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然》姜一穷

4、第 4 章 生日。

　　都说丢人是有一定限度的，就算一个人再倒霉，他也不会一直丢人下去。

　　姚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五十了，他在这儿没有衣服，唯一的裤子还在昨天的窘境中剪成了布条。
　　他转着轮椅的轮子到了客厅，只见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正坐在餐桌旁读报纸。
　　姚磊咬咬唇，“你......怎么没去上班？”
　　连雨乔放下报纸，故作思考的样子，“大概是要帮某人搞一条裤子。”
　　姚磊的耳朵霎时红了，“不需要！”
　　“不需要啊”，连雨乔思忖道，“那把浴巾给我吧！我正好一块洗了。”
　　姚磊咬咬牙，悄悄收紧了盖在腿上的浴巾，蚊子般的声音说“其实也不是不需要。”
　　“啥？”
　　姚磊感觉自己再跟这人说下去，真该气成开水壶了，“我说，麻烦连医生帮我弄条裤子吧！”
　　说完，姚磊感觉脸都丢光了，转过自己的轮椅，吭吭哧哧地逃回客卧。

　　良久，连雨乔敲了敲门，姚磊窝在被子里，闷声说了声‘进’。
　　“呐，你个子比我矮一点，穿我这套运动服吧！”
　　一整句话，姚磊就听出来一个“矮”字，“你才矮！我还能长！”
　　连雨乔没争辩，只是反问，“25岁，还能长啊？”
　　“你，你怎么知道我25的？”
　　连雨乔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把一起拿进来的盒子打开。
　　“这是啥？”
　　“膝关节支具。”
　　连雨乔掀开了姚磊的被子，一圈一圈解开绕在他的腿和挠痒耙的绑带，“以后用这个会更方便一点。”
　　姚磊撇撇嘴，“想不到你这人还挺善良的。”
　　连雨乔笑了笑，“谢谢夸奖，支具286元人民币，支付宝还是微信？”
　　姚磊：......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姚磊的公寓在连雨乔家斜对面那栋楼的顶层，连雨乔光明正大地拿钥匙开锁，在闯入别人私人领地之前审视了一圈儿富二代的栖息地，沙发茶几老电视，吊灯书桌长衣柜，怎么看怎么不像姚磊那种年轻人住的地方。
　　连雨乔再次确认了一遍门牌号，602，没错。

　　连雨乔大致逛了逛，家具看起来很有年代感，却是一尘不染
　　连雨乔挨个房间巡视一圈，最后锁定了一个小卧室，哆啦A梦的三件套给整个房间添了些烟火气，衣柜敞开门，里面只挂着两三个衣架，一件衣服也没有。

　　窗台旁，一个行李箱张着合不拢的嘴瘫在地上，连雨乔扯开，里面乱糟糟的衣服像是封印解除般往外弹。
　　“看来就是这个了，”连雨乔心道，一件件拿出来，再方方正正地叠好放回。
　　别看这行李箱不大，装的东西倒是十分全面，衣服鞋袜，洗漱用品一应俱全，连雨乔勉勉强强装下全部东西准备离开，随手关掉了电闸。

　　总在家待着，人也会长蘑菇。
　　姚磊蹬蹬腿，感觉自己的残肢恢复了不少，他脱离开轮椅，深一脚浅一脚在客厅里溜达，他已经在连医生这儿住了快一周了，可谓是无忧无虑、不谙世事。

　　阳台上的小乌龟们尝过一次自由的美好，这两天又安耐不住性子，想来一次集体越狱。
　　姚磊在一众小龟中挑了挑，最后锁定了一只脾气不怎么好的，手一掀，脾气不好的小乌龟瞬间缩起脑袋，四脚朝天，露出来鬼画符一样的“连”字。
　　姚磊生怕自己这次再酿成大祸，老老实实地将“小连龟”放回牢狱。
　　连雨乔这个人啊，好像还挺靠得住的，姚磊心想，大概会是个值得交朋友的。

　　姚磊朋友不多，基本上都是在英国读书时结交的，国内别说朋友，认识的都没几个，他这次匆匆回来，是为了接家里的担子，可实际上他的父亲走得突然，他只知道有个姚氏的连锁律师事务所需要继承一下，其他的，以他杏仁般的小脑阔也实在是想不出来，姚磊的母亲早年改了嫁，姚磊还有一个外祖母，现在在疗养院住着。
　　姚磊感觉从脚底升起来一股说不上的凉，他现在站在这里，孑然一身，举目没有一个能说的上话的人，走到哪都像是过客。

　　滴——
　　姚磊回过神，好笑的想，刚觉得自己孑然一身，是谁这么会赶时间这会儿发消息。
　　【您的好友Ivan发来一条邮件】
　　Ivan是姚磊的大学时交的男朋友，比他小，刚分手不到半个月，两个人恋爱谈得郑重其事，分手却是潦草收场。
　　大概是有太多要忙的，姚磊竟然一直没想起来分手的哀伤，又或者是两个人分手得太儿戏，姚磊并没有太当真。他看着手机亮起的光，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条设想，他要和他和好！他想和自己道歉！那如果想回英国的话，今天就要订机票了！Ivan应该不至于再特意发一条邮件来宣告两个人关系结束叭！他那么懒一个人，手又不贱！不可能的。
　　姚磊想，要是Ivan真的要和好的话，那他多少也不能太轻易原谅他，不然这小外国佬儿会不珍视这段感情，怎么也得先晾他个三天！不，五天！不过要是Ivan跑来中国找他的话，他就勉强不跟他计较了。

　　姚磊的蓝图越规划越远，客厅里的老钟响起整点报时，钟锤将飘远的思绪砸回躯壳，姚磊再次点亮手机，轻快地输入指纹，阅读那份邮件，只有一行文字“宝贝快打开↓↓↓”，下面是一条视频。
　　姚磊心想，搞什么啊，这么正式，还录了视频。
　　视频里是Ivan和他，准确的说，是一年前的Ivan和他，姚磊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第一时间就要关掉，手一抖，手机滑出他的控制，落到地毯上。

　　视频里的两个少年眉眼含笑，姚磊带着夸张的生日帽，Ivan在调摄像头的角度，被拉长的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这样可以吗？”一边的少年摸摸他的脑袋，宠溺地说可以啦。
　　视频里蹩脚的中文传出来，“姚磊你好，我是上一年的Ivan，首先提前两个小时祝福你26岁生日快乐！”一旁的少年吃醋道：“你放着25岁的姚磊不管，去祝福26岁的？”
　　视频的主角耍起无赖，“我不管，我一定要成为第一个说祝福的人，今年就被Anna抢先了，26岁的姚磊我志在必得！！”

　　视频外的姚磊这次握紧了手机，关闭视频，客厅的钟声还在响，晚上十点整，再过两个小时他就26岁了。

　　这座小城的环境算不得好，连着第四年都没有评上文明城，星星还是少得可怜，姚磊离开大小乌龟们，到一边的鱼池旁，给小黑小红舀了一勺鱼饲料。
　　小黑小红是两条锦鲤，这会儿游得正欢，姚磊一时放松警惕，半个步子没踩稳，整个人打了个趔趄，剧烈的疼痛沿着大腿传导上来，姚磊咬紧牙关，他不想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坚强不起来。
　　眼角渗出来水，姚磊靠在墙边缓了一会儿，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换了轮椅。

　　连雨乔和裴文清也不知干什么去了，这么晚也没见人影。姚磊将做好的饭菜包上保鲜膜，放进了冰箱。

　　他现在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他父亲、没有Ivan、也没有一直刷存在感的膝盖，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无牵无挂的感觉，世界热闹喧嚣，而他只有自己一个。

　　天花板的纹理已经被他在脑中编制出了一整个军队，从左到右001,002......姚磊有点想念自己的外祖母了，“明天叫王叔载我去看一下好了”，姚磊这样想着，又觉得王叔一大把年纪了，只得作罢。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里的钟又开始作妖，姚磊打了个哈欠，十一点了。他扶着床垫坐起来，倚在床头，打开了贪吃蛇。

　　姚磊玩了几局贪吃蛇，听门锁咔哒一声响，吓得他手一哆嗦，蜿蜒盘旋的长虫撞上了一只花里胡哨的小短虫，GAME OVER。
　　不过姚磊的关注点并不在这里，他下了床，拿起了书桌上的台灯，扛在肩头，试探的叫了声，“连雨乔？”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

　　姚磊深一脚浅一脚走进客厅，门锁还在咔咔响，姚磊吞了口口水，深觉这贼的撬锁技巧不到家，他放下台灯，换成了拖把。
　　门打开的一瞬间，姚磊高高举起拖把，正要照着贼的脑袋砸过去，可巧动作太大牵动了受伤的筋骨，姚磊忍住了喊疼，誓要将这贼就地正法，那贼手在墙上一挥，整个世界都敞亮了。

　　连雨乔看看马上要落到自己额头的拖把，又看看僵成一幅雕塑的姚磊，张了张嘴，但没有吐出一个字。
　　“......你，你吓死我了。”姚磊松了一口气，将拖把扔到一边，埋怨道：“我叫你你怎么也不回应啊，吓死我了。”
　　连雨乔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问道：“你叫我了？”
　　“昂！”姚磊理直气壮道。
　　“那大概是我没听到。”连雨乔看他滑稽的样子就想笑，但出于礼貌他没有，而是替他收起了拖把。

　　姚磊也回想起自己那猫叫般的一声连雨乔，感觉有些好笑，膝盖下的疼痛信号跨越了长长的反射弧抵达目的地，姚磊瞬间感觉自己疼得冷汗都要流下来了，颤颤巍巍地收回伸出去多长腿。
　　连雨乔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取了一直不知名的药油，三两下脱掉了姚磊腿上绑着的支具，撩起姚磊的裤脚帮他涂药油。
　　“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坐住？这里比昨天明显肿了不少。”
　　姚磊听出了连雨乔声音中的疲惫，眼前的连医生还套着那个白大褂，头发有些散乱，眉头紧紧锁着，金丝眼镜框下是一对不太明显的乌青。

　　姚磊看着他有些出神，没有回答连医生的提问，反问道：“你刚做完手术么？”
　　连雨乔嗯了一声，“南外环出了一起连环车祸，从下午到刚才一直都在忙着手术。”
　　当医生还真是辛苦，姚磊这样想到，连雨乔的手始终保持着高于自己的温度，还挺舒服的，姚磊盯着连雨乔的太阳穴，伸手按上去，轻轻揉着，“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连雨乔笑了，调侃道：“突然有一种‘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姚磊哼了一声，但看到他舒展开的眉，没打算松手。

　　客厅的老古董再次带着杳杳钟声响起，连雨乔拉下姚磊的裤脚，抬起头看向他，“十二点了，生日快乐，姚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