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北有荷华》林栖迟

2、第 2 章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唐·温庭筠

　　“我们当年捡到她的时候，她尚在襁褓之中。虽是稚童，眉眼之间却一眼就能看出胡人的血统。可她那哭声太过凄切，军中女眷怎么也舍不得把她丢回去，也就养在军中了。”李牧的眼神飘向远方的银河，却再也看不见当年的赵国军营。“捡到她时，军中的人都说她好看得像邯郸的莲花，所以我们给她取名叫荷华。”

　　“赵荷华······”蒙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念起来不太顺口的名字，“那为什么要叫她娇娇儿？”

　　“说来话长。”李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在赵国的军营里长到八岁，一直是跟着军中的军医长大。然后······”他眯起眼睛斜了蒙恬一眼，“秦军攻入赵国，边境的军队要撤回国中。那时，军中来了一个年长的草原巫医，说要收她做徒弟。到底这里是她的故乡，再者，八岁稚童跟着我们颠沛流离也非长久之计，若再牵扯战火纷扰更是祸事。我们就让她跟了那个巫医，那老人家嫌她名字绕口，就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娇娇儿。”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从没有想过会遇到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呆在上郡，我只知道，她仿佛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孩子了。”

　　蒙恬尴尬地摸了摸脸，要他打仗他会，要他捉拿叛逆他会（虽然基本没捉到过），要他求人······他真的不会，而且对象还是个性格怪异的女子。若她是因为秦赵两国的恩怨不愿意伸出援手，那还好办，可偏偏不是。她有胡地血统，在赵国军中长大，又是草原萨满的徒弟，她没有家，亦没有国，凡事只按照自己的兴趣做事——那要怎样说服她呢？

　　李牧也不知道。他已经老了，他的年纪并不能理解赵荷华的心思。他其实很清楚，赵荷华已经不是孩子了，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和抉择，只是因为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他才尊敬他的。他并不知道赵荷华为什么不愿意救人，不过也不奇怪。

　　罢了，这是蒙恬的事，让他自己去解决吧。

　　蒙恬并没有想好怎么解决就迷了路。说起来，赵荷华一介女子，却住在一片胡杨林里。相较于李牧的桃花林，这片胡杨林的种植更为复杂神秘，蒙恬暂时没弄清楚它们的规律，只能一遍遍尝试着不同的道路。

　　裹着一身铠甲还在胡杨林里绕了一个时辰的马都生气了，只是碍于蒙恬的武力值才没有把他从身上掀下去。蒙恬心里还在想，他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执着地找到赵姑娘所在，必能让赵姑娘感受到他的诚意，便不顾身下坐骑的反对，继续向另一条路前进。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马耷拉着舌头表示不满。前方的胡杨树后窜出一只小狼崽来，蒙恬心中一紧，忙伸手去摸马背上的弓箭。那小狼崽身后立刻出现一只成年狼，用一种看起来很鄙夷的眼神扫了蒙恬一眼，叼着狼崽子的后脖子便朝远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又转头看了蒙恬一眼。

　　蒙恬花了很久才意识到那只狼是在给他带路，有一说一，那只狼给他的白眼多到快要把自己弄斜眼了。他隐隐看到胡杨林中的草庐。蒙恬第一次见赵荷华时她是胡人打扮，灰色的短袄上缝着兽毛，露出结实的小腿。可她眉目过于柔和，才教蒙恬以为她是中原人。今日见她，她却换上了中原人的服饰，本来温婉的一身白色绣裙，却被她穿出了一身磊落的英气，这一下便能看出她身体里胡地粗犷的血液。赵荷华正在草庐前翻晒着草药，懒懒地抬眼看了牵着马的蒙恬一眼，拎了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朝他走来。“赵姑娘······”他想开口，但赵荷华其实并不是来睬他的，她把水桶放在了马儿的面前。吐着舌头的马儿发出一声愉快的长嘶，一头埋进了水桶里，溅出的水染在了她的裙摆。

　　“不是因为这匹马，我不会引你来我这里的。”赵荷华从身上的袋子里抓出一小把盐洒在水桶里，马儿欢快地抬头舔舐她指缝间的盐粒。蒙恬一时语塞，他想劝她去营中帮助公子，可见了她却不知从何说起。赵荷华喂完了马就转身继续整理药材。“赵姑娘——”蒙恬见她要走，又伸手拦在她面前。

　　“你这人能不能有些自知之明？”赵荷华冷着脸瞧了他一眼，“李将军帮你，那是他的事。不管他是出于顾惜兵家同门，还是为什么所谓的华夏之情，那都是你们中原人的事情，与我无关。”

　　“可我在阳周城内探问过，姑娘也曾救治过我秦地的百姓——”蒙恬跟在她身后，只说了半句话就被打断。“那又如何？”赵荷华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这片土地叫什么名字，我是不在乎的，百姓始终都是当初的百姓。你如果再探问探问就会知道，胡人的百姓我也是救的。可是我不救军人，胡人秦人都是如此。”赵荷华走入草庐，“百姓是无辜的，他们的手上没有鲜血。可是你们呢？哦，其实你们他们都是一样的人，胡人也好秦人也罢，挑起战争的人都是一样的坏。火已经烧的很大了，我不愿意往里边添一把薪柴。”

　　她重重地关上了门。门口的白狼懒散地瞅了蒙恬一眼，打了个哈欠。人类的恩怨太复杂了，远远超出了它的小脑瓜能够理解的范围，它还是睡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