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北有荷华》林栖迟

3、第 3 章

　　君不见冰上霜，表里阴且寒。
　　虽蒙朝日照，信得几时安。
　　——南北朝·鲍照

　　“不该啊。”李牧摸着下巴，“她虽然长在军中，却是由女眷带大，自小是一副柔和性子，见不得人受苦的。”他复又叹气，“只是我离开边境时她尚是幼年，再归来时一切都变了。战火磨硬了她的心，也并非没有可能。”

　　蒙恬委屈，蒙恬还要大声说。他后来再去胡杨林，便再也寻不到草庐了。李牧的桃花林暗含奇门之术，这是兵家的必修课，可那片胡杨林的规律他至今没有摸清楚是什么。

　　李牧听了他的话倒是苦笑着摇摇头。“你啊。”他言语中似有慈和，“未免太刻板了些。仗打了这么多年，每次都是看地图吗？最基本的本事也给忘了。”言罢，他伸出一指指向浩瀚晴空。

　　“前辈是说······”蒙恬茅塞顿开，“星辰？”

　　“狼族生于荒野，逐水而居，观星辨位的本事却与中原一般无二。娇娇儿在塞北流浪十几年，不管她到了哪里，星空始终是那片星空。”

　　他只顾叹气，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赵荷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她年纪小时是真的性子和顺，但也是外柔内刚，倔强至极。一别十余年，再见面时那双澄澈眸子里已经盛满了落寞与伤痛，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可能再也不认识她了。

　　她昔日倚靠的每一个人都是被战火夺去了生命，她再也不愿和战争扯上关系，这实在是情有可原。

　　蒙恬年纪不小了，但打过交道的女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这还得把墨家叛逆算上。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可读不懂女子的眉间心事。其实他若是仔细思忖，便能悟到赵荷华对秦军并无恶意。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若是真的恨秦人，只消叫几只狼崽子在秦军帐外呜呜嗷嗷一阵，他蒙恬现在就得把自己的脑袋装在盒子里快马加鞭送回咸阳。可旁的他也想不到，他思来想去除了赵荷华是因为昔日赵国恩情而记恨秦国，想不出别的原因。赵姑娘真是重情重义，女中豪杰，这个憨憨孩子心底给人家姑娘比了个赞。

　　无论在哪一个时代，憨批都会为他们不恰当的言行付出代价。更何况蒙恬确实做了一件多年后赵荷华回想起来依旧觉得这个人有那个大病的事情。

　　那天傍晚赵荷华结束了医者每天的例行工作——晒药材。草原巫医对中原药材一向稀罕得紧，尤其是长江南面一带的药材，在大漠那更是可遇不可求，巫医将其称之为“南药”。她师父攒了半辈子才弄出这些子家底来。这些珍罕药材要是霉在了她手上，老头子一定从天上劈个雷下来弄死她这倒霉孩子。赵荷华正这么想着，听见门外传来母狼的低吼，她心里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叹了口气，端着杯子出了门，然后就一口水喷在了趴在门口睡觉的小狼崽身上。心疼死了，十天半个月难得喝一次的茶，全喷了。

　　她盯着那个赤着上身背着荆条站在她门前的憨憨，竟然有一个瞬间生出了给他诊个脉再开一副治大儿痴呆的方子——不过医书上只有治小儿痴呆的，这么大个子估计没得救了。“你这是做什么？”她扶额。

　　“负荆请罪。”蒙恬说得一脸诚恳。

　　“你请什么罪？”赵荷华此时只觉得大祸临头，正忙着在心里骂李牧呢。李牧是前辈和她觉得李牧有那个大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没有，完全没有。兵家的人一个比一个执着，蒙恬前些天已经快把她的林子踏遍了，现在李牧告知了他这片林子的秘密，她只怕摆不脱这个憨憨了。想到这她又多了几分气，眉头也皱起来了。

　　蒙恬还在那里站的一脸正气凛然，只是那个表情赵荷华看了实在是避之不及。“蒙恬今日是替帝国请罪——”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因为这话实在是有点违心。他并不觉得帝国有什么罪，也不觉得始皇帝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猜这样说赵荷华会放下心结——猜错了，但都是后话。“听李牧前辈所言，赵姑娘是在赵国军营长大。姑娘有情有义，蒙恬拜服。只是公子扶苏身中奇毒，危在旦夕，还请赵姑娘放下成见···”蒙恬还没编好后面的说辞，身前便有只狼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舔了舔獠牙向他靠近，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怕了？”赵荷华发出一声嗤笑。蒙恬这番话说给李牧听倒是足够动人，可是和她有什么关系？“不曾。”蒙恬自觉失态，把那半步又移了回来。赵荷华从他身后的那捆荆条中抽出一根来，“负荆请罪，他们给我讲过这个故事。”赵荷华一脸若有所思，“不过我那时候年纪太小，有些记不清了。”她的眼睛像是遇见猎物的狼一般眯起来，“是说赵国名将廉颇与丞相蔺相如的故事吗？”

　　“赵姑娘记得清楚——”蒙恬话音刚落，只觉得身上传来一阵刺痛。赵荷华虽然是女子，这一下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疼还是疼的，鞭痕迅速渗出血珠。“你倒是实诚，在我面前提廉将军，你真的很懂失去家园的人是怎么想的。”赵荷华的笑意很是冰冷，她腰间的短剑现在横在蒙恬的颈上。“你是专门来提醒我，赵国的军士是如何死在秦军手里的吗？”

　　感受到伙伴的怒意，又受到血腥味的刺激，原本伏在远处休息的狼群围了过来，却被赵荷华喝了会去。“蒙恬并无此意！”蒙恬看着顶在他咽喉的利刃，却深知自己不能避开这场试探。“你们南蛮子总说狼族是无父无君的禽兽，现在倒是到我面前来提华夏。”她收了匕首，却也转过身往屋里走去，“我不在乎什么秦国赵国，可是你们秦国人的事情，还是自己去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