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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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宋·郑文宝
那只被喷了一身茶的小狼崽正兴趣缺缺地靠在母亲身上让它帮忙舔毛。母狼抬头看了眼站在草庐外的蒙恬，只觉得这人怕是脑子有点问题。娇娇儿多好哄啊，它站起身抖了抖毛，打了个喷嚏。娇娇儿面冷心热，没给他下毒丢出去就是没生他气。可它实在忍受不了一个蠢成这样的人类在它的领地里，它走到蒙恬面前，然后···打了一个滚。
蒙恬：？
没救了，一只成熟而睿智的狼放弃了拯救人类的计划。
赵荷华睡不着，不仅仅是因为好端端一个家外面多了个固执的傻子，还有其他的原因。她的手抚上胸前的狼牙吊坠，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赵荷华此时心中涌上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她躲了许多年的厄运到底还是找上了门。可在这危机之中，她又觉得有绝处逢生的转机。
如果老头子晚死两年就好了，赵荷华想。这是她第一次自己拿这么大的主意，说不害怕是假的。不过仔细想来，师父已经去世两年了，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想到这里，赵荷华算了算时间，发现那个预感似乎已经成真了。由不得她再犹豫了，她走出门去，月亮正洒下一片清辉。门前的白狼抬起身子舔舐她掌心的伤口。赵荷华摸了摸白狼的脑袋，依旧像是看不见蒙恬那般从他身边走过。白狼了然，前跳几步，对着圆月发出一声长啸。
赵荷华仔细辨别着空中的回音，她耐心地等着，等到她确信自己的猜想成真了。这意味着她不得不变成自己最厌恶的人，去做自己最讨厌的事。没有办法，人生就是如此。
“走吧。”赵荷华的步子多了许多沉重，她站在屋门前扶着门框回头。某一个瞬间，她在蒙恬身上看到了无数个重叠着的影子，她幼年时无数次从她身边擦肩的影子，她长大后无数次在梦境中追忆的影子。
蒙恬没有动作，他已经领教了这丫头时阴时晴的性子，一时手足无措。“进屋吧。”赵荷华折回来，朝蒙恬伸出手来，解开了他背上那捆荆条。白狼做了一个违背本心的决定，拿脑袋拱了拱蒙恬的腿弯，结果被盔甲弄疼了鼻子。这人要再笨下去，那就没救了，它就地咬死还能填个肚子。
幸好，幸好，还有得救。蒙恬跟着赵荷华进了屋。屋内散发着奇异的药香，陈设却比行军的营帐还要简单。赵荷华已经准备了伤药和绷带，蒙恬本想拒绝，可赵荷华并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手法娴熟，唇间却溢出一声又一声沉重的叹息。边塞气候多变，夜间已是起了寒风，她微带着暖意的气息在蒙恬的背后晕染开。蒙恬想起了昔日战场之上，从另一边的营帐中传来异国哀哀的歌声，有生之年，他第一次感到愧疚。
赵荷华放下手中的东西，从柜中取出一条薄毯丢在蒙恬身上。“我这里没有男子的衣衫，只有这个，你回去吧。”
蒙恬没动，他正在用他神奇的脑子思考，因为他想不明白。他是秦将，若论嫌隙，在军营中长大的赵荷华对他的仇恨应当远胜于以宽仁闻名的公子扶苏。可赵荷华对他没有那么大敌意，却怎么都不肯出手救下扶苏。他张口欲问，赵荷华却已经下了逐客令。“我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不想连现在仅有的也失去。”
“罢了，我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赵荷华走到窗边，只给蒙恬留下了一个背影。她落寞得仿佛偌大天地只有她一个人。
师父，她在心里这么说，如果你真的想要我这么做，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蒙恬也是军营里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兵法读的再多，骨子里也流淌着军人的那股子莽劲。他把那薄毯草草裹上，站在赵荷华背后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赵荷华本能地一回头，竟被蒙恬整个人拦腰扛起。
赵荷华一声惊叫，立时挣扎起来。她虽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不算什么练家子，只是年幼时粗略学过一些拳脚功夫，哪里比得过蒙恬正统军人出身的气力。“蒙恬，你做什么！”赵荷华气恼至极，双手却被蒙恬牢牢扣在怀中，动弹不得。“赵姑娘，蒙恬得罪了！”蒙恬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不曾松懈半分。他的战马训练有素，纵他单手持缰绳马儿也不会失控。“蒙恬任凭姑娘处置便是，只求姑娘救公子一命！”
蒙恬扛着一个捶着他后背的姑娘走进营帐时，附近的士兵用手才把下巴合上。赵荷华一被放下来，就毫不犹豫地给第一次见面时蒙恬幸免于难的另半张脸来了一下。蒙恬并没有躲，他只是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生怕她像风一样消逝在风中。
这时，赵荷华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呼吸声。她幼年时在军营中熟读医书，之后跟随师父在茫茫漠北流浪了十余年，见过的病人不计其数。她很想忽略，但她没有办法，医者的本能已经是她无法反抗的自主行为。赵荷华垂下眼睫去看卧床的人，昏暗的烛火下，她纤密的睫毛在颊上投下两片阴影。军医用了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药吊住他的命，可扶苏依旧面无血色，气息微弱。他的样子，让她想到了师父。
两年前，她坐在师父的榻边，师父就是这样一点点失去体温。师父年纪很大了，他算得上寿终正寝，可是赵荷华知道，他至死都有没有解开的心结。师父是这么说的，他说娇娇儿，你不要掺进任何一场战争里。战争是无情的野兽，它会吞吃自己范围内所有的生命。你是萨满，是像狼一样无情的神明化身，如果你救不了草原，那就独善其身。
师父到死都在念叨这句话，他已离世两年，却句句言犹在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