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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岸观火 ...

  •   “祂所许的,祂必令你们得飨。
      祂所见的,祂必启示你们得知。
      那将你们从园中赶出的,
      岂非是心痛着你们的安逸么?
      那持四方转动火焰之剑的炽白使者,
      如今又临到这地上,
      岂非是为再赎你们而来么?
      你们常言净土落在天外,
      上国矗于来生。
      何知祂望你们酬答祂的花朵,
      只会自你们今岁的魂灵之中萌发。”
      ——《终末祈愿·第五羊皮卷》

      “爆米花带上了么?”
      一个黑发黑衣的男子走出地下扶梯,看了看前方破败不堪的车站废墟与铁路,对着身旁的伙伴说道。
      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留着黑色短发的女子,正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提着一个棕褐色的皮包慢步跟着他。
      “当然。”她如是回答。
      她有一张平凡的脸,配上一双平凡的眼睛,唯一不平凡的便是两只瞳孔的异色,但在诸般平凡的渲染下,这一点不凡也再难惹人注意。
      “辣条呢?”
      男子再次问道。
      “这年头哪还有辣条卖!”
      回应他的是一句不耐烦的驳斥。
      “唉,只有真正告别了现代社会,才能逐渐意识到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男子一副伤春悲秋的口吻。
      “你失去的东西,包括各大网站上花枝招展的泳衣模特们?以及身着各色装束搔首弄姿的少艾女性?”
      女子实在看不惯他这般矫揉造作的样子。
      “咳咳,你偷偷去翻过我的书架底层的珍藏了?”
      黑发男子有点尴尬。
      这次回应他的只是一声冷哼。
      “呃,车站二层到了。”
      男子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如果这里的景观如故精致细腻,一系列设施保持现代而灵便,灯光昏晕拥挤,列车来去穿梭,人群熙熙攘攘,我们再穿着点合宜的情侣冬装——哦哦,我是说如果你戴个毛茸茸的围巾,把你的下巴都遮盖住,我也戴这种围巾,还要戴一个为男士增添神秘气质的黑色口罩,我坐在列车上,而你在站台看着,列车慢慢启动,然后……”
      “然后,便可以上演一出拙劣的情感肥皂剧中分手的桥段?”
      女子接话。
      “……你看你,又作话题终结者了罢。”
      他说完。随后扫视了废弃车站的四周,触目尽是破败的铁器与断裂的电缆,还有几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不过也已经是几乎快丧失性能的照明器具了。
      “行了,接下来就是熟稔到令人厌烦的等车环节了。”女子如是说。
      男子却摇头:“等车之所以让某些人厌烦,只因他们都是孤身在等。而我有伴,便不腻烦。”
      女子冷声道:“寂寞会一再的冒出来,没有一种人际关系能够隐藏它。”
      “那是因为说这话的鹤暂时无法在鸡群之中寻找到另外一只鹤而已。”
      “哦?是么?纵然比翼双飞,便可解了生之烦恼?”女子说。
      “没有忧患的生,还算是生么?你也变得理想主义了?”他回答。
      女子沉默,有些惘然。
      男子微笑,拉住她的左手,“笑一个呗。不然,啵一个?”
      “一边去!”女子撇撇嘴,神色别扭地把头转向一边。
      男子翻了个白眼:“这回上演的不再是拙劣的分手剧情,而是烂俗的打情骂俏了。”
      “还不都是你一直在贫嘴!”
      “车来了。”
      男子并未再回应她,而是转头看向左方。
      那里,一架制式古朴的列车正以高速驶来。
      ……

      “就是你们两个?”一个留着利落黑色短发的小伙子打开列车的门,扫视着废弃站台上的两个人。
      “对对,我们来搭个顺风车,就像往常那样。”披着黑色风衣的男子回答他。
      “真不是时候。唔、不过——倒也不是不行,念在渡边的面子上。”
      头上有着一对红黑色短角的少年嘀咕了几句,便打量了他们一番,说,
      “快点上来吧,我们赶时间!”
      “诶诶!好的。”
      男子应着声,便带着短发女孩上了列车,随意找了空座坐下。
      列车随即启动,很快就进入了高速状态,有着龙角的少年关上车门,走到前面的座位坐下,并不主动与他们搭话。
      “怎么了?常羽。”一个稚嫩中蕴着坚定的声音响起。
      哦,与实际年龄矛盾的嗓音,代表着一个被迫早熟的孩子。
      黑发男子倚着座椅的背,悠然自得地想着。
      车厢前段的门被打开,一位白色的构造体出现,她有着与机体颜色相称的白色短发,以及较为惹人注意的暗棕色皮肤。当然,更惹人注意的是她背后的几对辅助机械臂。
      常羽起身,迎向她,答:“遗忘者势力有两个人要搭便车。”
      这个身材矮小的女性构造体简短地说:“目的地呢?”
      “是YW376据点附近,嘿嘿,这次确实要麻烦你们了。”
      黑发男子接话,并微笑,“这次一出门便刚好发现附近有你们的列车坐标。”
      她的眉头一挑,便从常羽手持的终端地图上算出了车程:“路程39.754公里,两人,车费十箱制式血清。”
      咳!真是狮子大开口。
      黑发男子的微笑僵硬在脸上——
      “苏菲亚,这样不好吧,毕竟刚刚渡边还在帮我们……”
      常羽拉住苏菲亚的一只手,劝道。
      苏菲亚的眉头疏解了不少:“五箱。”
      “诶!我说。这车费取决于市场权衡的结果,怎么能由买方任意定价呢?”黑衣男子身侧的短发女子开口了。
      苏菲亚看向她:“任何价格基于买卖双方的意愿决定,放到市场上,不过是经济主体和相对经济客体互相制约罢了——换言之,你要是不付车费,可以立即下车。”
      苏菲亚顿了顿,继续说:“哦,你们下车之后,我们谈话的三分钟内列车行驶出的这点路程就当免费赠品好了。”
      离谱呐!这斤斤计较的性格究竟是谁教的?
      黑发男子凝固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苏菲亚!”常羽见气氛越来越僵,有点恼火了。
      但苏菲亚安然地站在原地,淡漠的表情丝毫未变。
      短发女子不再接话,而是看向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再次微笑:“小姑娘,是因为目的地与你们的预期目标相左了?”
      苏菲亚面无表情地点头:“你很敏锐……”
      “我是遗忘者的一名医生,敏锐一点只有好处。”黑衣男子说,
      “方才你看到这位小兄弟——哦哦,可以称呼你为常羽小兄弟么……”
      他看向常羽,常羽松开苏菲亚的手,对他说:“叫我常羽就行。”
      “好。”黑衣男子对常羽点点头,又看向苏菲亚,继续道:“方才在你看到常羽的地图,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时,你的右侧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所以我这样猜测。”
      苏菲亚沉默。
      黑衣男子说:“血清我目前身上没带那么多,不过我还有两组构造体修复用循环液,以及一瓶组织活性维持液,你看……”
      苏菲亚徐徐摇头。
      常羽已经生气了:“苏菲亚!你究竟……”
      黑衣男子抬手劝阻他,继续说:“那我们稍微修改一下目的地,可否?”
      苏菲亚不置可否,似乎是在沉思。
      常羽则不再理她,上前对他们二人说:“真是抱歉,最近一系列破事太多,她的情绪有些不太好。”
      “无碍,当下的世道,未免使人心乱。”黑衣男子道。
      常羽走到他身前的座位坐下,打开终端地图,指指点点,说:“我们要去的路线是这样一条,你们最理想的下车地点则是……”
      常羽迟疑,因为几个预期的地点都有感染体出没,而如果要送他们到安全的位置,就需要背离原定目标,绕路前行。
      “就这里吧。”黑衣男子的手指点在了一处。
      “可是,这里……”常羽欲言又止。
      黑衣男子指了指身边的短发女孩,笑了笑:“她是构造体,可以保护我。”
      常羽看向那边,有着异色瞳的黑色短发女孩配合地点点头。
      “好吧,真是抱歉。”常羽不好意思地说。
      “话说你们要去YW376据点干什么?”常羽问。
      黑衣男子随意地说:“医生嘛,还能干什么。”
      “对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黑衣男子闻声转头,苏菲亚已经站在了常羽的座位一侧。
      苏菲亚并未再多说,而是转身离开,在她走到车厢门前时,又开口说:“你们的车费,免了。”
      随后响起的是关门声。
      “嘿嘿,她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常羽笑了笑,对他们说。
      “是我们打扰了才是,看得出来你们此行迫切……”
      黑衣男子有意无意地试探。
      “呃,这个啊,其实是救援任务,只是具体的不方便多说。”常羽接话。
      “了解的,那么,就祝你们一路顺风了。”黑衣男子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组构造体修复用循环液,递给常羽。
      “这……”常羽愣住,“我不能要。”
      “其他的物资虽然要留着救人,但这点东西还是可以匀得出来的。”
      黑衣男子将东西推向常羽,慷慨激昂地说,“我尊敬每一个为重新解放地球而奋斗着的构造体!”
      坐在旁边的短发女孩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
      常羽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而是依然呆坐着,不好意思动作。
      黑衣男子再次诚挚地说:“莫辜负一个医者的好意。”
      “嗐!我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常羽一拍座椅,把循环液组件揽下桌收好。
      “爽快!”黑衣男子满意点头,随即慢慢地自怀中摸出一个保温杯,饮了一口茶。
      “唉,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
      看到常羽的眼神盯着保温杯,他如是感喟了一声。
      常羽如故坐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诶。”他身侧的短发女孩突然开口了,但却是向常羽发的言。
      “怎么了?”常羽疑惑地看向她。
      “你很喜欢这个苏菲亚?”短发女孩不经意地说。
      车厢中突然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黑衣男子和短发女孩一起清晰地看到:几朵像是由帕弥什组成的红云,不由自主地浮上了坐在对面的常羽的面颊。
      ……

      “所以我说,你最后为何要把那么令人尴尬的话题挑明?”
      “呵!其实你从始至终都只带着一组备用循环液,对吧!居然还义愤填膺地说什么‘我尊敬每一个为重新解放地球而奋斗着的构造体’!你想笑掉老娘的大牙么?”
      “不行吗?另外我说你的措辞就不能够文雅一点么?你有大牙么?有张大脸还差不多!”
      “滚滚滚!我说,他们要去那个教堂送死是吧。”
      “嗯。不过备用循环液里有我设下的抗拒力场,可以化解一部分感染体的锁定。”
      “但还是生机渺茫。”
      “那又怎的,难不成直接把他们逼上梁山?”
      “嘁……”
      两个人说完,沉默地站在一片沙漠,望着高速驶远的列车。
      他们再次开启谈话:
      “话说奥赛兰姆号列车不是上回被双子打烂了么?”
      “哪个商人没点备用资产?”
      “那个教堂是慈悲者的领地?”
      “慈悲者没有领地。”
      “行宫?”
      “行个屁宫,她还不是女皇。”
      “那她的背景是什么?冯·内古特为什么怕她?”
      “不是怕,是对未知的忌惮。”
      “你不忌惮?”
      “必然有人会替我践行这份忌惮,揭开那未知的面纱。”
      “你就搁这看戏是吧?”
      “因为有冯·内古特入局,无须我上台——其实你不懂,真正在看戏的,是升格网络背后的东西。只是Ω档案的出现或许会惊动那个东西……”
      “哦,接下来去哪?”她暂时不想问这些事情。
      “那边那座山,半山腰有我以前发现的一处隐蔽的山洞。”
      “为什么不在山顶看戏?站得高,看得远。”
      “尼采说,在半山腰看世界,世界显得最美。”
      ……

      地球,沧海之上。
      幽暗的天空是红与黑的色泽,有一架改制直升机悬停于一群飞行异合生物的巡弋之中,可并未遭受它们的攻击。
      “先生,我们就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么?”
      有着一角残缺羽翼、淡粉色短发的金眸女孩询问,声音清冷而柔弱。
      “嘿,先生!何不让人家上去撕碎他们!把他们都咽下消化——不,你给我冷静一点——让他们为美好的未来奉献出自己的血与肉……哦呵呵呵,那滋味儿,真是美甚——嘁!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想让我把你切成八段吗——吵死了!人家只是饿了而已……”
      一个像是有些人格分裂的病态女声在直升机的尾座响起。
      “呵呵,这位先生真是什么人都敢收啊……”
      侍立在一旁的一位男性构造体心中想道,但脸上丝毫不敢表现出对那位人格分裂的小姐半点的不敬。
      而他们三人于言语中或是念头中提到的“先生”,此刻正坐在直升机的侧翼临近舱门的地方,望着空中巡弋的飞行异合生物群的罅隙之间,远方的一座大陆之上矗立的小小的白色教堂。
      他以代行者的惊人目力,不依凭任何辅助设备地一边望着极远处的目标,一边淡淡地回应直升机舱中的两个声音:“接下来的任务是观测,记录,反思,升华。并非什么也不做。”
      这是一种极端理性的言行风格,一切都要在逻辑与权衡之后做出,同时尽量摒弃情感的干扰。
      先生身后侍立的男性构造体心中这样想。
      这位男性构造体不断观察和理解着这位“先生”,毋宁说,是在“学习”。
      先生再次发言:“灰唁,你负责观测与初步记录,罗兰,你辅助灰唁,进行复行同步观测与详细记录,事后我们再总结。观测注重于空中花园新机体的性能与特点,以及帕弥什双生子的生物性能与进化潜力——灰唁侧重后者,罗兰侧重前者。”
      “嗯。”
      灰唁如是言简意赅地回应,神情也是一贯呆呆的。她好看的面颊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展现。
      “好的,我尊敬的先生。”
      罗兰回应道,神色语气俱是那么虔敬诚挚。
      那个古怪病态的声音再次响起:“先生,那么我呢——人家可是超级想和先生一起干大事呢——呸!你这家伙休想蛊惑先生——先生,难道您不认可我的智力么,人家真的很喜欢……”
      “你……就歇着吧。”
      这位代行者少见地迟疑了片刻,巫毒的情况毕竟是他最讨厌的不可控力,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一切都在理性的框架内运行才是最为合理的,未知与概率或者是一个容易陷入非理性的手下,只会带来令他厌憎的变数。
      罗兰则面无表情地想:这要是先生还能认可你的脑子,岂不是说明先生没有脑子……
      然而那位小姐并不想歇着,她再次说:“可是,先生,人家真心——先生,您真的打算……”
      “嗯?”冯·内古特转过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于是直升机内重新进入了平静。

      灰唁走到直升机的驾驶部位,那里已经有她和冯·内古特改装的帕弥什远程观测设备。
      至于为什么要冯·内古特参与改造,是为了避免被慈悲者发现对教堂的观测。
      同样的目的驱使下,冯·内古特还通过在无规律的飞行异合生物巡弋群中隐藏改制直升机作为观测地点的方式,防止慈悲者的反探测。
      因为异合生物可以被另外一个代行者作为基础干扰源,干扰代行者基于升格网络的感知。
      而此时,罗兰则到了另外一侧,打开了记录评析设备,以准备回应灰唁的详细记录请求。
      “罗兰。”冯·内古特说,“此次观测,你应该能明白露娜的去向,毕竟,你是很敏锐的。”
      罗兰瞬间警觉:“难道……”
      “是的,即便我不愿相信这一点,可也不得不接受事实,基于升格者立场,在无损我方战力的情况下,我会积极救援露娜。”冯·内古特说,
      “只是,你不能指望我对未知的救援效益持过于积极的态度,毕竟,我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这是应该的,我已经承蒙您的很多照顾了。”罗兰言谈得当地回应着。
      “可惜啊,作为骑士,你就是太过忠诚了。否则你的加入很能补充我方的不足,本来加百列是足矣,但没能挺过我的考验……总之,我很希望你的真正投诚。”
      冯·内古特说完,轻轻地看了罗兰一眼。
      罗兰被看得浑身发毛,他想起自己这具新的机体还是慈悲者赋予的呢……
      于是他连忙发挥演员本能(演戏对他而言已经是本能,不是才华),神情恭敬地回答道:“尊敬的先生,人应知恩图报,毕竟当年是露娜小姐将我从废墟之中救起,又赐予我以希望的新生……”
      “切!朝秦暮楚的小人——咯咯咯,看来你这小家伙还是不太听话,得好好敲打敲打呢!戚戚!人家觉着应该把你放入搅拌机碾成烂泥,不!还是让人家吞了你吧——我会好好盯着你的,狡猾的臭小子!”
      “巫毒”(洛基)如是说。
      既闻言,罗兰的外表依然保持着平静,心下却不能避免一阵恶寒。
      “我让你歇着……”
      冯·内古特瞪了“她”一眼。
      巫毒立刻跪倒在直升机舱体甲板上:“先生饶命——唔……”
      她的双手举起,把自己的嘴捂紧,不敢再发一语。
      冯·内古特叹了一声,对罗兰说:“唉,我明白,这就像是九龙历史上的一部小说故事所讲的那样吧——身在曹营心在汉……”
      罗兰露出遗憾的神情:“真的很抱歉,先生。但您的恩情我绝不会忘记。”
      “那么慈悲者的恩情呢?”
      冯·内古特有意无意地再次施压。
      “您让我忘记,我就忘记。慈悲者女士赋予的,您也能赋予,但是您赋予的,慈悲者女士不能给我。”
      罗兰一如既往地恭敬地说。
      同时他心中暗道:他喵的!冯·内古特今天是吃错药了么?嗐!我这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啊!我的公主大人,您真的被空中花园那□□人捉去了么?嘿!歹人们!给爷爷纳命来!哇呀呀呀呀呀……(罗兰似乎在历险中接触了一点点九龙历史上存在的京剧文化)
      冯·内古特仔细端详着罗兰的神情举止,发现一切都十分符合他这个完美主义者对于演员的要求,一点弊病也挑不出来。
      旋即,他抬起手,拍了拍罗兰的肩膀,对罗兰说:“你也别太有心理压力,只要我们的合作顺利完成,我们友善的双边关系就能一直存续。”
      “您说的是。”
      罗兰把右手放在身前,优雅地鞠了一躬,
      “Je ferai de mon mieux.”(法语意译:我必尽力而为)
      然后罗兰腹诽:呵,又是危险的一天。
      “嗯。”冯·内古特环视四周之后,继续把目光放在白色教堂那里。
      “开始工作吧!先生!女士!理想的未来正在向我们招手。”
      他整理了一下披着的宽大风衣,以平静且不容置疑的口吻,如是说,
      “我们必将是新时代的开拓者!”
      ……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看戏的小行家。兴高采烈来看戏……”
      一位黑衣男子又唱又跳地走在路上,身后左侧的一位短发异瞳女子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的脑子是不是被帕弥什烧坏了?”
      看着他疯癫半晌,短发女子终于不耐烦地说。
      “诶?前面好像有个大姐姐在闲逛呐。”
      黑衣男子顿住脚步,瞬间带着短发女子跳上常绿树的树上,以代行者力场遮蔽住己方两人。
      须臾间,一个红色的身影闪烁而至,于森林间放慢了脚步。
      奇怪,方才明明感知到这里有些不对劲的——这个红色的身影立在原地,沉思道。
      她有着一头白色的长发,斜刘海遮住了左眼,此时只以一只红色的眸子带着漠然冷静的神色扫视周围。
      树上,这位黑衣男子,也就是旁观者,以心念传讯对短发女子道:“云殊,这不是那个谁谁来着?”
      阮云殊无法以这种传讯方式把回答赋予他的脑海,于是直接在自己的心中回应:“是阿尔法,露娜的姐姐。”
      “对了,你肯定知道露娜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她?”
      阮云殊问。
      “不可说,不可说……”旁观者打着马虎眼道。
      “嘁!”阮云殊直接对旁观者心声回应道,“那就不妨让我看看,你这个代行者最近长进了多少!”
      于是她突然跳下树枝,对丛林中伫立的阿尔法喝道:“阿尔法!我知道露娜在哪里!”
      那边的红衣人影闻言,锐利的眼神瞬间锁定了树林背后闪出的黑发异瞳女子。
      旁观者见状一个趔趄,差点没从树上摔下来,他对阮云殊心念传讯:“我要举报!呜呜!你这是在卖队友!”
      “等会你来收拾残局不就行了?不战斗哪来的突破空间!”
      阮云殊在心底回应他,同时也暗自锁定了阿尔法。
      旁观者沉默,暂时隐匿气息,没有现身。

      阿尔法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道:“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认识我,但是你最好清楚你自己在说什么。”
      阮云殊拔出唐刀“幽昙”:“当然,只是你得先打赢我。”
      “那么,你就期待你的电子脑不会被我剜出来吧。”
      阿尔法把手按在刀柄上,漠然地望着她。
      “难得遇到不错的对手。为表诚意,我将赴以全力。”
      阮云殊的黑色短发突然变长,银白带着淡紫之色从发根之处蔓延而出,她的异色双眸之中,幽紫与暗黑愈发浓烈,且两瞳之中皆闪过帕弥什的鲜红影子。
      升格者么……
      阿尔法明白,这种随意改变头发外观的手法是帕弥什的异聚。
      基于敌人的未知性,阿尔法并未率先出手,同时她也感知到敌人的气势丝毫不弱于她。
      每次阿尔法的实力变得越为强大之后,她都会在战斗时愈发谨慎。
      阮云殊看着她的右手丝毫未动,粲然一笑,道:“不拔刀,是赤渊居合术么?”
      “你知道的未免太多!”阿尔法冷冷道。
      “呵。”
      一声轻笑之后,阮云殊的身影自原地消失。
      阿尔法的眼神瞬间变得凛冽——
      当!
      武器交击的响亮声音传罢,雪与残枝败叶纷纷而落。
      砰!
      二人未在意僵持的武器,空出的左手互相重重地对轰了一拳。
      于是一合一分,两人的脚在雪地上划出四道深痕。
      “爽快!”
      阮云殊轻喝道。
      她的身影再次带着雷光冲向阿尔法。
      叮!
      刺耳的被帕弥什温养过的变种金属的颤音传来,这是阿尔法的刀尖点在了阮云殊的唐刀之背部。
      旋即阿尔法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提刀侧斩。
      但被阮云殊以古朴圆润的防守拦下,一圈圈雷电波纹自阿尔法的刀锋处传出,阻碍并溶解着她的强横力量。
      这……
      阿尔法瞬间感觉到了敌人的棘手,明明敌人的武器灵活度本就不如她的太刀,可每次都能精准地以各种方式格挡自己的刀法。
      而且,她居然能把如此霸道的雷电力量运用得如此温软。
      是她预判了我?还是技法的缺陷没有被我找到?
      阿尔法在一次次交锋中不断计算着,寻找着敌人的漏洞。
      就是现在!
      正如同阿尔法以前的胜利一样,她都善于在敌人绵密的攻击中找到漏洞,然后赋予毒蛇之噬一般的斩击。
      此时,她也一样发觉了阮云殊防守的不足之处,随即太刀“红樱”自破绽出刺出——
      极渊落华·刺!
      轰!
      赤红的能量洪流伴随着强横的腕力切入阮云殊身侧的方向。
      只是半途碰到了一层黝黑的雾气屏障,像是陷入了沼泽一样,“红樱”未能寸进。
      糟糕!
      阿尔法知道中计了。
      此刻,阮云殊提刀横扫,唐刀的霸道与凛冽毕露无疑,阿尔法未及收招,只得暂避锋芒。
      厉雷切!
      阮云殊的刀锋中绽出数道深紫色带着帕弥什暗红的雷光,一切都在瞬息爆发于阿尔法闪开的那片空地。
      冲击与烟雾散去。
      阿尔法持刀立在远处,看着身前地上焦黑的深痕,无言。
      “你的刀比我的慢。”
      阿尔法说,
      “若非信息的未知,你已被斩。”
      阮云殊徐徐摇头,抬起左手,那里浮现出一团黑雾:“你能看到的缺点,我自己岂不知?”
      阿尔法的眼神一凝,她看出那是方才防守住了阮云殊刀法破绽之处的黑色能量。
      “你的机体究竟是什么属性?”
      阿尔法看到这团纯粹的黑暗与帕弥什混合的能量,知道自己在唐刀“幽昙”的防御下勉力脱出的一点攻势确实无法打破这种黑雾的防守。
      “如你所见——暗狱囚牢!”
      阮云殊将左掌向下虚按。
      阿尔法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闪离原地。
      只见一道漆黑的雾气化作一圈尖刺瞬息笼罩了那里,无论是暗系能量还是帕弥什的特性,都让这种独特的黑雾具备了强大的腐蚀性。
      “不错的手法,但如果你就到此为止的话,你将为你的挑衅付出代价。”
      阿尔法说着,徐徐将太刀“红樱”归入赤鞘之中,一股恐怖的气场像龙卷一般自她的身上绽放。
      周遭的树枝慌乱地战栗着。
      “哦?要放绝招了么?”
      阮云殊挑眉,以左手轻抚唐刀“幽昙”之身,黑雾瞬间融入其中,与刀身本就蕴含的幽紫雷光合作一起。
      阮云殊的淡银色长发无风自动,眼神也逐渐变得清冽宁静,随着她的左手一抖,一道暗影与电光组成并不断闪烁的虚拟唐刀出现在她的左掌中。
      双刀术么?
      阿尔法的血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然而她不想思考太多,凡阻拦的都切开便是了——
      必杀·渊裂之术!
      无数追光之刃展现自己的锋芒,一切的怒火好似深渊中的魔王吐露,在这小小的丛林之地喷薄而出,大地似因承接不住这种愤恨与霸道而皲裂。
      而那边,彻底的黑与彻底的白已经占据了阮云殊的异瞳,一瞬间,她的绝技亦绽放而至——
      双生·葬魂雷舞!
      幽暗的地狱之中无数的雷光降临,瞬息之间白与黑熔炼着交织为天之网,芳华一刹如昙花绽放的惊雷像是从原初混沌之中乍现,伴随无数的有毒雾岚笼罩了这里。
      ……

      噪音终于结束了。
      旁观者碰了碰自己于她们甫一交手便戴上的音乐耳机,在烟消云散后看向了场地中伫立的两位女子。
      阿尔法开口了:“你很厉害。”
      阮云殊则说:“你也不差。”
      微风掠过,带起阿尔法的刘海,她被感染的灰色左眸中一如既往地平静。
      阿尔法:“现在我反倒舍不得杀你了。”
      阮云殊:“哦?是因为不能下定决心成为代行者么?还是说,我,不足以成为你再向深渊迈进一步的诱因?”
      阿尔法皱眉,对方似乎对她的情报掌握了很多:“巨大的力量诱惑背后,都是你不愿再付出的代价。”
      阮云殊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但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你将付出别的惨痛的代价。”
      阿尔法冷笑一声:“好,很好!难道你真的想倒在我的刀下么?”
      阮云殊微笑,左手在唐刀“幽昙”的刀柄上一旋,这柄特殊的双属性武器瞬间变成了两把更薄一些的武器。
      阿尔法见状默然片刻,她知道,对方也留有余力。
      这两把更轻巧一些的唐刀必然足以弥补阮云殊刀法之中速度的不足,让她的攻击变得更为危险。
      难道,真的得接纳升格网络的诱引,成为代行者,才能打败对方,得到妹妹的消息么?
      不!阿尔法心中闪过一道念头。
      她开口道:“你是特意想逼我成为代行者?”
      阮云殊摇头:“并不,只是想和你切磋一下。”
      “那么,你满意了?告诉我吧,露娜在哪?”阿尔法问。
      “现在看来,并不。”阮云殊说。
      于是,阿尔法的手再次按上刀柄。

      旁观者忍住了对她翻白眼的冲动,他明白,阮云殊这是在故意迫使他现身。
      以他对二人的评估,早就知道,如果阿尔法不愿突破为代行者,她和阮云殊只会打到第二天黑夜都难以见胜负,而且最终会两败俱伤。
      罢了!最终还得本座出马。
      旁观者跳下树枝。

      “诶呀呀,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何太急……”
      旁观者吊儿郎当的腔调,自阮云殊身后传来。
      “终于肯出来了么?”
      阿尔法冷冷看向那边。
      从刚才她和阮云殊交手时,气浪冲击的余波导致的四周树木的状态,她便可以猜到那一处未被余波影响的森林之中存在一个强者。
      只是她没想到,这是一位代行者。
      阿尔法眉头微挑,忖度道。
      “诶?你咋知道我是代行者?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旁观者如是说。
      阿尔法的心中闪过一道凛然,这个人很危险!
      “呃,我这么可爱,咋又危险了?”旁观者微微一笑。
      意识探知?
      阿尔法迅速判断敌人的能力,然后调集机体中的帕弥什能量,封锁自己的意识海的量子变换场(构造体的意识海会一直无意散发这种场——基于构造体意识海已经为量子计算模型进行高度转移,故其意识海散发的场具备量子变换特质,就像生物体的脑电波一样,只是一般只能被空中花园的特定大型设备探知)。
      “咳咳,用帕弥什封锁意识海波动,好像对代行者没什么用呢?”
      旁观者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便让阿尔法感到这是她有史以来遇到的,最恐怖的敌人!
      再不出手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她迅速作出了决断——拔刀!斩!
      一道刀光切裂了空气,降临于旁观者的头顶。
      ……

      “你为啥不保护我?”
      旁观者无辜地看向阮云殊,诉苦。
      阮云殊瞪了他一眼:“你还需要我保护?”
      “好吧。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旁观者的左手一甩,把双指夹着的“红樱”的刀锋撇开。
      阿尔法感到一股不可抗力从眼前对手的手指间传来,让阮云殊都头疼的刀锋居然就像玩具一样被这个男子撇开了。
      是我最近疏于修炼么?
      阿尔法提刀准备再斩。
      “别怀疑自己,不是你太弱,是我对你来说有些太强了。”
      旁观者和蔼可亲地看着她,如是说。
      “我随时可以接纳代行者的邀请。”
      阿尔法不再动手,只是这样说道。
      “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然而偶尔你也能发现,自己会疲劳得无法接受升格网络的邀约,比如现在——”
      旁观者一指她的右手。
      阿尔法一惊,自己的右手突然之间失去了力量,同时自己心底那个经常会浮现的“虚影阿尔法”突然失去了踪迹。
      “严格说来,不是你的右手失去了力量,而是它暂时不听你的话了。”
      “同时,也不是‘另外一个你’失去了踪迹,而是它暂时睡觉了。”
      旁观者说道。
      他果然一直都能探知到阿尔法的念头。
      “还有时,你会发现自己疲劳到连武器也拿不动了……”
      “啪嗒——”
      他的口中一句拟声词刚刚说完。
      啪嗒——
      阿尔法右手中握着的太刀“红樱”也应声掉落。
      阿尔法感觉这把刀像是掉进了自己的心中,而自己的心像是掉进了深渊之中。
      再次感知,她发觉连双腿和左手也像是灌铅了一般,难以动作。
      不,不是灌铅!而是自己的意识海好像和四肢处的机体产生了“非正常化”隔离。
      即便如此,也休想让自己屈服!
      阿尔法冷冷地盯着旁观者,她发现自己还能操纵面部与视觉模块,以表情表达自己的立场与态度。
      旁观者摇了摇头,一摆手,阿尔法便感到自己恢复了正常。
      于是,又一道刀光以更快的速度斩向他!

      然而,她的动作再次凝固在半空。
      旁观者抬起右手,掂量着下巴,仔细观察着阿尔法悬在自己眼前的刀刃,心中揣度着。
      “你,是想测算我对你的机体的影响速度么?”
      旁观者说,“然而,我动念的速度总归是快过刀速的。”
      阿尔法无法给予任何回应,只是拿刀保持着直斩的动作化为雕塑。
      “嗯,‘其疾如风’,‘其徐如林’。”
      旁观者绕着阿尔法打量着,
      “你的刀法很好地均衡了速度与力量,架势也十分稳健,难怪加百列那个笨拙的力量狂人会败给你。”
      “速度增强了力量,力量又是速度的来源,一般的升格者真的没法和你打。”
      “哦。”
      旁观者看向阿尔法的眼睛,
      “你还有一颗‘侵掠如火’的心。”
      阿尔法不断调集体内能量冲毁旁观者的精神控制,可惜力有未逮。
      她一时只能静静地听他讲话。
      “不过呢。”旁观者摇头,
      “冯·内古特‘不动如山’的防御,你依然无法击破。”
      阿尔法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眼前的这个神秘的代行者似乎知道的太多了,他的手下好像也知道得不少。
      “当然,你虽强,想越级挑战还是太难了,冯·内古特毕竟有所放水。”
      “大家都是升格者嘛,内讧是大可不必的。”
      旁观者侃侃而谈,
      “然而想打破他的龟壳,其实也不难,本来你也找到了思路——以点破面。可是,你能想到的,那个家伙岂能不自知?”
      “你究竟想说什么?”阿尔法发现自己的语言模块还能使用。
      “直说吧,冯·内古特的龟壳,防御力都基于心意调配,你一直攻击一个地方是错误的,因为他总会把防御更厚的地方随时替换你打中的地方。”
      “唯有你清晰地捕捉到他的防护罩的能量流动路径,你才能打碎他的龟壳。当然,他会随时换用不同的能量流动模式。”
      “原来如此。”阿尔法回应,“那么,你这算是在指点我咯?”
      “只是希望在冯·内古特对你改变态度的时候,你有自保之力。不过,如果你愿意成为代行者,还是不怕他的。”旁观者说。
      “那么你突然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阿尔法道。

      “我想说,升格者的立场既然大致一致,还是别一见面就二话不说地动刀子。”
      “这次是我的小娇妻有点放纵,可你似乎也有一些异于从前的冲动,好歹我也算是个半吊子的代行者,一点薄面都不给,上来就砍我?这能行吗?”
      旁观者温和地对她笑了笑。
      阮云殊对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你如此戏耍我的理由?”
      阿尔法淡淡地回应。
      旁观者转过身,背对她,右手一打响指,再次解除控制:“不是戏耍,是劝诫。升格网络毕竟是个等级森严的体系。”
      “某些人,对你来说依然是‘难知如阴’的存在,如此,未免你某一天不会遇到些‘动如雷震’的报复。”
      “就譬如你屡次对代行者出手——冯·内古特彼时是忙着干别的事情,无心与你过多计较,而我则是脾气良好,犯而不校。”
      “但如果遇到慈悲者女士你也如此随意拔刀,乃至遇到别的代行者亦如此,那时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生命宝贵。”
      “而你,还有妹妹未曾找到呢。”
      “阿尔法小姐。”
      阿尔法闻言释然,便爽利地归刀入鞘,诚恳道:“谢谢。”
      她知道这位代行者想说的是什么。
      最近这些时间,她的一系列行为确实有些“自己都难以察觉到的冲动”了。
      她还是有些心乱了,毕竟已经坚强了那么久。
      人虽是铁做的,可心并未完全冷去……

      “满意了?我的姑娘。”
      旁观者看向一旁观戏的阮云殊,道。
      “切!结果根本没有展示出什么嘛!”阮云殊说。
      “力量不是拿来展示的。”
      “而且,你这次不听指挥的事情——晚上我们得好好算算总账!”
      旁观者回应。
      阮云殊对他吐了吐舌头,抛了个鄙夷的眼神。

      阿尔法这才知道,此次这位代行者本来无意面见她,是他的手下——这位女性构造体想帮她。
      阮云殊走了过来,把一个坐标发给阿尔法的终端。
      “不多时,这里会上演一场大戏,看完,你就明白露娜在哪里了。”
      说完,阮云殊便转身,跟上了旁观者的步伐,离开了。
      “为什么帮我?”
      阿尔法的声音传来。
      “因为我们都曾在绝望与愤怒中迈向深渊,但又不曾在深渊中失去自我。”
      阮云殊的声音清冷地响起。

      他们很快失去了踪影。
      阿尔法回过神,看着那个坐标,发现距离这里并不太远。
      ……

      地球。
      纯白的残破教堂。
      教堂周遭,是鲜红的异合生物与类人生物组成的钢铁洪流。
      白与红之色对立鲜明,红浪拍打着白色的礁石,一直企图向其中涌进,可是被白色教堂四周的形形色色的构造体们艰难地阻挡着。
      此刻,构造体们已经几乎全军覆没,只余几个精英小队的成员苦苦支撑。
      各个方面的势力——无论是落井下石者,还是旁观之辈,还是苦心谋划者,还是实验者,还是运筹帷幄者,还是寻亲心切者——筹办或者关注的这次精彩戏剧,终于要上演了。
      ……

      无名山峰的某处半山腰,山洞前的隐蔽平台处。
      旁观者舒目眺望极远处——帕弥什已令他的“人类的肉眼”变得比望远镜还好使:“来了,来了,伊甸的使者。”
      远处,白色羽翼点饰着的天使,持着炽焰权杖降临于天空。
      当那位天使看见自己最为亲密的队友们都已经陷入感染状态时,她的脸上不自觉地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阮云殊:“她在悲伤?”
      旁观者:“悲伤瞬间升华为悲悯了。”
      阮云殊操纵着一个特制的带有底座的庞大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异合生物群与教堂四周的战斗。
      她还看见了空中花园与其他势力的一些增援力量,即便突破飞行异合生物群的封锁后,这股力量已经大打折扣。
      “大场面。”阮云殊评价。
      “这回确是大动作,观众肯定多得很呀,啧啧。”
      旁观者喝了一口养生茶,有意无意地扫视了教堂周边几眼。
      他知道,在那里,必然有着另外一些“眼睛”的注视。
      ……

      沧海之上的改制直升机之中。
      “先生,那个人,好像是您之前看好的精英小队的队长?”
      灰唁调试并运用着观测设备,一边看一边问。
      “是突击鹰小队的队长——库洛姆,但他似乎已经被感染,失去神智了。”
      罗兰接话,他对此有些印象。
      冯·内古特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声,并不发言。
      对于“死性不改”之辈,或者只有“死亡”才能“改变”他们愚昧的执着。
      ……

      九龙环城,观星台。
      已经上演过一场“大意失华胥”之戏码的九龙之主——“曲”,此刻正斜倚在龙椅之上,看着华胥为自己调配而来的秘密监控画面。
      画面之中,白色的天使刚一亮相,她的眼眸便从慵懒中透出几道凌厉。
      她明白:苟延残喘的人类们,开始了新的挣扎。
      虽说基于九龙的事务繁忙,与为万世铭计划不断奋斗的精神,她不允许深藏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惰性发作,憎恨于任何使人感到舒适的座椅,可此刻暂时隐身于各大势力之外,像是有所度假一般的她,也还是让贴身侍卫为自己僵硬冰冷的龙椅上加了一块坐垫。
      然而帝王之术中,本来就包括了劳逸结合的调养之法,从这个角度来看,曲此刻恣意放纵的坐姿似乎也变得合理,并未违背自己的王道准则。
      于是在成功地为自己的1%的慵懒找到了一点点借口之后,曲的身躯不自觉地向坐垫中陷落得更深了一些。
      按照这种劳逸结合的理论,更为合理的推论是事事都不必亲力亲为:命令下属时也可以不必开口,用眼神示意即可。
      于是她一个眼神下去,侍卫们又将屏幕调大,并将镜头集中于丽芙所适配好的极昼机体身上。
      如果把这一看戏的过程比喻为看电视,那么连遥控器都不必自己亲自来按,这才是身为一国君主的真正霸气之处吧。
      曲这样想。
      看着那位有些熟稔又有些陌生的姑娘,她突然间不禁觉得好笑——空中花园的那帮家伙居然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女孩的身上么?
      仔细端详着极昼机体,对比着“莫瑞”传来的有限度的信息,曲的心中不断计算着这种机体与帕弥什双子,乃至帕弥什本身对抗的可能性。
      “你们说,他们能成功吗?”
      曲突然出声了。
      她指的并非空中花园能否成功战胜帕弥什双子,而是他们能否成功地延续人类文明。
      在一个信仰的背后,是九十九次的怀疑。
      她再次对自己已经无数次笃定的计划是否真的合理产生了一丝怀疑。
      然而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
      ——这就是王的孤独么?
      曲注视着虚拟屏幕中的那个白色身影。
      此刻的你,所体验到的,又是何种状态的孤独呢?
      ……

      空中花园新型特化机体“极昼”携诸精英构造体小队成员,与帕弥什双子的战斗过程已经开始。
      在战斗中,空中花园方面似乎像是不知道这场戏有“某些人”正在观看似的,并未对秘密武器有所遮掩。
      如此,极昼机体对于帕弥什的净化过程便在各方势力的眼底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其中,早先的库洛姆等人再度恢复清醒意识的现象,让冯·内古特一干人等有些讶异,同时冯·内古特对于自己“已经入局”产生了一点疑问——自己的入局是否有些早了?
      而曲也不断在调整对空中花园的认知,毕竟,九龙的构造体技术已经滞后太久了——即便和某位“估客”合作之后,她已经在不断地提升九龙的构造体水平。
      ……

      半山腰的隐蔽山洞前。
      阮云殊转过头,疑惑地问:“看起来,空中花园并不想低调?”
      旁观者摇头:“这种事低调不了。何况,能有效打击帕弥什的武器被升格者知道也不怕什么,因为升格者只是帕弥什的使用者,而不是创造者——只有改变帕弥什的特性,才能避免被那种武器影响。”
      “奈何升格者根本无法对帕弥什本身下手,只能增加自己对帕弥什的理解,深化对帕弥什的运用。所以知道了他们拥有这种武器也没用。”
      “这种武器本来就是作为大规模军用的设备,而不是小规模的秘密武器——不是为打击少数升格者而创制的武器……”
      “从此,人类才能真正挺起胸膛说,他们有信心有能力彻底解决帕弥什灾难。”
      “唔,我能想象到哈桑他们当时的激动心情。”
      旁观者一边看戏一边评价。
      阮云殊看到这位天使的攻击效果,感叹一声:“这真的有点厉害。”
      “岂止有点厉害。”
      旁观者回应。
      他看到了天使的正脸,转而感慨,“如今我再次理解到,高尚真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阮云殊:“什么意思?”
      旁观者:“这个天使很难活过今晚。”
      阮云殊皱眉。
      旁观者:“因为她是自愿的,所以高尚,所以她的墓志铭也将篆刻上高尚。”
      阮云殊:“你怎么知道她是自愿的。”
      旁观者语调低沉地说:“你看她的表情,活脱脱一个被钉在十字刑架上的牺牲者。有无垠的悲悯,无垠的爱。叔本华说,爱是一种同情。唉,她已经在同情中迷失了自我。”
      阮云殊有点忿忿不平:“那帮贱人肯定希望这样的实验材料越多越好——当真便宜这群狗崽子了。”
      旁观者笑:“不至于这么愤世嫉俗吧。”
      “毕竟,人的伟大,作为一种自我实现,与旁人无直接关系。”
      旁观者如是说,
      “呵,美德真是美德的践行者所徇的道呀——如果还不能明白这一点,就说明还不晓得什么是人的伟大。”
      阮云殊:“然而损己利人是一种‘非正义’。”
      旁观者:“历史向来如此,一部分人的安乐,必将建立在另外一部分人的忧患与痛苦之上。”
      阮云殊:“那么,看起来在这场帕弥什战争中,人类最终会胜利咯?”
      旁观者点点头:“很有可能。”
      阮云殊盯着他:“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慌?”
      旁观者疑惑反问:“我为什么要慌?”
      阮云殊捶了他一下:“拜托!我们是反派!反派!知道吗?你怎么一点反派头子的觉悟都没有!”
      旁观者哭笑不得:“我以前在法奥斯念书的时候,觉悟就特别低,你不知道吗?”
      阮云殊还想对他动手动脚,逼问不止,但是旁观者制住她:“别闹,正看好戏呢。你瞧她这机体的威力快逼近代行者了,估计你打不过她。”
      阮云殊突然醒悟:“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对策?”

      旁观者微笑,并不正面回答,而是转移话题:“这天使的年纪看起来真小,还没成年的样子。小小年纪如此优秀,倒是可惜了一位好苗子。”
      阮云殊按捺住追问他的对策之渴求,顺着话题回应:“确实,为了保持构造体意识海的稳定,一般机体的容貌,都会保持在意识海心理年龄的某个固定区间之内。所以可以通过外观大致判断构造体的意识年龄。”
      旁观者说:“不过云端之上,空中花园清理部队的特殊武器已经在等待收拾残局了。这小姑娘像个吸尘器一样吸帕弥什——距离堕落不远了啊。”
      阮云殊:“这是喜欢玩弄海马体和意识海的权贵们的一贯作风——过河拆桥。”
      “但愿他们能拆得成功,否则堕落天使可不好对付。”
      “因为模拟代行者的机体真正通过筛选之后,将会被升格网络直接赋予代行者的权能,帕弥什似乎并不吝啬,总是与每个升格者建立看似友善的双边关系。”
      阮云殊如是总结。
      旁观者闻言反问:“你怎么突然打起官腔了?话说你以前不是整信息学的么?怎么对构造体的事儿这么清楚?”
      阮云殊:“当年,我的博士学位虽然读了量子计算专业,但我其实对心理学很感兴趣,所以业余补了很多课。尤其是当时前沿的意识海技术——而且当时我的研究所还接过几个有关意识海计算的项目。”
      旁观者苦笑:“这年头做反派都需要高学历啊。我这高中毕业还真是不值一提了。”
      阮云殊:“所以我至今好奇法奥斯学院为什么会录取你——连本科学历都没有的你。”
      旁观者:“因为我读完高中就跳级进入法奥斯学院了,法奥斯专门为我和几个天才少年成立了暂时的本科教学组,不去还不行。”
      阮云殊嘴角一抽:“合着不露痕迹地嚣张是吧。”
      旁观者无奈:“我当时真的只想读个普通大学,毕业了过好普通人的一生。那几个狗屁导师非说我很有战略天赋,教我毕业了去参与世界议会之间的龌龊博弈……”
      阮云殊简直有点听不下去:“够了!”
      旁观者把茶杯放下,一摊手:“现在法奥斯学院残部已经搬上空中花园了,往事如烟呐……”
      阮云殊突然想起什么,问:“你那一届毕业生的首席是你不?”
      旁观者摇头:“不是。”
      “而且我是肄业生,并未毕业。”
      他补充道。
      阮云殊:“那是谁?”
      旁观者:“年级第二名。”
      阮云殊:“你是第几?”
      旁观者:“第一。”
      阮云殊:“那首席为什么不是你?”
      旁观者:“因为我在最后一次考核时不小心失误了,也因此没毕业。”
      阮云殊秀眉一挑:“故意的不小心?韬光养晦?”
      旁观者:“这叫亢龙有悔——成功之人总会得到假朋友和真敌人。”
      阮云殊:“什么样的失误能取消你的毕业资格?”
      旁观者摇摇头:“往事不堪回首。”
      阮云殊:“你比我还愤世嫉俗。”
      旁观者摇摇头:“予素来不喜招摇过市,亦不愿大出风头。”
      阮云殊冷哼一声:“所以叫旁观者是吧。”
      旁观者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这做普通人多是一件美事啊。”
      那你怎么不改名叫“路人甲”呢?
      阮云殊无语地想,沉默不应。

      片刻后,旁观者突然另起话题:“构造体的意识海稳定理论,说穿了就是一句话——让构造体尽量与生物体完全一致,让换了家的灵魂感觉不到差异。”
      阮云殊不接话。
      旁观者:“所以,即便构造体装载了秘密武器,遇到帕弥什相关的一切敌对单位,都可以做到势如破竹——但是,构造体毕竟不能完全和原来的人类之躯一样,具备生物体的自洽性,所以意识海总会不稳定。”
      “这也是需要指挥官加持思维信标的原因,这不都是常识吗?你提这个干什么?”阮云殊沉不住气,反问。
      旁观者微笑:“所以,为什么只用帕弥什的能力去对抗秘密武器呢?岂非拿鸡蛋往石头上面撞?”
      阮云殊突然醒悟,认真地看了旁观者一眼:“你真可怕。”
      旁观者的微笑变成苦笑:“我又怎么可怕了?”
      阮云殊不回答,换了话题:“当年那几个法奥斯的导师确实没看走眼。”
      旁观者闻言便明白她已会意,于是不再说话。
      大撤退之际,那几个导师早已成为历史,但他们过往的教诲,以及自己和同学之间的嬉笑怒骂,依然让他感到有几分抹不去的留恋。
      旁观者望着远方,心底突然怀起旧来——嘴上虽然嘻嘻哈哈地开玩笑,但他的往事又岂会这样轻描淡写呢?
      “我许是老了罢。”
      旁观者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这样想着。
      ……

      “得,她吸收的帕弥什太多,晕了过去,不过也成功救醒了几个精英构造体,估计事情还会有些起伏不定。但帕弥什双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罗兰如是评价。
      “帕弥什双子的数据记录得如何?”
      冯·内古特询问。
      灰唁回答:“目前所得数据皆符合实验需求。”
      冯·内古特点点头:“继续努力。”
      搭载了特殊的“对帕弥什剿灭武器”的拟制代行者特化型机体,该如何对付呢?
      他不断在心中计算着这一变数的出现,会对自己的“伟业”造成何等影响。
      呵!
      冯·内古特突然在心底冷笑一声。
      人生正是一个不断把变数做成定数的过程,自己不应该有半分迟疑!
      他那位于面具之后的嘴角咧出了一个冷酷的弧度。
      他已经做好了掐灭一切变数的准备。
      ……

      一台经过特殊改造的机车,停在一处荒芜偏僻的沙漠之中。
      阿尔法倚靠着机车,观看着特制终端的电子屏幕,她在阮云殊发来的那个坐标四周,已经命令几个就在教堂那里的感染体提前布下了隐蔽的帕弥什网络探头,此刻正通过探头传来的数据建立监测画面。
      伴随着监测画面传来的模糊影像,阿尔法清楚地注意到了那个白色的新型构造体。
      当那个白色的炽天使展示出“类似代行者”的威力时,阿尔法的眸中早已经被冰冷的怒意充斥。
      其实她早有预料,早就明白,只是一直不愿相信。
      她合上终端,无声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试图望尽长天之末,望穿飞行异合生物组成的红云,望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伊甸级超光速飞船。
      她只是轻轻地端详着这个经历了悠久岁月的星球的天空,只是那样静默地仰望着,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

      高高在上的空中花园飞船之中。
      专属于监察院的舰桥观测台。
      一位有着好看的粉色短发的女性,正俏生生地立在虚拟屏幕之前,她的周遭空空荡荡,其余高层都在隔着她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各自看着属于自己的终端显示器。
      她的美目中看不出有何情绪,只是有意无意地透过舰桥的舷窗,在地球某几处海域上巡弋的异合生物群上扫过,又自九龙环城以及某几个可能有“观众”的方向幽幽地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拂过胸口的那个制式铭牌,那是属于监察院特级监察使的专有标志。
      她的目光转向了虚拟屏幕中的那个白色的天使。
      她的嘴角流露出一个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她像一位母亲一样,怀着“慈悲”的态度,柔和地观望着这一切。
      ……

      空中花园飞船的某处高级私人住所。
      一位金发青年正和九龙之主“曲”保持着隐匿的通讯交流。
      同时,这位青年身侧的床上随意地摆放着几台计算机,其中一台的屏幕一直锁定着一位蓝衣的短发男性构造体,这位构造体此时正拿着双枪,和几位战友一块,与帕弥什双生子艰难地战斗着。
      金发青年从各个计算机之间游刃有余地处理着不同的信息,不时得闲,便看看那个蓝衣的男性构造体所处的状态。
      “我的哥哥呀……”
      一声说不清情绪的话语,轻巧地逸散在这个房间的“人造空气”之中。
      ……

      凛冬将至,天使谪临。
      在太空里,在飞机内,在王座上,在飞船控制室的桌前,在宿舍的床边,在风雪下,在沙漠中,在山洞间——
      这样的一群观众,或是矜持,或是优雅,或是淡漠,或是心机深沉,或是悲悯怜惜,或是充斥疑惑,或是愤怒忌恨,或是饱含希望,或是潇洒随和地——

      隔岸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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