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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彼黍离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诗经·黍离》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赵荷华没有回头,身后的蒙恬却心虚地挪开了视线。“蒙恬唐突。”他说不来谎,承认得老老实实。“只是似乎明白姑娘的乳名为何唤作娇娇儿了。”

      赵荷华冷哼了一声。“老头子年轻时候喜欢的中原姑娘嫁了他的中原友人,有了个女儿乳名唤作娇娇儿。他心里耿耿于怀许多年,我做他徒弟第一年他就带我过雁门去,说他如今也有了娇娇儿,要好好去炫耀一番。”她轻声笑了笑,只是那笑声里似乎有着别样的情绪。

      “那后来呢?”蒙恬听李牧说起过赵荷华的师父。他是草原上的萨满巫医,在漠北和中原流浪多年,却依旧是全无心机。他收赵荷华为徒时已上了年纪,言行举止却依旧宛如孩童。蒙恬纵马快走几步,却看见前面的赵荷华神情有异。“人没找到,只找到了坟。”她冷言道,“三座旧坟整整齐齐,真省了不少功夫。”

      “抱歉。”蒙恬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但赵荷华并不恼他。“无妨。”她淡淡道,“生离死别,医者见惯。”

      她说她不在乎,可是她的心跳在加快,她的呼吸声在奇怪地起伏,她的长发垂下来,像关上了一扇门。

      来了几次,赵荷华的马都认得蒙恬的马了。那是匹性格温顺的白马,会轻轻蹭赵荷华的掌心。草庐前的狼群却没有那么好哄,舌尖舔过獠牙,灰色的眸子里发出诡异的光。

      但这样的野兽却扒着赵荷华的衣角,拿湿热的舌头舔赵荷华的指尖。赵荷华简单顺了顺它们的毛,就进了草庐。蒙恬也跟着进去了,本来他是进不去的,但好在有的狼还记得这个憨批。

      本来陈设简单的屋子已经被收拾过了,赵荷华指了指已经打包好的几个包裹,“带回你们营中去吧。”她道,“什么都不能不要,唯独药材是医者立身之本,不能不要。”

      蒙恬伸手去拿,却发现包裹下压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顺手拨弄了一下,那东西发出悦耳的弦音,那是不属于边关的声音。赵荷华听见这个声音突然神色一振,眼神定定地向蒙恬看去。

      蒙恬被赵荷华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老脸一红,竟不由自主地避开了目光,“赵姑娘怎么会有筝?”

      “幼年雁门一别时营中军医伯伯相赠。”赵荷华的指尖划过琴弦,“我幼时极爱它的声音,可那时军医伯伯正教我诊脉,说筝弦伤手,等我大了再教我——”她轻声叹气,“临别相赠,却不知怎样奏它,徒留个念想罢了。”

      “你知道如何弹奏?”赵荷华目光灼灼,蒙恬第一次从她的眼中读到这样振奋的感情。

      蒙恬家中虽三代为将,却极看重家中子嗣教养,君子六艺,无一不学,无一不通。他性子直爽,不喜欢文官的繁文缛节,所以才入了兵家。不过他少时习乐,筝出于秦地,也是他最擅长的乐器。他播出一段弦音作为回答。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就在蒙恬不解地抬头时,他听见赵荷华几不可闻的声音,柔软悲伤。“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她似乎不太确定这首曲子的调子,声音有些颤抖。但这首歌谣出自中原,蒙恬很熟悉——虽然,这不是一首让人喜欢的曲子。他的手跟着这个调子弹奏,生涩的筝音一点点地在屋子里扩散。不是因为他的技巧不好,而是这首曲子,就是这样的断断续续,如泣如诉。

      听到这个调子,赵荷华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她虽然长于胡地,可十几年来漂泊流浪,所见所闻早已足够她明白这首中原曲子的意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黍离》一曲并不是什么高雅之音。蒙恬正想开始第二段,却发现赵荷华并没有唱下去,而是不断重复着最后那句话。“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桌上落下的灰尘被落下的水滴冲到一边,“就是这个声音···我小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赵姑娘!”蒙恬站起来俯身过去,赵荷华却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一般。蒙恬手足无措,双手在自己的铁甲上擦了两下,却伸也不是,收也不是。他一介武夫,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姑娘家掉眼泪。军中少女眷,他少时从军,也少接触世家女子,哪里知道怎么哄得姑娘不哭——章邯倒是说他这张脸能止小儿夜啼——这都什么跟什么!

      赵荷华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她只是任由自己身体里那股悲伤溢出来那双眸子里的北海寒冰正在融化。蒙恬等了好一会,发现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为军之人最忌冲动,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军人比一个强大的敌人更危险。但很多时候人都会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蒙恬也不例外。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粗粝的手指已经擦过女子柔软的肌肤。她的眼泪是冷的,像他年少时翻越的无名山峰上枝头未化的雪。

      赵荷华略带惊讶地向后躲了下,蒙恬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讷讷地收回去。“失礼了。”他尴尬地将手垂在身侧,强迫自己忽略指尖独特的触感,“无妨。”赵荷华转过身去,“幼时无忧,已成往事,是我思虑过多了。”

      那并不是赵荷华的真心话,蒙恬当然知道。他十四岁入军营跟祖父征战沙场,虽然有显赫家世,可是军营里哪里没有苦日子。赵荷华不过娇弱女子,在军营里长到几岁就跟着师父漠北南疆,流浪整整十几年。幼时无忧,当真无忧吗。

      “你走吧。”赵荷华再转过身时又是那副冰寒雪冷的模样,眸中已经有了坚决之色,“之后再也不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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