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双帕弥什中短篇文集》梨老大

5、代行之上

　　“恐怖的大王从天而降。
　　久经流离的八颗星辰达成条约。
　　无声无形，最大的魔鬼来自心底。
　　它们的双眸赋予文明以鲜红。
　　终章的末尾是开篇。
　　历史的崭新之中透露陈旧。
　　终于，君主厌倦了过往的昏黄。
　　灾劫与希望便那样欣然临世。”
　　——《米索达兰美亚之歌·第三节第七段》

　　“我自深渊归来，并不期待人间风景如故。”
　　“只因幽邃已染黑我的双目，从此与天真形同陌路……”
　　“哈，这种措辞方式，是否有些幼稚？用黄金时代的网络流行词来说——有些中二？”
　　旁观者乐呵呵地笑着，带领拉弥亚踏上了陆地。
　　……

　　在一处无名废墟，旁观者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开口对拉弥亚说——
　　“此刻已是时候。
　　你当离去，信守属你的义。
　　当下不过区区帕弥什之义，
　　假你之心践行。
　　但你终会于末年的飘摇中，
　　寻得你的本真、你的性灵。
　　那时地上没有王，
　　人们任意而行。
　　今时天上倏忽降了一场红雨，
　　百草有枯有青。
　　逢此不必哀歌，
　　我们负的沉重唯我们喻明。
　　我们于偶然间执红，
　　又偶然博得恶名。
　　但你莫要畏惧，
　　只因这是妙到毫颠的宿命。
　　如今有约，须你去履。
　　亦有职责，须你去尽。
　　待得你愿信的道为你守住。
　　自应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

　　他说完，似一个传道师那般，以蕴含期许与鼓励的双眸凝视着拉弥亚，将右手食指徐徐点上她的额头。
　　拉弥亚并未反抗，非因慑服，乃因自愿。
　　“未来的可能性我已说与你听过。”旁观者道，“拉弥亚，你将暂时忘记与我们有关的一切。直到必要的时刻，你才会醒来，那时我曾许给你的，你都必得报偿。”
　　“冰川之后，你将作为升格者获得新生。”
　　一道鲜红的帕弥什组成的篆字印在拉弥亚额顶，随后溶解，消散无踪。
　　拉弥亚在突然袭来的昏晕中轻微地点点头。
　　旁观者的身形已自原地消失，唯声音隐约回响于空气之中：
　　“浮生空梦犹然是，数算平生未断缘。
　　年少当为红尘困，非此沉沦枉少年。”
　　……

　　三秒钟后。
　　拉弥亚像是从偶尔的休眠之梦中醒来一般，带着意识海中残余的懵懂，本能而熟练地、迅速地将机体隐匿在空气中，然后探查了一下周遭的情况，发觉并无异常后安定了下来。
　　自从上次她侥幸逃离罗兰的辣手，在无数废墟与遗迹中巡游，至今已有多少时间了呢？
　　露娜小姐究竟在哪儿？我是否可以先找到阿尔法小姐，一起去寻找她？跟在阿尔法小姐身边应该会比较安全？她还会信任我吗？应该……
　　拉弥亚摇摇头，甩开芜杂思绪，继续向陆地的深处走去。
　　……

　　严冬依旧，风雪交叠，气蕴凛然，百木默默。
　　倏尔，一女子自某雪峰峡谷中走出，其发银白，其眸异色，其容姱秀，其身颀健，其态逸安。
　　虽然，疾步缄语，手握皮箱，顾盼敏锐，应有急事。
　　须臾即出谷向林，径取丘陵，过湖逾溪，将近雪原之际，此女抬目远眺，但见黑衣黑发，一影独立。
　　彼自有觉，回眸舒哂，冰天雪地，乍见阳春。
　　……

　　“Ε?χε? μιαδ?σκολη μ?ρα（意译：你辛苦了）……”
　　旁观者带着抚慰性质的微笑看着她，话还没说完——
　　一个黑色的皮箱就直直飞过来，重重砸到他的脸上！
　　“还给我油嘴滑舌——老娘忍你很久了……”阮云殊回忆起这一路的经历，越想越气。
　　旁观者很自然地尬笑一声，托住了自脸上滑落的皮箱：“好歹我这也是一张俊逸的面庞，你就这么不知怜惜——”
　　“呵！就你这脸皮，估计天基武器都轰不破，少贫！”阮云殊忍住了一拳打飞他的冲动。
　　“咳，不至于，也就能抗一抗重机枪的扫射吧。空中花园的那玩意儿还是挺猛的。”
　　旁观者打开皮箱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纵然在下的面皮并不值钱，你就不怕把这个好东西给摔坏了？”
　　“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你拿这个破烂东西想做什么还要教我费这么大力气……”
　　阮云殊对他这软硬不吃的无赖风格实在没辙，要是她打得过这家伙，早把他拆了。
　　“没事，之后你自会明白，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旁观者合上皮箱，笑笑。
　　“混蛋！混蛋！该放假了吧？！我都做打工仔这么久了！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你知道吗！知道吗！”
　　阮云殊真想拿一个洲际轨道暗质冲击炮顶在他这张可恨的臭脸上来个一击重爆。
　　“诶诶，我说小阮啊，你这工作态度就不正确，工作既然是不可逃避的东西，那么我们就要怀着积极的态度去应对，怀着大无畏的精神去解决——另外，既然谈到打工——给帕弥什打工的我们，与给空中花园打工的构造体们，并无本质的不同。昔年有哲学家说此在之生存即是操心——我欣以为然，说得通俗一点：‘人类的生活即是打工’，况且生命在于劳动，假如不让你……”
　　阮云殊眼睛一闭，双手捂耳：“老板别念了……”
　　旁观者笑意盎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行了。你这家伙……喏，我刚才是想说，我们之后还需要吃个火锅。”
　　“火锅？你们不是吃过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送她离开之后才集齐食材。”
　　“另外……”旁观者接着说，“你的意识海偏移有些严重了，最近很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是因为你欠揍好吗！”阮云殊没好气地回应他，但她明白旁观者说的是事实。
　　一道温和的思维信标降临于阮云殊的意识海之中，让她的心头掠过一丝清醒。
　　旁观者看着她：“即便是双属性特化机体也不会带给你这般负担，看来是帕弥什意志新的动作影响到你了。”
　　“什么意思？”
　　“冰川将至。”
　　……

　　落叶林中，以几株树作为柱子，旁观者随手搭建了一个空中平台。
　　只是——
　　“梯子呢？”阮云殊左右顾盼，“难道教我跳上去么？”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旁观者将皮箱丢上去，拦腰把她抱起。
　　“你干什么！”阮云殊本能地想开始挣扎。
　　“带你上去。”旁观者轻轻看了怀中的她一眼，她便安静了。
　　旁观者踏着无形的梯子走了上去。
　　“离谱。”阮云殊站好，看了看那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梯子——却只看见了空气。
　　“其实根本没有梯子，对吧。”阮云殊问他。
　　“有，梯子在你的心里。”
　　“扯淡！这不是唯心论嘛——总之这不科学，你居然——凌虚。”
　　阮云殊想起了这个荒谬的词。
　　“人类梦想让物质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转，不是已经很多年了么？这只是对空气的细微调控而已。”
　　“为什么以前你不会飞？”
　　“那时在修炼呢。”
　　阮云殊呆愣了一会儿，以她在科学上的素养，很清楚，以科技的手段做到凌虚踏步，让人如履平地，几乎不可能。
　　即便以喷气引擎或者磁悬浮之类的抗重力手段，或者是黄金时代还未完全研究透彻的引力设备，都无法让一个人类顺利而微妙地做到在空中如履平地，就像散步一样优雅。
　　这种难度就像是以机器人的机械手臂完成人类手臂的一切功能的模拟一样。
　　“我真的，没别的话可说，升格之后的人类真有这么厉害？”阮云殊终于开口吐出这样几句话。
　　“除了帕弥什厉害，我也很厉害。”旁观者得意道。
　　阮云殊闻言，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科技做不到这种优雅——就我对科技的理解来说，确实做不到。”
　　“说到科技文明，有些缺陷：一是自身躯体的羸弱，二是外在辅助设备终究不如自己的躯体更适配自身的意识。”
　　旁观者解释，
　　“构造体本质上也只是人在操纵机甲罢了，不过是将人躯剔除，只留下了意识作为机甲的主控模块。意识海会偏移，正在于外在机械躯体最终不如身躯那么自然，会让灵魂感到格格不入。”
　　阮云殊会意：“这个我知道，歌德所谓‘理论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常青’。一切完美都只存在于理论体系之中。”
　　旁观者摇摇头：“最终是尼采说的那句恰当——‘我’是躯体，也是灵魂。”
　　阮云殊：“一元论？”
　　旁观者：“当年构造体实验开启之初，卡农作为业界泰斗，本身就在一元论和二元论之间捉摸不定，从而对这一实验项目持否定态度，最终还是碍于世界议会的压力，勉强进行了构造体项目的开发。”
　　“事后的弊端我们都明白，意识海偏移问题曾经导致大量实验人员死亡，而卡农则因为耐不住巨大的精神压力，于一次会议上陷入疯癫状态，随后引咎辞职，不知所踪。”
　　阮云殊：“这段历史以事实证明了一元论的正确？”
　　旁观者摇头：“黑野的人认为，这种事实只是说明了构造体改造技术的不完备，无法彻底剥离灵魂与躯体。所以只需要追求更好的改造技术即可。”
　　阮云殊：“这帮混蛋倒是死性不改。”
　　旁观者一笑：“只有死亡能改变死性不改之辈。”
　　阮云殊：“那么地球文明为何不选择基因改造这条路？就像很多幻想小说写的那样？”
　　旁观者：“理由很多：比如这种工程需要世界议会的支持，而对于一个牧羊人来说，能被机械命令控制并掌握的构造体，可比那些逆天生物好控制得多。”
　　旁观者对地上的黑色皮箱招手，那个箱子便飞到他手中：“比如北极航线联合操纵安博莉亚，运用的手段离不开电子元件与数理逻辑对于构造体的本质性干扰。假如安博莉亚是一个基因变异而来的具有自由意志的超人，北极航线联合如何命令她呢？”
　　“把人变成机器……其实也就是变成奴隶……”阮云殊的神色有些黯然。
　　旁观者笑了笑：“这样更方便剥削，不是么？如今空中花园法奥斯的某些指挥官，不就是把构造体看成工具和玩偶的么？”
　　阮云殊握紧拳头，没有出声。
　　旁观者：“地球文明选择构造体之路的原因还有很多：即便设计某些控制芯片植入生物体，也依然是用机械元件的方式命令——索性直接走构造体之路；另外，基因改造的成功率大大低于构造体改造，因为机器比生物简单——谁弄不懂机器为什么比生物简单，就说明他还太幼稚太年轻。”
　　“有道是：如果我什么都给你说得明明白白，你就很难成长——”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地球文明自身的特点——它不会允许任何出类拔萃和超凡脱俗者出现，因为这会让个体有机会凌驾于社会法律之上。所以掌控永远大于进化，这是每一个身居高位者必须坚守的信念。”
　　“毕竟无论是改造为构造体，还是扛过基因筛选，成为超人类，都只有少数人可以做到——说是这么说，智力上的出类拔萃者也经常被大众敌视贬损排斥——除非这些智力出类拔萃者奉献自己——他们便成了伟人，被赞颂被歌颂被称颂……”
　　“个体进化的路不是地球文明最好的路，无论是构造体还是超人类，都无异于把强大到可以藐视法律的武器交到个体的手上，就像把N-weapon交到个体的手上一样——如果要解决这一弊端，就必须把这种强大的个体以法律控制起来，也就是把人形兵器控制起来——这样又免不了对于人类的某一部分个体进行异化的结果。”
　　“所以构造体出现之后，清理部队也一并出现，构造体也会背叛人类，这时处理不听话的狗狗的屠刀就要提前备好了。”
　　阮云殊面无表情地听着。
　　“关于构造体改造的伦理学问题，这只是因为宇宙还没有把人类逼到需要借助构造体或者超人类的手段生存的地步，否则所谓伦理只是灾难未到之时的笑话——到如今，爱拯救不了人类，只有卑鄙能拯救人类——问题只是在于卑鄙的人类侥幸度过劫难之后，是否还能恢复原先的良善……”
　　“哦，一不小心又说了这么多废话。”
　　旁观者理了理衣领，
　　“世界议会并不需要想这么多，他们只需要换个人顶替卡农的职位，然后继续开启构造体与星际殖民的历史即可，同时一边做还可以一边喊口号——文明的本能就是扩张，生物的天职就是征服云云……”
　　“口号呢，是对的，想法呢，也是无可厚非的——但只有这种程度的梦想是不足以‘文明’下去的。”
　　旁观者把黑色皮箱放在一边，摊手：“所以我讨厌Πολιτικ?，这个词汇甚至不能随意被个体在网络上说出，不能随便议论，不是么？但它作为地球社会必须的机制，利总是大于弊的。”
　　“话说我们为什么要在饭前讨论这么沉重的话题……”
　　旁观者突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阮云殊回过神来，认同地点头：“话说火锅在哪……”
　　“就在这里。”旁观者带她走向平台中心。
　　……

　　那边有一个桌子，两个坐垫，一个鸳鸯锅，一系列荤素食材。
　　还有几个感染体呆愣地立在一旁。
　　二人入席即坐，阮云殊才发现不对——
　　“呃，我说，加热设备在哪？火呢？”
　　她盯着锅底，发现那里只有空荡荡的桌面，没有燃气灶没有微波加热设施，甚至连个最朴实的柴火都没有……
　　“哦哦，我还以为你最先会问为什么是鸳鸯火锅的呢。”旁观者说。
　　阮云殊：“也对，你在哪里寻到的鸳鸯锅？以前没有的啊。”
　　旁观者笑笑，满意地接话：“夫妻一起吃鸳鸯锅岂不美哉——有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阮云殊翻了个白眼：“少贫，我还没同意……”
　　“是因为没有结婚证的原因嘛——改天咱上空中花园民政局领一个。毕竟这地上的民政局都被感染体撕了。”旁观者干脆利落地打断她。
　　“滚！”
　　阮云殊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别卖关子了！没有火只有锅，还吃什么火锅！”
　　“意识海偏移修复了还这么暴躁干什么。”旁观者嘟囔一句，右手一抬，一道鲜红的帕弥什能量轻飘飘地飞向锅底。
　　一秒钟之后，鸳鸯锅内的汤汁便沸腾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同时那团帕弥什烟雾一直缩在锅底，像是火一样维持着水温。
　　阮云殊一愣：“离谱……”
　　到现在她才知道旁观者之前说的“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不对劲。”阮云殊的美目定定地瞅着他。
　　“啥？”旁观者茫然无措地回应，“你不先问这几个感染体是做什么用的么？”
　　“还需要问吗？”阮云殊淡然地接过了一个“类人”（一种异合生物）递过来的干净的碗与竹筷。
　　旁观者笑笑：“这些类人生物的实用性，还不如黄金时代的服务型机器人——任何机械被帕弥什感染之后，只会变成执行帕弥什意志的杀戮机器——但是生活并不只有杀戮，所以它们的服务会很生疏呆板。”
　　“而且这些玩意还很丑，有点影响食欲。”
　　阮云殊点头，继而直抒胸臆：“别一直说些有的没的，你最近是不是变了？”
　　“你是指？”
　　旁观者边回答，边将一些需要久煮的食材推入锅中。
　　“一会凌虚，一会烧菜，你不是有意在展示些什么吗？难道，你的研究有成果了？”
　　阮云殊拿过食材旁边的几个调料罐头，一边琢磨一边说。
　　“略有小成，略有小成。嘿嘿……”旁观者谦虚地回应，并从她手中取走一个调料罐，倒入一个小碟。
　　阮云殊明白，这可算不上什么小有所成，其他的代行者固然也能操纵帕弥什达成各种心愿，甚至也能优雅地凌虚散步，但绝对无法做到把一个锅里的水一秒钟烧开，又不让帕弥什的爆炸性能量显露分毫。
　　要知道，那点帕弥什能量足以把整个合金锅具乃至方圆百里泯灭为飞灰，然而此刻却乖乖地待在锅底烧开水。
　　对力量的掌控比力量更可怕。
　　例如制造核子聚变武器远比制造安全的聚变发电反应堆要简单得多。
　　阮云殊看着他兴致勃勃地处理各种鱼类，启唇问道：“大佬，您还需要吃饭吗？这么积极？”
　　“突然用敬语作甚，整得我有点不习惯——”
　　旁观者将处理好的鱼片放在盘中，“至于吃饭什么的，当然是不怎么需要啦……”
　　阮云殊：“那作为生物体的你，如何补充能量？”
　　“像这样——”旁观者对着北方猛吸一口气，“喝喝西北风即可。”
　　阮云殊的额角冒出几根黑线：“说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的啊——就像青蛙可以用皮肤呼吸一样，我也能。咳咳，准确来说，我能从空气中汲取生存所需的大部分能量。”旁观者将适宜于生吃的鱼片推开，用佐料把剩下的鱼肉进行炮制。
　　“用进废退——那么消化系统不会发生性状的改变吗？”阮云殊追问，“就像人不可能单纯地以输营养液补充能量的方式来生活一样。”
　　“再说，青蛙只是以皮肤汲取氧气之类的东西，空气之中真的存在生物体必须的一切营养吗？”
　　阮云殊感觉这一系列发言，让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信息学博士，反倒渐渐有点生物学家的意味了。
　　“你问的意思我懂，就是说喝西北风是否能让人活下去——就我自己的体验而言，能。”旁观者回答，“至于我的消化系统，早就被帕弥什弄得面目全非了，索性直接改良，总之一言难尽。”
　　“阿西莫夫那小子肯定很想把你切片研究。”阮云殊最终只能这样吐槽。
　　“切，本座不抓他来聆听聆听升格网络的教诲就算了，他还想对本座动手动脚？”旁观者把剔下来的废料丢弃，随意地说。
　　“我就弄不明白，难道你现在真的只喝西北风就行了？明明以前还像人类一样需要进食的啊！”阮云殊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旁观者摇摇头，把一个鱼头剁下：“你这小脑瓜还不够灵活啊——我问你，帕弥什最初是在哪里出现的？”
　　“真空零点能……”阮云殊愣住，翻然醒悟。
　　真空，真空——真空之中蕴藏着巨大的本底能量，它在绝对零度条件下仍然存在，被称为真空零点能。
　　所谓真空不过是人的视角局限导致的概念，在意识到宇宙中实际并无真空与非真空的区别之后，地球上的空气之中，一样属于真空零点能的存在场合。
　　“离谱……”阮云殊想明白最关键的一点之后，只能重复这两个字。
　　“离谱就对了，迄今为止地球上发生的一切事都挺离谱的，但还可以接受，不是么？”旁观者淡淡地说。
　　阮云殊突然灵机一动，把碗碟杯盏往自己这边移了移，说：“你去喝西北风吧，我来享受美食即可。”
　　旁观者嘴角一抽：“构造体小姐，您是不是忘记了，自己也是不需要进食的存在？”
　　阮云殊的动作突然僵硬，她转头看了看四周，除了这位以人类之躯通过升格网络筛选的代行者，就是几个“类人”与感染体，而自己，也是一种叫做构造体的怪物。
　　居然没有一个正常的活人……
　　阮云殊突然有些忍俊不禁。
　　然而这样几个怪物正聚在一起，在冰天雪地之上吃着火锅——做着活人才会去做的事情。
　　俄而，她开口说：“那么，我们依然贪恋于食物的原因是什么？”
　　“这种问题你自己不是一清二楚么？”旁观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吩咐几个感染体在一边把蔬菜洗净。
　　阮云殊默然。
　　她确实一清二楚，饮食除却为了生存，还渐渐衍生出另外一种意义——那就是享受。
　　同时，饮食也是一种文化，作为人类文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存在，这一点也只对人类存在——或者说，只对于衣食无忧的人类存在，只有物资足够充沛，人类才有资格将饮食作为文化看待。
　　她记起旁观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科技本身绝不算文明，真正的文明在于文化，艺术，以及单纯只为认知宇宙存在的科学。
　　一切为了生存服务的东西都只能让人类做到像动物一样活着，但人之为人，就在于人所拥有的超越动物生活的东西——其实就是超越于物质的那一点点微薄的精神生活。
　　这一点点精神的花火，才是地球之所以是宇宙中最温暖的地方的理由。
　　宇宙中即便有这么多星辰天体，对人来说却依然一片荒芜，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另一个精神的家园。
　　物质的荒芜与缺乏，固然给人以直观的苦难与折磨，但精神上巨大的荒芜，哪怕是黄金时代的人们也不曾注意的精神荒原，才是更让明眼人绝望的事情……
　　“想啥呢？”旁观者突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看见旁观者把一个空碟子推到她的面前。
　　“想那些玩意有什么必要？还不如去码头整点薯条——嘿，傻人有傻福，像我一样做个傻人多好。”
　　旁观者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放在桌上，
　　“这些鱼是在北海深处捕捞的——诶，你猜猜是核废水污染厉害一点，还是帕弥什污染厉害一点？话说空中花园要是再不彻底解决帕弥什双子和红潮的问题——海洋可就要成为重灾区了。当然，泡过帕弥什的鱼对我们来说只具有滋补的作用。”
　　阮云殊一愣：“这……我还真不知道。”
　　黄金时代的人们在知晓真空零点能的存在之后，很快放弃了原先投放在核能领域的大部分关注力。
　　即便技术如此发达，黄金时代的人类依然无法彻底避免核污染的出现——只是在污染出现之后，他们处理起来较历史上的人们更为迅捷快速。
　　正因为核污染之弊端，以及古老能量石油煤炭之类几乎完全耗竭，人们才希冀真空零点能可以带来能源领域的福音——奈何造化弄人，地球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不过我查看过，那片海域并无核污染——所以这些生鱼片可以尽情地吃。”旁观者自感染体抱着的一个水箱中取过一条活鱼，一番利落炮制，便取了刀具娴熟地切鱼片，起手落手无不优雅利落，看得阮云殊继续发愣。
　　“请。”旁观者将鱼片碟子推给她，又拿过那个瓶子以及一些香辛料，倒在原先预备的碗里，做出一种东拼西凑但歪打正着的酱料，轻轻放在她面前。
　　一番作派，倒有几分大厨风范。
　　阮云殊看了他一眼，心底承认这确实是一副足够忽悠不少小姑娘的面貌——于是取了一片鱼，自酱料中一点，便放入口中咀嚼。
　　正值她腮帮子微鼓、陶然于鱼味之际，旁观者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娘子～味道可还行？”
　　阮云殊确实没有防备，如果构造体也能起鸡皮疙瘩那她肯定浑身如此——
　　“有病吧你！”
　　阮云殊咽下鱼片，瞪了他一眼。
　　旁观者突然戆憨一笑，似是顿悟：“哦哦，老夫老妻了，听不得这种，那么……”
　　阮云殊忍住拾起盘子拍在他脸上的冲动，道：“你能不能闭嘴？”
　　旁观者乖巧地住口，正襟危坐，神情泰然。
　　阮云殊不管他，又徐徐拈起一块生鱼片——
　　旁观者又出声叹道：“你的脾气如此古怪，难怪能保持着单身遇上我……”
　　阮云殊手中的筷子一顿，鱼片僵硬在半空中。
　　她神情奇怪地看了看旁观者，居然不再发作，只是轻快地继续吃着鱼片。
　　对于这种言语挑拨，她选择彻底忽视。
　　旁观者见她如此，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心性有长进。
　　吃完后，她沉默顷刻，俄而赞叹一声：“这个酱料，有名字吗？”
　　旁观者拂了拂衣摆：“露西亚牌飘然欲仙洽洽酱。”
　　闻言，阮云殊有点懵，评价道：“很有创意的名字。”
　　“是的，我也这样想。”旁观者温和一笑。
　　“今天蛮高兴，嘿嘿。”阮云殊一笑。
　　旁观者看着她，愣了愣神，只觉秀色可餐。
　　随即，他把牛羊肉与一干鲜蔬送入汤锅，道：“只是几个冷盘而已，就满足啦？”
　　“当然不满足！”阮云殊记得以前还是人的时候——咳，糟糕的措辞——记得以前下班的时候，最喜欢找个地方吃火锅，犒劳一下被信息学逻辑学计算机学弄得头昏脑涨的自己。
　　“嗯嗯，那就让为夫继续满足一下娘子的希冀罢。”旁观者点点头。
　　阮云殊感觉自己的脾气又上来了：“男人是不是都像你这么讨厌？”
　　“咳咳，姐姐如果喜欢小鸟依人型的男友，我也可以把毒舌霸总的人设关闭的啦！”旁观者突然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别拿我和你以前糊弄的那些小姑娘相提并论！”阮云殊没好气地回应。
　　“好吧，我原以为我们认识五周年的纪念日可以多开一点玩笑哒。”旁观者如是说。
　　阮云殊一愣：“都是因为你这乱七八糟的破任务，让我忙得忘记了这个重要的日子。”
　　“而且，在滑稽和正经之间一直无缝切换，你不累么？”阮云殊俯身看着他。
　　旁观者以为然也，整顿衣裳起敛容，道：“说的也是，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反派，作风不能太幼稚。”
　　他将一杯新鲜果汁推到阮云殊面前，自己则倒了一保温杯的酒，优雅地举杯示意：
　　“尽情享受吧！再过一个月，就是让你闲到发慌的超级大长假。”
　　阮云殊坐回原位，举杯与他一碰：
　　“乐意之至。”
　　……

　　风息雪减，山原静谧，当冬景变得柔和，便能以自身的冷渐渐地唤醒人心本有的暖。
　　冬天若不是一种要求人们抱在一块取暖的日子，又还能是什么季节呢？
　　不得不说，旁观者挺会挑地方。
　　阮云殊偶尔环顾四周，只见林木异姿，冰雪错落，唯独是单调的白色之中搭配了隐隐约约的不同的事物轮廓，才能耐看一些。
　　虽说难以评断最耐看的季节是什么，但冬季肯定不是罢。
　　阮云殊心底暗叹，这个星球还要冷多久呢？
　　聚餐正值白热化之际，该生食的食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红白鸳鸯锅中煮得一片热闹，二人相继取用，不亦乐乎。
　　期间不时言语谈笑：
　　“诶，你上回让我研究的，构造体数据复制、意识海偏移的条件参数测定实验都完工了，只是有些问题……”阮云殊食毕一片肥牛，说道。
　　“话说咱吃火锅的时候，能不能讨论一点轻松的话题——”旁观者将一摞土豆片推入汤锅，如今之季，土豆亦成珍惜食物。
　　“轻松的话题？难道要谈谈你在当年的法奥斯学院和几个学姐学妹之间不得不说的一百个桃色消息吗？”阮云殊瞥了他一眼，又向自己的调料碗里面加了一点酱汁。
　　“咳，意识海偏移的条件参数确实不难测定，不过这种实验也只能止步于现象学层次的总结……”旁观者神色从容地夹起一块海鱼。
　　“嘿，你说当年的那个傲娇学姐，真的有在学校论坛上宣言说愿意给你生猴子嘛？另外一个班级的学妹，是否真的有托自己的姐姐去偷偷给她测量过是否怀孕？话说这怎么和烂俗的宫斗戏有些像，而且后来……”阮云殊仔细咀嚼着一块香脆多汁的脆骨，异色双眸有意无意地盯着他。
　　“嗯嗯，而且后来呀，黄金时代的研究人员如果以量子冗余扰动模型去适配意识海的稳定环境，会更加符合人类的思维模式，假如他们意识到人类思维中的非线性复变函数表征的话，我是指混沌效应、混沌效应……”
　　旁观者不断往汤锅中加菜，努力地维持着午餐氛围。
　　“而且后来，那个学妹又主动澄清说，疑似怀孕的学姐和你没关系，你的真爱是同班的班花，已经和她秘密交往半年了，于是学妹宣布主动退出竞争，祝愿你们幸福，这一幕令学院哗然，但是……”
　　阮云殊动作优雅地涮着羊肉，轻飘飘地说。
　　“……但是你知道的，数学方程至今未取得对于三体系统乃至多体系统的完全解决，何况是以数学模型完全模拟人的意识海，将人的思维转译为电子元件中的数理逻辑呢？所以构造体的意识海总会有一部分处于封存和禁闭，类似前不久刚解决的夸克的禁闭一样——这也是意识偏移的起源……”旁观者面无表情地夹起一筷子新鲜绿蔬，感觉自己快到极限了。
　　“起源？所以你如此风流的起源是什么？”阮云殊把筷子一搁，瞪着他。
　　“起源就是人类之所以能延续到今天的延种本能！”旁观者咽下一块经过秘制酱料晕染的肉，心一横，决定鱼死网破。
　　“破防了哦！老板。”阮云殊端起一杯在如今极其珍贵的新鲜果汁，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她的神色淡然，有雍容清丽的美。
　　鱼死了，但网还没有破——
　　旁观者嘴角抽动了一下，语调急促地道：“唉，你说你当年以参与过格式塔建造工程的信息手段破解法奥斯学院的学校论坛和风纪档案就为了查我这一点微不足道的陈年往事？这是不是说明你对我很在意？”
　　阮云殊哼了一声：“这只能说明姐姐我也被你骗过。”
　　旁观者无奈：“女人呐……”
　　“你不是都查清了么？那些八卦讯息全是扯淡。我只是和她们接触过、接触过而已——这法奥斯学院男女扎堆又不是分性别建的校区，谁能避免这一点点接触啊——难不成我得戴防毒面具穿辐射防护服去上学才能保证自己的纯洁？”
　　旁观者端起保温水杯饮了一口，
　　“我不过是因为太过帅气惹上了一点绯闻，这谁年轻的时候没点……”
　　“打住，你今年还没到三十岁。”阮云殊掂了掂旁观者不知从哪找到的猪肚，发现还没煮好，便又将一碟切得细致的肉片推入锅中。
　　“好吧，我承认以前是有点品行不端，不过话说当时那个风纪委员漂亮得紧……”
　　旁观者平复了一下心情，如是说，
　　“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传出后，她就开始盯着我，有空没空就和我讲纪律、摆道理、说信念——导致在那个学妹祝福我和班花之后，论坛上又疯传我出轨，脚踏两只船，把风纪委员也牵扯了进来……”
　　阮云殊将蔬菜放进碗里，啐了他一句：“嘚瑟吧你！”
　　“真不知道灾临之后，法奥斯那帮人还能剩几个……”旁观者夹起一片肉，发觉煮得有点老了。
　　阮云殊沉默地吃着火锅，怀念着如今再也不会有的那份城市的热闹。
　　由于食材稀缺，他们的火锅风格变得更为天马行空。
　　不过味道还算差强人意。
　　“虽然我很讨厌黄金时代，但我还是希望人类能重新夺回地球。”阮云殊突然说。
　　“即便如此，新的世界也容不下我们了。”旁观者平静地说。
　　……

　　吃完火锅。
　　旁观者一边命令几个感染体收拾残局，一边说：“去山洞里的书架上，拿我的实验记录本。我带你去个地方。”
　　阮云殊便去了，取记录本的过程中，不小心碰落一本书。
　　她定睛一看书名：
　　“《聚合母体的产后护理》”。
　　阮云殊抱着黑色封皮的实验记录本，僵立在原地，半晌未生动作。
　　“咋了？殊殊，遇到什么……”旁观者抹除完聚餐地点的痕迹，走进山洞内室，便看见神色有异的阮云殊。
　　“呃……”，旁观者的视线转向地面上那本书。
　　他继而抬头，黑眸与阮云殊呆愣的双眼对上，气氛变得诡异。
　　片刻后，他洒然一笑，拾起地上那本书：“嘿嘿，这有什么好大惊小……“
　　阮云殊一个前踏步就揪住了他的衣领子：“说！这段时间你都在研究些什么玩意儿……”
　　“咳咳，先松手……”旁观者抬手拿住她的右臂，好声相劝。
　　“说不说？说不说？”阮云殊不依不饶。
　　旁观者无奈，任凭她拎着衣领：“这不是马上要带你去看嘛。”
　　“赶紧的！”
　　……

　　以是故，旁观者携阮云殊出洞，蹴风入影，光逾电行，须臾至无名山谷，又下地底百十余里，左转过八关封锁，解九环门禁、十重阻制，终到一秘密实验基地，未待阮云殊环顾四周，讶异发问，旁观者之念倏忽鸣于其心。
　　“到了。”阮云殊的意识海中突然浮起一种自然的讯息，她也能轻易地分别出那是旁观者的意念。
　　“这是什么？”阮云殊开口问，“我是说为什么我能直接感受到你的意念？”
　　“升格网络具有联系升格者意识的效能，我研究发现，这种机能在于黄金时代未来得及仔细探究的生物波——通过生物波的通讯形式，便是这样。”旁观者简洁地解释。
　　“就像是……心念传音？”她问。
　　旁观者：“是的。”
　　阮云殊：“是脑电波？思维信标？”
　　旁观者：“不是，是组成整个身躯的粒子所具有的波动性的运用，与电磁学有关，但迥异。”
　　阮云殊：“你的运用似乎不成熟？”
　　旁观者：“很敏锐的感觉。是的，目前我只能传递简单的讯息。”
　　阮云殊评价：“生物波？很大胆的理论解释，说不准可以和德布罗意波一样载入史册。”
　　旁观者摇头：“这玩意纯粹只是说说，空想大于现实，在小说里谈谈还行，不可能登上科学理事会的学术期刊。”
　　阮云殊反对：“你怎能肯定科学理事会那群疯子的学术报告里面不曾出现过类似的东西？”
　　旁观者：“说得也是，这个时代允许狂想，甚至鼓励狂想。”
　　阮云殊：“对了，宏观层面下物质的波动性不是已经微弱到几乎没有了么？”
　　旁观者：“很简单，因为帕弥什的微尺度低于夸克，另辟蹊径地放大物质的微观效能很容易。简单来说，对于帕弥什，微观是一种宏观。”
　　阮云殊：“那你的速度是怎么回事？我的机体测算到最高速度已经达到五公里每秒。”
　　“这还不是最快。”旁观者说，“不谈那些，先谈谈这个实验室吧。”

　　“也对，这些问题都是细枝末节，我更想知道你的最终目的。”
　　阮云殊参观着这个实验室，发现都是自己看不明白的一些培养罐、操纵台、构造体循环系统模拟装置、生物离体组织性状维持设施……
　　“看这些——”
　　旁观者展示了秘密实验室内的拟人化生物组织。
　　“这是……”
　　阮云殊讶异地从左到右一个个地审视那些培养罐。
　　她发现从最左边开始的罐内，是一些机械部件，类似于构造体的零件，但却用生物离体组织性状维持设施保持着……生物活性？
　　随即，阮云殊明白了为什么机械体被保持着生物活性——因为越接近右边，罐内的东西就越像生物体的组织与器官。
　　“你不会要告诉我——右边的生物体是用这些机械部件培养出来的吧！”
　　阮云殊感觉到自己的三观像是被海啸冲垮了一般。
　　因为这种实验，无异于把一只机械犬变成活狗。
　　“确实如此。”旁观者平静地说。
　　“为什么……”阮云殊的手掩在口边，以免自己发出失礼的惊呼。
　　“谜底马上揭晓。”旁观者打开了通向内室的防爆门。
　　……

　　“欢迎来到每位代行者都会拥有的秘密小花园。”
　　旁观者绅士地作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阮云殊看着那个奇形怪状像蚕茧一样的大家伙，撇撇嘴：“这年头的代行者都流行在家里养一只聚合母体么？难不成慈悲者也养了？”
　　旁观者诚实地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这个聚合母体到底是拿来做什么的？”阮云殊问。
　　“普利亚森林公园遗址。”旁观者的每句话突然都变得言简意赅。
　　“你想创造另外一个帕弥什双生人形生物体？”
　　“不是双生，是独生。”
　　“为什么？和空中花园对抗？”
　　旁观者暂时没有回答，而是拿出黑色皮箱，将安博莉亚的电子脑取出，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旁的培养罐中，在秘密实验室内室的操纵台上对一阵繁复的操作。
　　完事，他答：“我对空中花园那帮家伙没兴趣。”
　　“那这个电子脑……”
　　阮云殊看着培养罐，醒悟，
　　“你不会是想把它培养成人脑吧？”
　　“推测正确。”旁观者点头。
　　“离谱……”阮云殊感觉这几天自己的口头禅快变成“离谱”了。
　　旁观者突然滔滔不绝起来：“作为前车之鉴，卡农的故事告诉我：灵魂是整个身体的机能，不只是大脑的机能。虽然如此，脑器官依然对人的意识有很大程度的决定性——其他的问题我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只差完善脑部的研究和测试，安博莉亚的电子脑便是绝好的材料。因为她原先就是人类。”
　　“她的电子脑具有向生物亲缘性？”
　　“是的。”
　　“所以，你作为法奥斯军事学院的肄业生，为什么懂得生物学方面的这么多东西？”
　　“荀子曰：学，不可以已。”
　　旁观者的意思是说他善于自学。
　　“然则庄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阮云殊是想说他没事学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干嘛。
　　“哈哈，我只是多读了几本《聚合母体的产后护理》。”
　　“你究竟想做什么？别卖关子。”
　　阮云殊如是说。
　　旁观者：“听说过昭明这个人么？”
　　阮云殊：“有点印象。是露娜处决的升格者。”
　　旁观者：“昭明误打误撞地研究出了把升格者变回构造体的方法。”
　　阮云殊：“不错的方法，可以拿来招安升格者，让升格者重新变成他们合格且方便的工具。”
　　旁观者：“昭明很不错，可惜当时很忙，没救下他——真不知道冯·内古特在干什么——不过，我这一切研究的目的和昭明截然不同。”
　　“我想把构造体重新变回生物体。当然，不是原来的羸弱的生物体。”
　　旁观者淡淡地道出了自己的终极目标。
　　阮云殊静默，不能言语。
　　“这事儿难点很多，好在构造体本就是由生物体改造而来，若是放在黄金时代，这种操作根本没法完成，人类连合成人造猪肉的过程都漏洞百出——我被困扰很久，直到我发现了帕弥什的一个特性。”
　　阮云殊沉默地看向他的眼睛，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他继续说：“那就是生物亲缘性。”
　　“升格者作为被帕弥什感染的构造体，会表现出近生物特性。原先作为构造体出现的意识海偏移会得到缓解——对这一现象，我的解释是帕弥什让构造体重新拥有了生物意识的自洽性。”
　　阮云殊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如此，根据帕弥什的特性，有机会让构造体重新变成生物体。”
　　“对啊，云殊。这样子，你就可以重新变回人类。”
　　“说不定还能重新拥有生育功能，可以和我养育小孩子。”
　　旁观者神情自若地侃侃而谈。
　　阮云殊不自觉地脸红。
　　旁观者看了一愣：“我竟未注意构造体也会脸红，这设计十分逼真——看来卡农为保持构造体的意识海稳定下足了功夫。”
　　阮云殊怒骂：“臭流氓！哪有对女孩子直接说起这种事情的啊！”
　　旁观者笑：“老夫老妻了，害羞什么。”
　　阮云殊哼了一声，不语。
　　她想起了初遇旁观者时的经历，以及他们最初的约定。
　　……

　　二人在秘密基地中四处游览。
　　“嗐——”旁观者环顾了一下实验室，突然叹气，“构造体虽然比人身厉害，但毕竟是假的，是伪造的，是悖逆自然的产物。”
　　“所以卡农先生最终离开了研究团队。”阮云殊自然知道这个黄金时代的大人物。
　　“他却还是因为构造体实验背负了沉重的心理负担，郁郁而终——他的故事可以写成另外一本《罪与罚》。”旁观者一边端详聚合母体内的拟人类生物体，一边说道。
　　阮云殊摇头：“如果没有他，人类早就已经完蛋了。这本小说写成《罪与赎》比较好。”
　　“人类被帕弥什逼得很惨，异人形构造体体现了一种现实——人必须成为‘非人’，才能适应新的生存环境。”
　　“安博莉亚的出现很大程度基于人类的不择手段与卑鄙龌龊，和适应环境没太大关系。”
　　“但在今天，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也是。”阮云殊说，“科技文明的终途都会是如此吗？生物体的适应能力真的就这么差？”
　　“生物体适应力很差？帕弥什双子是机械体还是生物体？”
　　“呃……生物体。”阮云殊愣了愣，接着说，“我突然觉得你想做的不只是把构造体变成生物体。”
　　旁观者笑而不语。
　　阮云殊：“帕弥什确实是一种机缘，只是地球人发展机械文明算是最好的路，吃火锅之前你不是说过么……”
　　旁观者突然否认了这一点：“那可不一定，黑野那帮家伙早就想寻求人身适应帕弥什的方法了。不得不提到一点，帕弥什血清最早是黑野的某个分公司研发出来的。”
　　阮云殊皱眉：“你是说黑野在黄金时代末期秘密实施的简单粗暴的人身抗感染实验？”
　　旁观者笑意浮生：“卡穆，作为这个实验的唯一幸存者，肯定了这种研究方向——但很可惜，他是在被改造为构造体之后才活下来，并未以人身经受住帕弥什的考验。哦，为了避免帕弥什对心理的负面影响（精神污染），卡穆还要求对他进行人格修饰——也就是添加一个拟副人格，神威。”
　　“当然，卡穆不能以人身通过考验的原因并不在于他的身躯羸弱，他没有像其他实验个体一样过早死去反倒说明他的人身具有出类拔萃的强度。”
　　“但也可以认为卡穆的身躯强度还不足以突破帕弥什筛选的界限，毕竟人的躯体依然无法和构造体相比。”阮云殊这样说。
　　“不是这样的，羸弱的人躯一样可以通过帕弥什筛选，我当年的身体强度远远低于卡穆的身体素质，但我却成为了代行者。”
　　“你从哪里得到的卡穆的数据？”
　　“去年那个黑野的地下据点里面啊，你忘记了？”
　　“好吧，既然如此，假如真的让黑野完成这种实验，他们岂不是能复制你这种情况，量产你这种代行者……”阮云殊觉得有些恐怖。
　　“哪有这么容易。”旁观者继续否认，“长久以来，关于升格者的三个基本问题从未被明示，这三个问题，部分地解答了你对黑野的担忧。”
　　阮云殊探询：“是什么？”
　　旁观者解释：“第一个问题是最神秘的，也就是——什么是所谓的升格网络；第二个问题——升格网络的筛选形式是什么——这个我已经想清楚了；第三个问题则是被升格网络认可的特性是什么，或者说，升格者的根本共同点是什么。”
　　阮云殊皱眉：“升格网络是什么连你也不知道？”
　　旁观者：“人类历史上想认识和理解一个东西，大多是根据它的外在现象来推测其背后的本质。正如那位量子物理学家曾说，没有人理解什么是量子——那么，没有人理解升格网络，没有人理解帕弥什，这一点也就不难理解了。”
　　“但是我能肯定一点，帕弥什是一种具备自我意志的东西。不是一种可供人类戏耍的没有生命的玩物。”
　　阮云殊被点醒：“这就像哲学家康德所说的那句——我们对于神的认知都是象征性的？”
　　“聪明，‘升格网络’这种称呼只是对帕弥什的一种象征性描述。”
　　旁观者微笑，“其实只是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罢了。”

　　阮云殊将额角长发捋到耳际：“说说第二个问题吧。”
　　“第二个问题很简单。”旁观者说，
　　“只是先讲一讲过去我曾经遇到的一种答案：一个个体因为具有执念，才可以得到升格网络的认同。所以升格网络筛选形式为对执念的筛选。”
　　“执念？什么执念？坚定的理想？”
　　“几乎是这个意思，昭明真正能通过筛选的理由，正是在于他对科学研究的执念，这种执念可以成为抵御帕弥什带来的底层疯狂的利刃——正如同理性脑驾驭爬行脑一样——又如同古老的道家学说所谓的，维持灵台的一线清明。”旁观者道，
　　“但是冯·内古特这家伙却故意进行了伪装，让别人以为昭明是通过他的协助才成功通过筛选的，甚至昭明自己也被蒙在鼓里，然而对于代行者层次的存在来说，这种伪装毫无意义。”
　　“顺便一提，昭明能成为升格者证伪了冯·内古特的理论——他认为只有躯体强大的个体才能通过升格网络的筛选。这也再次说明卡穆未能通过筛选的原因在于他不能抵御帕弥什的精神污染，而不是不能抵御身躯感染。”
　　“哦，拉弥亚的问题更复杂一点，暂且不谈。”
　　“只是露娜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就不太了解了。也许她愿意单纯地听帕弥什意志的话，没有别的小心思吧。总之我认为她不应该击杀昭明。”
　　阮云殊：“看来你很需要昭明的遗产。”
　　旁观者点点头：“那些东西对于解答第一个问题很有帮助，只是目前还没有机会得到——我是指对空中花园下手的机会。”
　　阮云殊追问：“那么只是具备强大的执念，就可以通过筛选？”
　　旁观者摇摇头：“这种解释有缺陷，因为执念极深之辈一样只有部分成为了升格者，更多的成为了疯狂的感染体。”
　　阮云殊：“听你的语气，你知道更好的答案？”
　　旁观者：“那是当然。到如今，似乎没有一个人仔细而认真地思考，最低等的感染体，对于升格网络或者说帕弥什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是我观察，我思考，我认知——正如帕弥什双子诞生之美景带给我的启示：聚合母体是异合生物的大脑，异合生物（类人）是聚合母体的四肢。”
　　旁观者恰到好处地停顿，并蔼然地看着阮云殊，启发她。
　　阮云殊瞬息就明白其中一切：“你、你是说……呵！感染体只是升格网络的四肢……我们……我们只是其中一个大脑？就像格式塔可以有多个分级运算区一样。”
　　这岂止是细细想来十分恐惧，简直是深渊……
　　旁观者哭笑不得：“恐怖小说看多了吧，你。”
　　“我们算不得大脑——小脑，我们只是小脑而已。”旁观者解释，“意志主义的哲学没读过吗？生命尽数是宇宙意志的产物与投影。帕弥什也只是宇宙意志的一个造物罢了。”
　　“再者，就是佛家三印之诸法无我的道理。说通俗了，万物与我为一，我是宇宙的四肢，也是宇宙的大脑。”
　　阮云殊的理解愈发深刻：“原来如此，坚定的执念是通过升格网络筛选的契机之一，最根本的还是个体对于帕弥什立场的认同，只有认同帕弥什意志的个体才能被允许使用帕弥什的力量。”
　　旁观者鼓掌：“是的，这也是‘代行者’这种称呼之所以存在的缘故。第二个问题因此也可以说成立场问题。帕弥什有自己的立场，依此决定筛选的形式。”
　　阮云殊依然不能放心：“如果黑野那群豺狼改变立场呢？它们岂非可以得到升格网络的认可？它们可是毫无底线的家伙。”
　　旁观者：“帕弥什的筛选基于无意识领域的立场，是欺骗不了的。只有从无意识中认可帕弥什，才能被选中——比如露娜的姐姐阿尔法的经历，就是一种立场的转变。然而立场依旧只是通过筛选的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除却执念的坚定、无意识的立场，人格的特质与人格的适配性也是通过筛选的条件之一，这才是升格网络真正的筛选形式。”
　　旁观者说，
　　“当年，愿意为报血海深仇而接纳帕弥什的你，因此通过了筛选。但最重要的因素，还是在于你的人格具有抗分裂的特性。”
　　“至于黑野那帮家伙，虽然利欲熏心，不择手段，但本质上还是不想成为深渊里的魔鬼，还是想做人，享受人类能享受的一切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升格网络不会认同这样的傀儡——因为它需要的是帕弥什的傀儡。”
　　旁观者解释。
　　“但人本来就是命运的傀儡。”
　　阮云殊啐了一口，又鄙夷地道，“真是有够烂俗的剧情——‘我不知道帕弥什，但是我知道人类。’”
　　“这句只是破罐子破摔式的气话，算不得数——即便如此，空中花园之中也有那样的一帮人选择了人类。”
　　旁观者突然觉得有点感动，“他们真是最可爱的人——尤其是想活着领退休金的那位指挥官。”
　　阮云殊的怒火则愈发炽烈：“没有一个升格者是主动选择帕弥什立场的！”
　　她又回忆起当年成为升格者时的黑色经历。
　　旁观者习惯以幽默心态看待世事：“你难道忘记黄金时代九龙遗留的半篇著名小说了？升格者们确实都是被逼上梁山的。”
　　“那部小说的结局因为传承过于长久而遗失，那么这些梁山好汉的结局，就让我们来写定吧。”
　　阮云殊是位爱憎分明的人。
　　“帕弥什也不见得就是文明的答案。”旁观者摇摇头，似乎总是那么清醒。
　　他并不想在空中花园身上费太多力气，和他们争夺一个满目疮痍的地球。
　　也不想只做帕弥什意志的傀儡，成为一堆无知感染体的领袖。
　　阮云殊问：“那么人类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旁观者指点江山：“那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现在首要的是度过冰川期，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未来。”

　　阮云殊轻吐一口气，平复心情，道：“第三个问题。升格者的共性。”
　　旁观者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你看我。”
　　阮云殊疑惑地瞅了他一眼：“看你做什么？”
　　旁观者无邪一笑：“很帅，对么。”
　　阮云殊强忍住暴走的冲动——这么严肃的问题他居然还是没个正形：“你不会想忽悠我吧？”
　　旁观者一摊手：“除了因为这惨绝人寰的帅气而被帕弥什选中，还能因为什么呢？”
　　阮云殊柳眉微蹙，右手握住自己的唐刀刀柄：“再不端正态度，我今天就要以下犯上……”
　　旁观者无奈：“我可以解释这一点。”
　　阮云殊抽出了唐刀：“解释，我在听。”
　　旁观者看着她，认真地问：“没有理想的咸鱼帅么？”
　　阮云殊想了想，答：“不帅，咸鱼吃起来很咸。”
　　“有哪个升格者没有理想？哪个升格者未经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之训练？”旁观者高谈阔论。
　　阮云殊仔细想了想，摇头：“不曾有。”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否则如何抵抗帕弥什带来的精神污染？”旁观者引经据典。
　　阮云殊已将唐刀“幽昙”提于右手，身体前倾：“是这样没错……”
　　“通过升格网络筛选之辈无一不是人中豪杰，在一个或者多个方面出类拔萃，哪怕是拉弥亚之辈，其求生意志亦远超常人，是也不是？”旁观者循循善诱。
　　阮云殊的机体功率已调整到最佳作战状态：“那又怎的？”
　　“这样的人……不帅么？”旁观者一语中的。
　　阮云殊归刀入鞘，拂了拂长裙，任流风拢发，星眸转温，她清丽的容颜随即染上了些许笑意。

　　她说话了，声音柔婉干脆：“你想培育出帕弥什衍化的人形生物体，然后把我的意识转移进去？”
　　“冰雪聪明。”旁观者称赞她，
　　“聚合母体衍化的生物体未出生时并无意识，等于一具生物空壳。但我需要提前用代行者的手段为你模拟帕弥什生物的环境，以便让你的意识海重新适应生物体环境。免得你的意识转移入帕弥什生物体之后人格分解，迷失自我。”
　　“另外，过几天我们要去欣赏空中花园的最新特化机体与帕弥什双子的战斗，以便观测帕弥什生物体比拟构造体的强度何如，同时也可以获取更多帕弥什生物体的数据，提升意识转移的成功率……”
　　阮云殊打断他：“意识海转移实验若无百分百成功率，我便不做。”
　　“世事无常……”旁观者说。
　　“愿常伴君。”阮云殊坚定依然，一如初见。
　　“可风云难测。”旁观者还是那么冷静。
　　“我不独活。”阮云殊觉得此刻的自己确实是帅极了。
　　旁观者沉默两秒，突然笑得像个孩子。
　　他心底的欣悦，居然暂时压抑住了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帕弥什病毒啃食代行者灵魂的剧痛。
　　——这劳什子人生所苦求的，还能是什么呢？

　　他们不再对话，离开了秘密实验室，沉默地走在冬季的雪原之上。
　　周围尽是严冬下的枯枝朽木，千树，万树，全无葳蕤的翠叶与素艳各异的繁花。
　　但二人都真切地觉得，千树万树，梨花已开。
　　……

　　雪原的东边是高高的断崖，壁立千仞，风逐天堑，飞雪若瀑。
　　二人登临绝?，舒目远眺。
　　旁观者转首看了看她：一袭渐变至银白的长发说不出的飒爽，又因幽蓝与暗黑的异色星眸而平添几分出众，可谓是风姿独异，容质绰约。
　　阮云殊被他看得有点心乱，启唇：“怎么？”
　　“雷霆和黑暗双属性的特化机体，负担很重吧。”旁观者答非所问。
　　阮云殊哼了一声，直视他平静如水的双瞳：“总比高高在上的代行者阁下好受一点。”
　　旁观者哑然失笑，过了一会儿，突兀地说：“你可知当初冯·内古特何以只指派灰唁和加百列去照看那个聚合母体，并且还吊儿郎当地默许突击鹰小队与灰鸦小队的构造体破坏了那个母体？——甚至冯·内古特还主动为库洛姆创造机会？他可最擅长估算构造体战斗力的黄金时代的机械师，他能不知道库洛姆必定能赢聚合母体？”
　　旁观者顿了顿，继续问：“还有露娜，为何对加百列的计划不屑一顾？难道她真的被姐妹之情牵绊，完全忘记了升格网络的意志？当然，露娜确实有些玩忽职守，所以她的实力有所下降，才会被加百列这种头脑简单的家伙趁虚而入。”
　　阮云殊思索了一会儿，答：“我不是代行者。”
　　言下之意，是她确实不懂这帮代行者的葫芦里面究竟是什么药，只能认真听讲了。
　　旁观者解答了前面的设问句：“事情不难理解，露娜和冯·内古特都明白，聚合母体衍化之路终究是歪门邪道。因此即便放弃了地下水道中的那个试验性的聚合母体——冯·内古特依然把普利亚森林公园遗址的聚合母体看做试验品，把帕弥什双子看成一种观测材料。”
　　“当然，我是乐得他如此行为的，不然就得我自己亲自制造帕弥什生物体来进行研究了。而且我也默许露娜被抓走，只在于促进空中花园研发出用代行者数据加强的机体，以便这种机体具备与帕弥什双子对抗的资格，那样子，帕弥什双子的潜能才能被更加精确地观测到。”
　　阮云殊醒悟之后反应极快：“露娜自己并不养聚合母体，那是加百列在执迷不悟——冯·内古特支持加百列研究聚合母体，也只是因为灰唁需要寻找复活母亲的道路。”
　　旁观者点头：“而我——你现在明白了——是为了你的新生。”
　　阮云殊尚有疑惑：“那么，在代行者眼中，什么才是正道？”
　　“当我达到那个新的境界，我就有九成九的把握，把你从构造体变成帕弥什衍化的生物体。”
　　旁观者抬起右手，轻轻把飞到掌中的片雪吹向天际：“这便是正道——代行之上。”
　　“代行者之上？”阮云殊的意识海一凝，感觉到呼吸模块骤然变得有些艰涩。
　　“我清晰地嗅到了那种境界。甚至已经看明了它的样貌、晓谕了它的称谓、品味了它的幽韵、癫狂于它的魅力。”
　　旁观者流露出真挚的微笑，他的黑瞳宛若深渊，散逸着诱人的神秘与无言的可怕，但却从未失去眼底那一丝少有人觉的清明。
　　沉默片刻，旁观者低声说出了那个称谓，儒雅的声音似鸽子的爪尖，在她心中的雪地留下了难以抹灭的印记，亦给她的意识海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浪涛。

　　“君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