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歌一曲》鼎鼎神龟

4、茶坊

　　身披艳阳，暖风过境。
　　叶音坐在暖阳中，只觉周身经太阳一晒，舒展不少。
　　喝了一肚子茶水，几人准备走了。

　　“这边请！”刚才迎叶音进来的茶坊小厮说着话，往旁边空着的雅间走来，身后跟了几名奇装异服的青壮年。
　　这几人服饰特别，一看便是外族人。梳着一股股辫子，其间串着红白的珠子，高鼻深目，体型高大。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让人赏心悦目，叶音觉得有股说不出的阳刚之气，甚是好看。
　　几人腿长，几步便走进隔壁雅间。
　　叶音很是好奇，一直看着他们。

　　这才发现，这几人簇拥着一少年，举止甚是恭敬。
　　那少年比这四名高大俊朗的外族人要矮半头，但看着还是比叶音高许多。叶音看不清他的脸，被中间的山水屏风隔了开。只能听见隔壁叽叽哇哇的说着话。
　　叶音凝神细听也没听出说的是什么，只能模糊看到那四人同文辉与昱萌一样，站在坐着的那人身后，攀谈着什么。

　　时不时，隔壁传来朗声大笑，甚是豪迈，引得周遭厢房的人侧头观望，只因这伙人实在太过惹眼。
　　那几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坐着的少年说了几句，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从语气判断，是在斥责刚才大笑的人。
　　但声音全然不是少年人的声线，已经变声，有些低沉沙哑，却丝毫不影响他说话的气势。

　　叶音更好奇了，恨不得来个地震，把这屏风震塌。
　　正在叶音愤恨怎么还没地震时，隔壁的人走动起来，声响极大，动作也很粗鲁，一人直接撞翻了唯一挡在中间的山水屏风。

　　太好了！叶音心里不住高兴。
　　抬眼一看，正好对上隔壁那少年的眼眸。
　　两人互看了少顷，叶音只觉自己从来没看过哪个少年能长成这样，满脸的不羁与睥睨，同样高鼻深目，却更加丰神俊朗，是那种看一眼便让人一生都不可能忘记的长相，太过出挑了。

　　没等叶音再仔细看看，昱萌扶刀上前，呵斥道：“放肆！既来此地，便要懂规矩！”
　　来茶坊的人大多是谦谦君子和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再不济也是些懂情趣的达官贵人。

　　可这几人却莽莽撞撞，大声喧哗，毫无半点礼数。
　　那撞倒屏风的高壮青年一脸不耐烦，见昱萌这般作态，还有点生气，咿咿呀呀的朝昱萌吼。

　　叶音站了起来，笑着拍了拍昱萌的肩，示意他无碍。
　　接着，叶音礼仪周全的朝那边说：“这里是茶坊，你们既然要来品茗赏景，便要懂得此处规矩，撞翻屏风是小，影响在场赏玩的客人就不太好了。”

　　那名高壮青年细细打量几眼叶音的脸，朝后面的几人说了句话，那些人便又大笑起来。只有那坐着的少年没开腔，也没笑，就这样看着叶音。
　　叶音：“……”

　　说话间，几名茶坊小厮赶紧上前来扶起屏风，不分对错，只管点头朝叶音与那边几人道歉，也不管那些人听不听得懂。
　　叶音也没恼，只觉得这番景象好笑，对着昱萌说：“算了，几个野蛮人不懂规矩，我们懂，走吧。”

　　昱萌觉得叶音这话说得解气，跟几个野蛮人计较什么！
　　三人抬腿就走出了茶坊，到得门口时，茶坊掌柜竟然亲自出来送，不好意思道：“世子，今日实在抱歉，扰了您的雅兴。”
　　“无妨，你继续去忙吧。”叶音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文辉朝掌柜翻了个白眼，丢下一锭碎银，追上叶音与昱萌。
　　掌柜：“……”

　　叶音突然有点纳闷儿，几天前他给赵起送了信，让赵起得空来找自己。
　　可这信都送进宫好几日了，也没见赵起来，连一个话儿也没传过来。

　　叶音正想着是不是赵起遇到什么事儿了？
　　便见拥挤的人群中跑来一人，是郡主府里的家丁，他气喘吁吁，出了些汗，显然是在外找很久的样子，“少爷，三殿下刚才来府上了，说是来找你的。等了你许久。”

　　叶音心想他来得真不是时候，偏偏出门时才来。
　　“现在呢？走了吗？”叶音问。
　　“走，走了。”家丁咽了咽口水，缓了个气，接着说：“他说他自己出来找你，郡主派我出来一道找少爷。”

　　叶音心想这一个二个怎么都傻，偌大个离都，要找个人说着简单，但这人来人往的，怎么找？
　　“叶音。”后面传来赵起的声音。
　　家丁兴奋朝赵起喊道：“在这儿！在这儿！”

　　叶音让那家丁回家报平安，转身面朝赵起，刚一笑，准备说：“这都能被你找到，厉害呀，三哥。”
　　就被赵起拉着手腕挤出人群，走到偏离乾坤街的西市。
　　西市聚集了许多歌馆，乐坊，烟花之地。但这有一处名景——翡翠湖，引众多文人雅士前来。
　　翡翠湖很大，岸边柳树成荫，待到四五月份，这里也是游人如织的。
　　湖上最有名的就是那些造型奇特，独具一格的画舫、游船。

　　叶音被赵起这样拉着，却一点不痛，赵起虽是武人，但动作很轻。
　　人总算少了，赵起放开了叶音，柔声问道：“今日街上人多，不适宜出门。万一遇上什么坏人怎么办？”

　　叶音叹气，心想三哥怎么总是想这么多。
　　“三哥，哪有这么多坏人？”
　　突然又一想，想到刚才在茶坊遇到的那几名野蛮人。心说今日他们要是遇上个蛮横点的，怕不得要打一架。

　　“你呀，总是如此风轻云淡的，到底有什么是你怕的？”赵起忍不住笑问，低头仔细看叶音。
　　赵起今年十九，快成年了，因还没成亲，固一直住在宫里。个头很高，因着常年习武，宽肩窄腰，身形极好。

　　叶音开怀大笑，仰头看着赵起，说：“我什么都不怕！”

　　叶音发现自己每次看到赵起，都很开心，也能感觉到赵起也很开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音总感觉赵起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很深情，眼眸很亮，似乎永远也看不够。
　　只要叶音看向赵起时，便发现赵起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总是比自己先一步看过来。

　　周龙虎领着一队侍卫追过来，朝叶音行了礼后，说：“三，公子。今日上街的人多，可是要回避？”
　　赵起负手而立，充满气势，朝周龙虎正色道：“不用，你们守在这边即可。”
　　周龙虎似有难处，踌躇片刻，谨慎说：“公子，下午您与右相有约，可不能耽搁久了。”

　　赵起也没回答，领着叶音朝一艘提供餐食的画舫走去。
　　文辉与昱萌也跟了上去，周龙虎心道他娘的，都走了，留老子一个在这里喝风！
　　嘴上却吩咐下去，让这一队人守在画舫旁边，站的笔直。

　　路过的人都吓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朝这些侍卫议论纷纷。
　　周龙虎大吼道：“都散了，皇家军办事，不许围观！”
　　众人一听“皇家军”，吓得赶紧躲开，生怕惹上是非。

　　叶音跟着赵起进了一个雅致的包间，位于画舫的二楼，看得极远。加上今日的好天气，临湖吃饭也是美哉。
　　昱萌守在门外，文辉也只能跟着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小声朝昱萌说了句：“我饿了。早知少爷在外面用饭，就该带点吃的东西在身上。”
　　昱萌不理他，站得规矩，时不时观察周遭人事，很谨慎。

　　“今日仓促，只得寻了个画舫随便吃。音儿，你想吃什么？”
　　赵起坐在叶音身边，两个人围着个梨花木大圆桌。
　　这包房装潢一点不含糊，应有尽有。内饰竟然用了镀金材质的木料，还镶嵌着玉石，看着很气派。

　　叶音唏嘘，笑了笑，说：“三哥，这还随便呀？只怕已经是翡翠湖最好的画舫了，你捡着点就是。”
　　叶音也是锦衣玉食长大，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好东西。这翡翠湖倒是极少来，只因不太感兴趣。
　　他平日不是在家里跟着各种先生学自己喜欢的，就是在外游历，令赵起都羡慕不已。

　　“三哥。”叶音吃着菜，捧着碗朝赵起喊道。
　　赵起：“嗯？”
　　“圣上近日又说你了？”
　　赵起吃了口菜，道：“嗯。”

　　叶音埋头，扒了几口饭吞了，又问：“那太子呢？”
　　叶音的意思是问他和太子的关系怎么样了。
　　赵起没有立即回答，想了想才说：“还好。”

　　叶音放心的点了点头，心想那关系还不算太糟。
　　“上次你来接我，那么晚回宫，也挨骂了吧？”
　　赵起这才笑起来，温柔说：“无碍，被骂惯了。”

　　叶音想想也是，但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准备说个“不好意思，害你挨骂了。”。
　　刚一张嘴。
　　“吃饭。”赵起盯着他笑，“先生说的‘食不言’记哪儿去了？”
　　叶音强行吞下口中的饭菜，笑了起来，说：“我家可没这规矩，我和母亲都喜欢在饭桌上说话。我倒是认为先人说的‘食不言’不甚对，白日里大家伙都忙，就吃饭的时候才能聚在一块儿。这个时候正好说说话，调节气氛，搞不好还能增进感情呢。”

　　赵起只觉叶音这话又对又不对，一时竟挑不出什么错，只得笑着摇头说：“音儿长大了，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多，话也比平日多些。你家这游学教育我看很适合你。”

　　叶音从小内向，话少，胆小，又怕生人。确实游学一番归来，次次有改变。话多了，人开朗了，想法也多了。

　　两人用完饭，赵起送叶音回了家，自己在转道去赴右相约。

　　叶音连着几日都窝在家里，跟着一名先生习文点墨，还学了首大疆国那边的民歌。
　　叶音爱好音律，特别喜欢将各种辞藻配上简单琴音，翻唱一番，觉着甚是有趣。

　　三月初三，上巳节，破晓时刻。
　　天际刚露出鱼肚白，叶音还在睡，感觉有人在拍他、轻声喊他。
　　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叶音勉强睁开眼，看见母亲正俯身看着自己，“母亲？”
　　赵焉笑起来很年轻，她小声的说：“音儿，生辰快乐。”
　　声音很好听，柔柔的。

　　叶音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生辰居然给忘了。猛地，他翻身下床，文辉伺候他更衣。
　　赵焉就这样坐在床边，微笑着看叶音，感慨道：“我的音儿十四了，这一晃，只觉时间不等人。”

　　叶音看了看赵焉，笑道：“是呐，可我瞧着，母亲还如十四年前般。只有音儿在变，母亲却是全然没变。”
　　宿柳姑姑扶着赵焉起来，赵焉笑得很开心，说：“如此，那母亲怕要成妖精了。”

　　屋里的人瞬时都笑了起来。
　　赵焉走到叶音面前，挥手让文辉退下，自己亲手为叶音整理衣袍。
　　今日生辰，赵焉早早让离都最好的裁缝铺做好这身红衣，用淡金线绣满叶音喜欢的竹子，看着既喜庆、又高雅。
　　红色一般是婚嫁穿，或四品以上的文官穿。但赵焉丝毫不在意，竟是全然不管这些，每年叶音生辰，都给他穿红衣。

　　“要是你父亲在就好了。”赵焉仔细的给叶音束腰带，“看看我们音儿穿这一身有多好看。”
　　叶葵常年在外驻守，回家一趟都很难。记忆中，只陪叶音过过一次生日，且当天晚上就启程，赶回边疆。
　　叶音理解，家国基业，边疆不能少了叶葵坐镇。

　　叶音只一瞬的失落，便笑了起来，朝赵焉说：“母亲。驻守边疆是父亲的职责，保卫离国，是我们家的荣耀。音儿还得感谢父亲呢，没有他，哪有家的平安，国的安宁。”
　　“况且父亲虽然人没到，每年都是给音儿送了礼的。”叶音大笑起来，指了指一个镀金雕花小盒子，继续说：“这可都是父亲亲手为我做的。”
　　赵焉想了想，点点头，也笑起来。

　　叶葵每年在叶音生辰前，都会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来一个玉雕的小人，模样是根据每年郡主送去的画像雕刻的。
　　十三年了，十三个玉雕小人，从小排到大，整整齐齐，雕工精细。

　　赵焉不疾不徐地说：“音儿这般想就好，母亲怕你觉得委屈。不过，好在你父亲后日应当就进离都了。”
　　“这么快？”叶音诧异道。

　　“从收到他们启程的消息至今都一个月了，往日快马加鞭走官道，半月就能到。”赵焉让叶音转了一圈，满意至极。
　　“那是路上耽搁了？”叶音蹙眉，怎么这次走这么久？

　　“兴许是带着王子朗吧，马车随行，脚程是要慢些。”赵焉不住端详叶音，喜上眉梢，“不说这些了，走，母亲亲手给你做了长寿面”