　月朗星稀，北风呜咽

　　营地中摆了几桌酒席，庆祝这场胜利

　　将军身形挺拔立于月下，披风在风中飘动，精明而严肃的脸上窥不见一丝情绪

　　“齐心协力，铲除逆党，定国安邦，早日凯旋”

　　众人纷纷敬酒，他微微颔首既而举着酒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顾珩拖着步子醉醺醺地走进牢狱，手中拎着半碗未饮尽的酒

　　牢中阴冷，沈逸赤裸着上身被绑在木柱上，发丝凌乱，嘴唇泛白，身上满是鞭打的痕迹“怎么这么狠啊...”他放下碗，晕乎乎地解开并没有很复杂的绳子

　　沈逸悄悄地看着他谨慎笨拙的动作 心中满是愧疚

　　顾珩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下，只怕不小心触及伤口，他盯着这点痕迹，眼底尽是掩饰不住地温柔：“慕之...我一直在找你...我不相信人们口中你的死讯...”他欲饮酒，却只见碗底，他忿忿地将它扔掉，抬眸对上沈逸的视线，他抬手轻轻捋着沈逸额边的碎发，“我终于找到你了...”

　　五年前，景王穆清少年英杰战功赫赫，当年他破敌有功，于是朝堂之上请求皇上将沈逸赐予他

　　顾珩不肯，据理力争

　　顾珩家族世代为忠，皇帝并不愿夺其所爱

　　可是君无戏言，承诺景王能邀任意的奖赏便不能有悔

　　权衡之下，他答应顾珩若可平定淀南，能否留下沈逸便由他与景王二人商议

　　他亲临战场，九死一生得胜归来时，沈逸却不愿留下

　　在沈逸转入穆清麾下半年之后，云北边境来犯，穆清及其部下被派遣抗敌，沈逸以一当十、冲锋陷阵，不料遭人偷袭，被斩于马下，身死敌手，尸首都寻不得

　　顾珩并未接受此说法，请求调配云北驻扎，以镇外敌，顺便...寻故人

　　鱼雁有托，锦书难寄，瀚海无路，仅有等字

　　五年光景匆匆过，但因心有所念，这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此刻，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生怕他一不留神又走丢了去

　　顾珩吐着酒气，含混道：“先前念及你曾在他麾下，我不愿待在朝中与他起冲突，特请来戍边卫国...他多行不义，被人揭发，我求之不得...但是他怎么舍得让你先来送死...”他抚过他肩上被鞭打过的伤痕，殷红的血迹未干，沾染在他的五指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赶回来征战此处吗...”

　　沈逸低着眉，不敢与前者对视，他微抿着唇，喉咙间的干燥与酸楚让他说不出话

　　“你看着我...”他的双眼因醉酒显得雾气很重，面颊泛红，急促的掰过沈逸的脸，“因为...我害怕...我怕别人不知对面有你，怕别人伤到你....我怕再见不到你...”

　　他用手臂轻轻环住沈逸，俯身用嘴覆盖住他的唇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轻微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少顷吞咽唾沫时细碎的水声响了起来

　　“子琛...”沈逸嗓音沙哑，眸子通红，双手不由地搭在顾珩腰间

　　顾珩将手伸进沈逸凌乱的发间，随着那个吻的加深，手指一点点摩挲他的黑发，仿佛通过这样的动作传达着内心无尽的思念与真切的情愫。

　　亲吻缠绵温暖，唇舌在纠缠间交换彼此的思念。

　　一年前，顾珩应邀来到景王府，觥筹交错，举座喧哗间他隐隐有些心神不宁

　　他以醒酒之名，行至花园，望见不远处极其熟悉的身影，即使面相不同，眉宇间的神气与行走的姿态都属于那个他日日观察了十几年的人

　　酒席正盛，杯盘楚楚，歌舞喧喧，无人察觉重回席间的人正怀揣心事

　　那之后几个月，景王府中并不太平

　　他于朋友交谈时听说朝中大臣欲联名上书讨伐景王，他连夜赶回京城，准备观看这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

　　军令下达，他主动请战，不为功勋

　　"原来你一直在景王手下...倘若我没有发现你，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命丧此地...我不许..."他轻轻抚着沈逸泛红的唇，语气温和，“为什么走了呢...为什么配合景王假死的计划...嗯？告诉我好不好...是不是他拿了你的把柄...有什么不能让我陪你一起承担，我很不值得信任吗...你不喜欢我嘛...”

　　“太喜欢才不能让你陪我冒险...”景王的势力对于那时的他们来说是难以抗衡的

　　酸涩感从沈逸的心间涌入咽喉，他紧咬着颤抖的唇，看着刚刚趴到他颈窝间的人，良久，他嗓音微微暗哑，解释着一切

　　沈逸孩提时被遗弃于顾府门前，父亲顾铭心善，对无辜可怜的沈逸宠爱有加

　　他与顾珩一同成长，出入相随，形影不离

　　除了一个场景应酬

　　这二人

　　一个洒脱直率，恣意随性

　　一个谦逊恭谨，不爱与人交好

　　非必要条件下，二人的应酬全由顾珩担着

　　穆清只比顾珩大五岁，行事却比他老成稳重许多他很早认识顾珩，但总觉得此人个性张扬，因此不喜与他深交

　　偶然一次小型围猎休息间歇他看到一个少年纵身跃下马去，跑到顾珩身边

　　打猎时眉目凌冽，身手不凡的少年此刻露出两颗虎牙，一边绕着顾珩转，一边细数着刚刚的收获等待夸奖，少年略矮于顾珩，于是趴在他肩上，眸中孕育着温软的笑意，仰面浅笑着看向顾珩，完全不同于面对野兽时的凶狠

　　穆清出奇地主动上前同顾珩二人聊天

　　交谈间，沈逸对时局深刻独到的见解和对战术应用的理解让他颇感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